林逸番外 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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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番外 再等等
今年海城的夏季分外漫長。九月中旬, 氣溫仍舊維持在三十度左右，每天都是艷陽高照，炎炎似火。
中秋節那天, 也是個萬裏無雲的大晴天。不過天氣預報說夜裏會有臺風過境，帶走那些灼熱的空氣，為今年的夏天畫上句點。
下午五點半, 成雷跟林逸對接完工作，開始匯報另一件事：“林總，剛剛王局打電話來了，祝您中秋節快樂。他說多虧了您之前的投資，現在彤縣的文旅產業發展得越來越好了。他希望您再到彤縣看看，還想請您吃頓飯，問您什麽時候有時間。”
林逸之前在彤縣投資了幾個文旅項目，這位王局就是當地地級市的文旅局一把手，一直是他在與林逸接洽。
林逸說：“暫時沒時間。”
之前一直往彤縣跑是因為江明月在那邊, 但江明月上個月已經回海城了。
他不想去沒有她的地方。
“好的, 林總, 我會給王局答覆。”成雷合上手中的工作筆記本，“林總，沒什麽事我就先下班了？今天過團圓節, 我想早點回家。”
林逸問：“今天有我的包裹送到嗎？”
成雷茫然：“您買什麽快遞了嗎？我去樓下問問。”
沒有嗎？
去年中秋和新年，她都寄了一大堆東西過來，說是感謝他在彤縣替她擋下那一刀。
按她的性格，不可能只送一年。應該年年都會有的。
沒有就沒有吧。
她還說過她會登門道謝的。她可能會在登門拜訪之際，親自把禮品帶過來。
他等她來他家做客。
他倒不是在意那些節日禮品。
他在意的，是她的年覆一年的記掛。
“沒什麽。”林逸淡聲道，“你下班吧。”
成雷收拾東西下班, 從55層乘電梯到一樓後，特意繞到公司前臺問了句：“今天有林總的快遞嗎？”
今天是中秋節假期，林氏總部的大部分員工都放假了，只有一小部分人在崗。前臺只有一個小姑娘，這會兒也準備下班了。
“有。”小姑娘指著身後放外賣的小房間，“剛剛有個跑腿送來的，大大小小的好幾件。”
成雷走去一看，煙酒茶補品水果什麽都有，還有一箱大閘蟹和一盒月餅。
成雷立馬給林逸打電話：“林總，您買的東西剛剛送到了。需要給您送上來嗎？”
“不是我買的。”林逸糾正他，“那是明月送我的。”
成雷楞了下。感覺老板像是在……炫耀？
林逸又道：“放著別動，我待會兒自己下來拿。”
-
夜幕降臨。
為數不多的在崗員工陸陸續續地下班了，總部大樓的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很快整座大樓就只剩頂樓那一層亮著燈。
透過大面積的落地窗，可以眺望不遠處的城市地標建築，五光十色的燈光鋪展出一個繁華的中秋之夜。
團圓節。
林逸大概知道，這一天是無數華人與家人團圓的日子，和新年一樣，是很多人心中非常重要的節日。
也許這也是她選擇在這兩個節日，給他寄送禮品的原因。
雖然，那些闔家歡聚、其樂融融的場景，他只在電視上見過。
-
林逸乘電梯去了一樓，慢慢翻看著江明月送來的節日禮品。
一共十樣。
她挑這些禮品一定花了很長時間吧？
林逸將禮品搬到後備箱，開車回家。
遠遠地，林逸便看到房子裏亮著溫暖的燈光，映襯出一種格外溫馨的氛圍。
他下車，走到庭院，看見他的父親、繼母，還有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正圍坐在餐桌邊吃飯。餐桌上，佳肴堆疊，還有一瓶年份不錯的紅酒。
林逸忽然想到了一個詞：天倫之樂。
他以為他只會在電視上看見這樣的場景。
沒想到還有親眼目睹的一天。
礙眼。
好礙眼。
他站在庭院裏，無聲地註視了好久。
在他的記憶裏，父母從來沒有陪他吃過飯。
一次都沒有。
他記得剛開始讀書的時候，老師布置了背誦作業，要求背書給家長聽，家長需要在課本上簽字。
他在保姆的鼓勵下，帶著書本，去了母親的房間。
那時母親正在梳妝臺前化妝，回頭望過來的眼神裏帶著淡淡的嫌惡。
他鼓足勇氣喊了聲媽媽，說今天的家庭作業是背書給家長聽。
母親甚至沒有聽他說完，極其不耐煩地回了句——找你爸去。
那時，父親剛好回來了。
他不知道那時候的自己為什麽要去攔住剛進家門的父親。他明明知道父親也不會理會他的。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麽。
父親聽了他的來意之後，直接把他手裏的書抽走，拿出西服外套口袋裏價值不菲的簽字筆，準備為他簽名。
他試圖制止：“老師說，家長聽完背書以後再簽字……”
他還沒有背。
不過他已經準備好了。那篇課文他私下已經背得滾瓜爛熟，很快就可以背完的。
父親唰唰兩下簽好了名字。
“以後這種小事不要來找我。不是給你請了幾個家庭教師嗎？你有任何學習方面的問題，直接找他們就行了。”
父親把簽好字的課本遞給他，他怔住了，沒伸手接，父親便隨手將課本扔到了玄關處的櫃子上。
父親身後的年輕女秘書嬌聲笑道：“您平時簽的都是幾個億的大項目，難為您還要給小孩子的功課簽名。”
父親哈哈大笑，重重拍了下女秘書的臀，不像是懲罰，而像某種嘉獎。
隨後，父親和女秘書一起上樓了。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兩人並非單純的上下級關系。
他本能地想去告訴母親。
他又去了母親的房間。
母親並不在房間內。
他到處找母親。終於在陽臺上遠遠望到了母親的身影。
她打扮得精致又漂亮，挽著一個陌生男人的手臂。
姿態親密的兩人越走越遠，最終上了同一輛車。
-
中秋夜，主家都在餐廳用餐，傭人們無所事事，聚在庭院裏閑聊。過了好一會兒，終於有一名傭人發現了林逸，小跑過來，提醒道：“林總，您進去吧，起臺風了，馬上要下暴雨。”
林逸擡腿走進家門。
餐桌旁的兩個大人大約沒想到他會在這時候回來，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正在閑談的話題。
氣氛變得尷尬又沈默。
最後竟然是那個不谙世事的異母弟弟先開了口：“哥哥，你吃飯了嗎？”
林逸未作回應。
繼母如夢初醒，趕忙邀請道：“我們也剛開始吃，你坐下來一起吃點菜吧？難得過節……”
“不用。”
林逸幹脆地回絕，穿過客餐廳之間的分界線，走樓梯上樓。
諾大的房子內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他上樓時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對了，”林逸立在樓梯上，居高臨下地望著樓下餐廳裏的一家三口，“最近我在忙一個海外並購，很繁瑣，希望回家後能清凈一點，不要有人打擾。”
林逸去了三樓的書房。
直到徹底看不見他的身影了，張太太才輕聲問林父：“他這是什麽意思？讓我們搬走？”
林父的眉心擰了又擰，半晌才道：“算了，現在股權基本都在他手裏，我們就順著他來吧。”
-
賀冰曾經問過林逸，既然看不慣繼母他們，為什麽不搬出去住。
林逸只是冷笑。
要搬也應該是他們搬。他憑什麽要把這個從小居住的地方讓給別人？
臺風過境。狂風將庭院裏的樹木刮得簌簌抖動，暴雨隨之而來，無休無止。密集的雨點貼著書房的環形落地窗滑落，仿佛給這個世界鍍上了一層模糊的濾鏡。
林逸感覺到後腰附近又傳來了針刺一般尖銳細碎的痛感。
醫生說，這是刀傷的後遺癥，受傷位置逢陰雨天便會隱隱作痛。很多人做手術開大刀也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一般隨著時間的推移，痛感會慢慢減輕，直到消失。
但林逸並不希望這個痛感消失。他一直很享受這份疼痛，這是他與江明月有所聯結的證明。尤其到了黃梅雨季，一連好幾天都是雨天，痛感會變得連續而纏綿，仿佛一種另類的、晦澀的、隱秘的陪伴。
林逸很慶幸，他能為江明月擋下那一刀。
那天他匆匆結束了工作，趕到彤縣去見江明月，卻聽聞了她已經結婚的消息。
林逸真的想不通，沈歸時的母親都派人打她了，她怎麽還願意嫁給沈歸時。
但凡她願意跟他在一起，他絕不可能讓她受這種委屈。
他為她準備了一個海島當賠禮，她沒要，她的態度客套又疏淡。
——她不想理會他。
林逸能非常明確地感知到這一點。小時候父母就是這麽對待他的，明明認識他，卻還要把他當成陌生人。
對了，她還結婚了。
和他記憶中的母親一樣，她找到了真正的愛人，開啟了新生活。然後呢？她一定會嫌棄他、漠視他、最後徹徹底底地忘了他。
不可以。
他不接受。
她去搶救病人了。
他便在那個簡陋的縣醫院的走廊上徘徊。
再等等。
等她從搶救室裏出來，他要再去找她好好聊一次。他態度一定要再溫和一點，不要再有什麽逾矩的舉動，一定要讓她看見他的誠意。
他計劃得很好，卻敵不過意外的發生。
當他看到那把刀飛速接近江明月的時候，他根本來不及思考，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她不能有事。
刀鋒沒入軀體的那一瞬間，他其實是沒有感覺的。好像過了好幾秒，他才發覺後腰位置傳來了劇烈的痛楚。
他還想再抱一會兒江明月，可是過多的失血似乎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氣，讓他無法維持懷抱的動作。
他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他可能快死了。
太好了。
她這輩子都不可能忘了他了。
這個念頭帶來了心理上的巨大快感，完全壓住了肢體上的所有痛楚。
瀕死之際，他好像又聽見了江明月慌亂失措的聲音：“脈搏沒了！趕緊送手術室去！”
值了。
以前做夢都不敢想，她會一直陪他走到生命的終點。
唯一的遺憾就是他死了以後，父親和繼母可以按法律規定繼承他的財產。
父親應該會對著他的骨灰嗤笑，嘲諷他處心積慮那麽多年掌控了林氏又有什麽用，還不是年紀輕輕撒手人寰，竹籃打水一場空。
繼母多半也會慶幸，說不定還會去菩薩面前燒香，感謝老天保佑，從今往後不會再有林逸這尊攔路石擋住她寶貝兒子在林氏的大好前程。
早知道會死得這麽突然，他就提前立個遺囑了，指定江明月為他的遺產繼承人。
他愛她。
他愛她溫情柔軟的秉性，愛她輕易向外釋放的善意，愛她與家人相處時的自在與率性。
也許並不僅僅是愛。還有占有欲在作祟，摻雜著求而不得的不甘，還有對親密關系的渴盼。
但不論如何，他愛她。
他希望她能夠毫發無傷，哪怕代價是付出自己的生命。
如果有來生，他還要愛她。
-
林逸在書房內處理了一些工作事務。
跟著江明月的保鏢向他匯報，江明月今晚去父母家過中秋節了，和她先生一起。
林逸撥通了江明月的電話。
這一年他很克制，唯恐她嫌他煩，很少打她的電話。
但今天她給他送了節日禮品，他應當打個電話跟她道謝，人之常情。
他有段時間沒見過江明月了。好想聽聽她的聲音。
鈴聲響了一會兒才接通，是沈歸時的聲音：“你好，林先生。”
林逸頓了下，說：“你好，我找明月。”
沈歸時淡漠道：“她在洗澡。找我老婆有事嗎？”
“哦，謝謝她費心挑選的節日禮品，我都收到了。”
“不用謝，應該的。禮品是我們夫妻倆一起去挑的，你喜歡就好。”
林逸微微一默。
沈歸時接著說：“還有別的事嗎？”
“沒事了。”
林逸掛了電話。
沒關系。再等等。
她說過回海城之後會來登門道謝的。
他應該很快就能見到她了。
林逸耐著性子，又等了一個月。因為這段時間在忙跨國並購的事，他原本還有不少海外工作安排。他怕錯過她，一直好好地待在海城，哪兒都沒有去。
但這麽久了，江明月都沒有來找他，仿佛已經忘了之前的承諾。
沒關系。忘了也沒關系，他可以當面提醒她。
他知道她最近幾個周末都在臨近郊區的一個網球場練習網球。
他守在那個網球場，假裝和她偶遇。
她好像更漂亮了。在網球場上揮出球拍時，自信飛揚，仿佛揮灑出了無數的青春和活力。
林逸悄無聲息地瞥了眼沈歸時。後者與他相隔兩個座位，專註地看著網球場上的人，偶爾拿手機出來抓拍幾張照片。
這個人是她法律上的丈夫，是她認可的伴侶，見過她千萬種風情，可以名正言順地陪伴她。
嫉妒。他真的嫉妒得要命。
片刻後，沈歸時遞來一張婚禮請柬。
林逸謊稱自己沒時間，不去了。
其實他有空。他只是不想目睹她嫁給別人。
他自我勸慰——感情也是有先來後到的，沈歸時只是比他早一點認識她而已。
-
江明月婚禮那天，林逸還是去了。
他想看看她穿婚紗的樣子。
他沒有去婚禮現場，只是坐在酒店的露天咖啡館裏，點了杯咖啡，一邊辦公，一邊關註著不遠處草坪婚禮的實況。
他們婚禮的音響效果很好，即便隔著好長一段距離，他也能聽見他們在臺上的致辭。
他聽見沈歸時說，第一次見到明月，是在高一那年。
原來沈歸時不是比他“早一點”認識她。
他比他早十年。
-
辦好婚禮後，江明月終於如約登門致謝了。
林逸不圖她的感謝。他只當她是來做客的。
那天她穿得很休閑，一條剪裁得當的黑色長款連衣裙，外搭一件寬松的白襯衫。
吃飯時，她脫下襯衫，搭在餐椅的椅背上。
菜品均是他特意囑咐過的，都是按她的口味做的，不知道她喜不喜歡。
喜歡的話，下次再請她來做客，她應該會欣然應允吧。
他為她預留了一天的時間，但她並沒有停留過久，吃了頓午飯就回去了。
傭人發現餐椅上有一件襯衫，拿給了他。
“是那位江小姐的衣服，要不要幫她清洗熨燙一遍？”傭人問，“還是您直接還給她？”
林逸帶著襯衫上樓：“不用。”
不用清洗不用熨燙。
也不用還。
他想過，如果還給她，他可以借此理由再見她一面。但如果不還，他就可以把這件衣服據為己有。
他回到房間，輕輕嗅聞那件襯衫。
她不太用香水，所以襯衫上沒什麽味道，他聞不到任何屬於她個人的氣息。
但這並不妨礙他在此後的每一晚都抱著這件襯衫睡覺。
-
年底，那位文旅局的王局再次邀請他重游彤縣，還說省委的領導想見見他，跟他聊聊招商引資的事。
這個級別的領導出面，林逸自然要給面子。
省委幾位領導做東，請他吃了頓飯。雙方第一次見面，幾位領導拿捏不準他的喜好，準備了當地特色的香煙，問他要不要來一根。
林逸笑了笑：“戒了。”
領導們把煙都收了，迎合道：“戒了好，戒了好！吸煙有害健康！”
席間，幾位領導旁敲側擊地問他的個人情況：“聽說林總至今還是單身？是不是眼光太高，一直沒挑到合適的啊。”
林逸搖搖頭：“已經有合適的人了。”
領導們發現林逸的語氣都變溫和了，順勢追問道：“那準備什麽時候成家啊？”
林逸說：“還要再等等。”
他會一直等下去。
一旦她和沈歸時出現了矛盾，她一轉頭就能看到他。
哪有夫妻不吵架呢。
人生這麽長，他總能等到吧。
領導們笑道：“那就預祝林總早日和心上人喜結良緣！”
林逸心情頗好：“謝謝。”
幾位領導對視一眼，開始切入正題，談起他們準備招標的城建項目，政府背書，前景光明，就是還差十幾個億的啟動資金。
林逸耐心地聽著，最後表示需要找第三方來評估一下項目價值，如果各方面都合適的話，將會以集團名義進行投資。
-
餐後，王局特意等在林逸的車子旁邊，等他來了，立刻感激涕零道：“林總，一直想當面感謝您。多虧了您之前在彤縣投資了好幾個旅游項目，現在彤縣的旅游經濟真的起來了。省領導對我也很滿意，不瞞您說，我前不久已經接到了調令，過了年就可以去省裏辦公了。林總，您真的是我的貴人。”
王局就差握著林逸的手感謝了，“林總，這次您來，我特意給您準備了一些土特產，我知道您什麽都不缺，就是想送一份心意。”
林逸擺擺手，準備上車。
王局扒著車門，又道：“就是一些芋頭、土雞蛋、紅糖什麽的，都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芋頭都是我爹媽在田裏種的，土雞蛋是家裏養的走地雞下的，紅糖也是自己家裏拿甘蔗熬出來的。保證都是純天然的綠色食品，您在大城市裏還真不一定能吃到。”
紅糖。
林逸想起有一次跟江明月出去吃飯時，她還想買那家飯館的紅糖。
聽說她懷孕了——雖然沈歸時把他留在江明月身邊的保鏢都攆走了，但她一直在工作，從她同事那裏打聽到她的近況並非難事。
她最近孕吐嚴重，土雞蛋正好能給她補補身體。
王局見林逸沒有拒絕，立刻把那些成箱的土特產搬到了林逸的車上。
林逸拆開箱子檢查了一遍，確認沒什麽問題之後，打包寄到海城名邸，轉贈給江明月。
他在彤縣多停留了一天，去了縣醫院附近的那座山上。
去年江明月在這裏給他請了一個平安符。他在山上走了一圈，果然找到了一處道觀。
道觀門口有個老頭，支著簡陋的木制桌椅，見他來了，便笑瞇瞇地問：“十塊錢一卦，要不要算一卦？”
林逸走近瞧了瞧。老頭面前的桌子上還放了好幾個小木牌，木牌上分別寫著“升學”、“求子”、“交友”、“問疾”等等。
林逸隨手拿起一個木牌，打量完畢後，又放了回去。
他淡然搖頭：“不信這個。”
老頭支著腦袋瞥他一眼，“我看你天庭飽滿、地閣方圓，想必你事業運不錯，而且是當大領導的吧？但你天生六親緣淺，情感淡薄，恐怕情路坎坷。”
林逸默了兩秒，掃了桌上的收款二維碼付了十塊錢，道：“算一卦。”
老頭頓時來了精神，不再懶洋洋地撐著頭了，而是坐直了身體，問道：“老板，想算什麽？”
林逸說：“姻緣。”
“哎呀，剛剛不是說過了嗎？你這人情路坎坷，姻緣恐怕不順。”
林逸冷笑：“退錢，我不算了。”
“哎，別急別急，我再幫你好好看看。”
老頭沈吟片刻，指著林逸剛剛拿起又放下的木牌，“你看這個木牌，上面寫了什麽？”
“交友。”
“錯！這牌子是木制的，要再加個木字旁，所以這不是‘交友’，是‘校友’。”老頭慢悠悠地說，“你的意中人，最終會和她的校友在一起。”
林逸驀地一怔。
江明月和沈歸時確實是校友。高中、大學都是校友。
老頭覷著林逸的臉色，問道：“你和她是校友吧？”
“不是。”
“不對啊……”老頭又掐著手指算了半天，“你剛剛都拿起這個木牌了，你跟她應該有校友的緣分啊……”
林逸意識到這老頭純粹是在坑蒙拐騙，騙一個是一個。
他懶得再聽下去，移步下山。
-
江明月生產後，林逸打電話恭喜她，提出要去探望。
江明月婉拒了，告訴他大人小孩一切平安，但是剛生完寶寶氣血不足，正在休養，謝絕所有親友探視。
林逸說：“那我過段時間再來，等你通知。明月，我們都認識這麽久了，就算只是普通朋友，知道你生了小孩，於情於理，也應該來探望一下的。”
他覺得這話說出去，她多半不會再拒絕他了。
過了一個多月，江明月從月子中心搬回了海城名邸。他實在想看看她，便又給她打了一次電話，問她身體恢覆得怎麽樣了。
她說，挺好的。
他再次提出要去探望。
她說，好，歡迎。
他第一次來她家，應該說，是她和沈歸時的家。房子裏到處都是他們倆共同生活的痕跡。
他到的時候，江明月正在臥室裏休息，是他們家的阿姨給他開的門。
沈歸時也在。
看見沈歸時，林逸並不意外。除了某幾次他蓄謀已久的偶遇，其餘所有與她約定好的見面，沈歸時都會在場。
她真的是一個完美的愛人，始終願意給伴侶提供足夠的安全感。
他不想打擾她休息，便坐在客廳等她。客廳的墻面上貼著一面毛氈板，他仔細看了一會兒，上面全是她與沈歸時在不同地方旅游的合照，有時在相視一笑，有時在牽手、擁抱，有時甚至在……接吻。
他不禁懷疑，他們感情這麽好，他還能等到他們夫妻吵架、感情破裂的一天嗎？
大概過了十分鐘，他終於見到了牽掛已久的江明月。
她剛睡醒，一身家居服，長發僅用一個純色發箍固定。她從懷孕到生產一定受了很多罪，臉上都沒什麽血色。但眉目變得更溫柔了，整個人都籠罩在柔美的母性光輝中。
他帶了水果和紅包，還有給小朋友的金項圈。江明月只收了水果，別的都退給他了。
小朋友他也見到了，是個小女孩，鼻子眼睛像沈歸時，臉龐的輪廓像她，很可愛。
-
林逸請律師幫他擬定了一份遺囑。一旦他身故，他名下所有不動產、車輛、股票基金債券、銀行存款、高價值收藏品等等，只要是能白紙黑字一條條列舉出來的東西，都歸江明月和沈舒澤母女所有。
他名下財產太多了，光房產就有幾十套，分布在全球各地。遺囑逐一列舉，足足寫了兩百多頁。他再三確認無誤後，去公證處做了公證。
這樣一來，即便她不嫁給他，即便她無法成為他在法律上的第一順位繼承人，她和她的女兒依然可以順利地擁有他的所有遺產。
-
數月之後，成雷查到江明月最新的航班信息：兩個月後，經香港中轉飛波士頓。
林逸以為他們夫妻倆又要出去旅行了。
再一查，發現沈歸時並沒有訂任何機票。
行程竟然不一樣？
這很反常。
而且江明月只訂了單程機票，沒有訂返程票，顯然她的歸期未定，或許有長期居住在波士頓的打算。
他們一定是吵架了，鬧離婚了，決定兩地分居了。
林逸忍不住想。
總算讓他等到這一天了。
她現在一定很傷心，他要好好安慰她，帶她從悲傷的情緒裏走出來。
對了，他還得問問他們到底為什麽吵架，他要吸取教訓，不能犯同樣的錯誤。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撥通了江明月的電話。
他試探性地問她最近過得怎麽樣。
她說還行。聲音聽上去很正常，聽不出任何悲傷的情緒。
他狀似不經意地問：“你產假是不是快結束了？準備什麽時候回去上班？”
江明月說：“剛辦了停職，暫時不回去上班了。”
他沒猜錯。她真的要開啟新生活了。
他又問：“為什麽？出什麽事了嗎？”
“不是。”他聽見了江明月帶著笑意的聲音，“我準備去讀博了。”
林逸微默，略顯急切的聲音變得沈緩而克制：“這樣啊……恭喜你。準備去哪個學校？”
“哈佛。”
林逸愕然，又是一陣靜默，過了許久才輕輕笑道：“那你和我——也是校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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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節那天, 也是個萬裏無雲的大晴天。不過天氣預報說夜裏會有臺風過境，帶走那些灼熱的空氣，為今年的夏天畫上句點。
下午五點半, 成雷跟林逸對接完工作，開始匯報另一件事：“林總，剛剛王局打電話來了，祝您中秋節快樂。他說多虧了您之前的投資，現在彤縣的文旅產業發展得越來越好了。他希望您再到彤縣看看，還想請您吃頓飯，問您什麽時候有時間。”
林逸之前在彤縣投資了幾個文旅項目，這位王局就是當地地級市的文旅局一把手，一直是他在與林逸接洽。
林逸說：“暫時沒時間。”
之前一直往彤縣跑是因為江明月在那邊, 但江明月上個月已經回海城了。
他不想去沒有她的地方。
“好的, 林總, 我會給王局答覆。”成雷合上手中的工作筆記本，“林總，沒什麽事我就先下班了？今天過團圓節, 我想早點回家。”
林逸問：“今天有我的包裹送到嗎？”
成雷茫然：“您買什麽快遞了嗎？我去樓下問問。”
沒有嗎？
去年中秋和新年，她都寄了一大堆東西過來，說是感謝他在彤縣替她擋下那一刀。
按她的性格，不可能只送一年。應該年年都會有的。
沒有就沒有吧。
她還說過她會登門道謝的。她可能會在登門拜訪之際，親自把禮品帶過來。
他等她來他家做客。
他倒不是在意那些節日禮品。
他在意的，是她的年覆一年的記掛。
“沒什麽。”林逸淡聲道，“你下班吧。”
成雷收拾東西下班, 從55層乘電梯到一樓後，特意繞到公司前臺問了句：“今天有林總的快遞嗎？”
今天是中秋節假期，林氏總部的大部分員工都放假了，只有一小部分人在崗。前臺只有一個小姑娘，這會兒也準備下班了。
“有。”小姑娘指著身後放外賣的小房間，“剛剛有個跑腿送來的，大大小小的好幾件。”
成雷走去一看，煙酒茶補品水果什麽都有，還有一箱大閘蟹和一盒月餅。
成雷立馬給林逸打電話：“林總，您買的東西剛剛送到了。需要給您送上來嗎？”
“不是我買的。”林逸糾正他，“那是明月送我的。”
成雷楞了下。感覺老板像是在……炫耀？
林逸又道：“放著別動，我待會兒自己下來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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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
為數不多的在崗員工陸陸續續地下班了，總部大樓的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很快整座大樓就只剩頂樓那一層亮著燈。
透過大面積的落地窗，可以眺望不遠處的城市地標建築，五光十色的燈光鋪展出一個繁華的中秋之夜。
團圓節。
林逸大概知道，這一天是無數華人與家人團圓的日子，和新年一樣，是很多人心中非常重要的節日。
也許這也是她選擇在這兩個節日，給他寄送禮品的原因。
雖然，那些闔家歡聚、其樂融融的場景，他只在電視上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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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乘電梯去了一樓，慢慢翻看著江明月送來的節日禮品。
一共十樣。
她挑這些禮品一定花了很長時間吧？
林逸將禮品搬到後備箱，開車回家。
遠遠地，林逸便看到房子裏亮著溫暖的燈光，映襯出一種格外溫馨的氛圍。
他下車，走到庭院，看見他的父親、繼母，還有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正圍坐在餐桌邊吃飯。餐桌上，佳肴堆疊，還有一瓶年份不錯的紅酒。
林逸忽然想到了一個詞：天倫之樂。
他以為他只會在電視上看見這樣的場景。
沒想到還有親眼目睹的一天。
礙眼。
好礙眼。
他站在庭院裏，無聲地註視了好久。
在他的記憶裏，父母從來沒有陪他吃過飯。
一次都沒有。
他記得剛開始讀書的時候，老師布置了背誦作業，要求背書給家長聽，家長需要在課本上簽字。
他在保姆的鼓勵下，帶著書本，去了母親的房間。
那時母親正在梳妝臺前化妝，回頭望過來的眼神裏帶著淡淡的嫌惡。
他鼓足勇氣喊了聲媽媽，說今天的家庭作業是背書給家長聽。
母親甚至沒有聽他說完，極其不耐煩地回了句——找你爸去。
那時，父親剛好回來了。
他不知道那時候的自己為什麽要去攔住剛進家門的父親。他明明知道父親也不會理會他的。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麽。
父親聽了他的來意之後，直接把他手裏的書抽走，拿出西服外套口袋裏價值不菲的簽字筆，準備為他簽名。
他試圖制止：“老師說，家長聽完背書以後再簽字……”
他還沒有背。
不過他已經準備好了。那篇課文他私下已經背得滾瓜爛熟，很快就可以背完的。
父親唰唰兩下簽好了名字。
“以後這種小事不要來找我。不是給你請了幾個家庭教師嗎？你有任何學習方面的問題，直接找他們就行了。”
父親把簽好字的課本遞給他，他怔住了，沒伸手接，父親便隨手將課本扔到了玄關處的櫃子上。
父親身後的年輕女秘書嬌聲笑道：“您平時簽的都是幾個億的大項目，難為您還要給小孩子的功課簽名。”
父親哈哈大笑，重重拍了下女秘書的臀，不像是懲罰，而像某種嘉獎。
隨後，父親和女秘書一起上樓了。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兩人並非單純的上下級關系。
他本能地想去告訴母親。
他又去了母親的房間。
母親並不在房間內。
他到處找母親。終於在陽臺上遠遠望到了母親的身影。
她打扮得精致又漂亮，挽著一個陌生男人的手臂。
姿態親密的兩人越走越遠，最終上了同一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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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夜，主家都在餐廳用餐，傭人們無所事事，聚在庭院裏閑聊。過了好一會兒，終於有一名傭人發現了林逸，小跑過來，提醒道：“林總，您進去吧，起臺風了，馬上要下暴雨。”
林逸擡腿走進家門。
餐桌旁的兩個大人大約沒想到他會在這時候回來，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正在閑談的話題。
氣氛變得尷尬又沈默。
最後竟然是那個不谙世事的異母弟弟先開了口：“哥哥，你吃飯了嗎？”
林逸未作回應。
繼母如夢初醒，趕忙邀請道：“我們也剛開始吃，你坐下來一起吃點菜吧？難得過節……”
“不用。”
林逸幹脆地回絕，穿過客餐廳之間的分界線，走樓梯上樓。
諾大的房子內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他上樓時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對了，”林逸立在樓梯上，居高臨下地望著樓下餐廳裏的一家三口，“最近我在忙一個海外並購，很繁瑣，希望回家後能清凈一點，不要有人打擾。”
林逸去了三樓的書房。
直到徹底看不見他的身影了，張太太才輕聲問林父：“他這是什麽意思？讓我們搬走？”
林父的眉心擰了又擰，半晌才道：“算了，現在股權基本都在他手裏，我們就順著他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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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冰曾經問過林逸，既然看不慣繼母他們，為什麽不搬出去住。
林逸只是冷笑。
要搬也應該是他們搬。他憑什麽要把這個從小居住的地方讓給別人？
臺風過境。狂風將庭院裏的樹木刮得簌簌抖動，暴雨隨之而來，無休無止。密集的雨點貼著書房的環形落地窗滑落，仿佛給這個世界鍍上了一層模糊的濾鏡。
林逸感覺到後腰附近又傳來了針刺一般尖銳細碎的痛感。
醫生說，這是刀傷的後遺癥，受傷位置逢陰雨天便會隱隱作痛。很多人做手術開大刀也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一般隨著時間的推移，痛感會慢慢減輕，直到消失。
但林逸並不希望這個痛感消失。他一直很享受這份疼痛，這是他與江明月有所聯結的證明。尤其到了黃梅雨季，一連好幾天都是雨天，痛感會變得連續而纏綿，仿佛一種另類的、晦澀的、隱秘的陪伴。
林逸很慶幸，他能為江明月擋下那一刀。
那天他匆匆結束了工作，趕到彤縣去見江明月，卻聽聞了她已經結婚的消息。
林逸真的想不通，沈歸時的母親都派人打她了，她怎麽還願意嫁給沈歸時。
但凡她願意跟他在一起，他絕不可能讓她受這種委屈。
他為她準備了一個海島當賠禮，她沒要，她的態度客套又疏淡。
——她不想理會他。
林逸能非常明確地感知到這一點。小時候父母就是這麽對待他的，明明認識他，卻還要把他當成陌生人。
對了，她還結婚了。
和他記憶中的母親一樣，她找到了真正的愛人，開啟了新生活。然後呢？她一定會嫌棄他、漠視他、最後徹徹底底地忘了他。
不可以。
他不接受。
她去搶救病人了。
他便在那個簡陋的縣醫院的走廊上徘徊。
再等等。
等她從搶救室裏出來，他要再去找她好好聊一次。他態度一定要再溫和一點，不要再有什麽逾矩的舉動，一定要讓她看見他的誠意。
他計劃得很好，卻敵不過意外的發生。
當他看到那把刀飛速接近江明月的時候，他根本來不及思考，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她不能有事。
刀鋒沒入軀體的那一瞬間，他其實是沒有感覺的。好像過了好幾秒，他才發覺後腰位置傳來了劇烈的痛楚。
他還想再抱一會兒江明月，可是過多的失血似乎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氣，讓他無法維持懷抱的動作。
他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他可能快死了。
太好了。
她這輩子都不可能忘了他了。
這個念頭帶來了心理上的巨大快感，完全壓住了肢體上的所有痛楚。
瀕死之際，他好像又聽見了江明月慌亂失措的聲音：“脈搏沒了！趕緊送手術室去！”
值了。
以前做夢都不敢想，她會一直陪他走到生命的終點。
唯一的遺憾就是他死了以後，父親和繼母可以按法律規定繼承他的財產。
父親應該會對著他的骨灰嗤笑，嘲諷他處心積慮那麽多年掌控了林氏又有什麽用，還不是年紀輕輕撒手人寰，竹籃打水一場空。
繼母多半也會慶幸，說不定還會去菩薩面前燒香，感謝老天保佑，從今往後不會再有林逸這尊攔路石擋住她寶貝兒子在林氏的大好前程。
早知道會死得這麽突然，他就提前立個遺囑了，指定江明月為他的遺產繼承人。
他愛她。
他愛她溫情柔軟的秉性，愛她輕易向外釋放的善意，愛她與家人相處時的自在與率性。
也許並不僅僅是愛。還有占有欲在作祟，摻雜著求而不得的不甘，還有對親密關系的渴盼。
但不論如何，他愛她。
他希望她能夠毫發無傷，哪怕代價是付出自己的生命。
如果有來生，他還要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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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在書房內處理了一些工作事務。
跟著江明月的保鏢向他匯報，江明月今晚去父母家過中秋節了，和她先生一起。
林逸撥通了江明月的電話。
這一年他很克制，唯恐她嫌他煩，很少打她的電話。
但今天她給他送了節日禮品，他應當打個電話跟她道謝，人之常情。
他有段時間沒見過江明月了。好想聽聽她的聲音。
鈴聲響了一會兒才接通，是沈歸時的聲音：“你好，林先生。”
林逸頓了下，說：“你好，我找明月。”
沈歸時淡漠道：“她在洗澡。找我老婆有事嗎？”
“哦，謝謝她費心挑選的節日禮品，我都收到了。”
“不用謝，應該的。禮品是我們夫妻倆一起去挑的，你喜歡就好。”
林逸微微一默。
沈歸時接著說：“還有別的事嗎？”
“沒事了。”
林逸掛了電話。
沒關系。再等等。
她說過回海城之後會來登門道謝的。
他應該很快就能見到她了。
林逸耐著性子，又等了一個月。因為這段時間在忙跨國並購的事，他原本還有不少海外工作安排。他怕錯過她，一直好好地待在海城，哪兒都沒有去。
但這麽久了，江明月都沒有來找他，仿佛已經忘了之前的承諾。
沒關系。忘了也沒關系，他可以當面提醒她。
他知道她最近幾個周末都在臨近郊區的一個網球場練習網球。
他守在那個網球場，假裝和她偶遇。
她好像更漂亮了。在網球場上揮出球拍時，自信飛揚，仿佛揮灑出了無數的青春和活力。
林逸悄無聲息地瞥了眼沈歸時。後者與他相隔兩個座位，專註地看著網球場上的人，偶爾拿手機出來抓拍幾張照片。
這個人是她法律上的丈夫，是她認可的伴侶，見過她千萬種風情，可以名正言順地陪伴她。
嫉妒。他真的嫉妒得要命。
片刻後，沈歸時遞來一張婚禮請柬。
林逸謊稱自己沒時間，不去了。
其實他有空。他只是不想目睹她嫁給別人。
他自我勸慰——感情也是有先來後到的，沈歸時只是比他早一點認識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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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明月婚禮那天，林逸還是去了。
他想看看她穿婚紗的樣子。
他沒有去婚禮現場，只是坐在酒店的露天咖啡館裏，點了杯咖啡，一邊辦公，一邊關註著不遠處草坪婚禮的實況。
他們婚禮的音響效果很好，即便隔著好長一段距離，他也能聽見他們在臺上的致辭。
他聽見沈歸時說，第一次見到明月，是在高一那年。
原來沈歸時不是比他“早一點”認識她。
他比他早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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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好婚禮後，江明月終於如約登門致謝了。
林逸不圖她的感謝。他只當她是來做客的。
那天她穿得很休閑，一條剪裁得當的黑色長款連衣裙，外搭一件寬松的白襯衫。
吃飯時，她脫下襯衫，搭在餐椅的椅背上。
菜品均是他特意囑咐過的，都是按她的口味做的，不知道她喜不喜歡。
喜歡的話，下次再請她來做客，她應該會欣然應允吧。
他為她預留了一天的時間，但她並沒有停留過久，吃了頓午飯就回去了。
傭人發現餐椅上有一件襯衫，拿給了他。
“是那位江小姐的衣服，要不要幫她清洗熨燙一遍？”傭人問，“還是您直接還給她？”
林逸帶著襯衫上樓：“不用。”
不用清洗不用熨燙。
也不用還。
他想過，如果還給她，他可以借此理由再見她一面。但如果不還，他就可以把這件衣服據為己有。
他回到房間，輕輕嗅聞那件襯衫。
她不太用香水，所以襯衫上沒什麽味道，他聞不到任何屬於她個人的氣息。
但這並不妨礙他在此後的每一晚都抱著這件襯衫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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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那位文旅局的王局再次邀請他重游彤縣，還說省委的領導想見見他，跟他聊聊招商引資的事。
這個級別的領導出面，林逸自然要給面子。
省委幾位領導做東，請他吃了頓飯。雙方第一次見面，幾位領導拿捏不準他的喜好，準備了當地特色的香煙，問他要不要來一根。
林逸笑了笑：“戒了。”
領導們把煙都收了，迎合道：“戒了好，戒了好！吸煙有害健康！”
席間，幾位領導旁敲側擊地問他的個人情況：“聽說林總至今還是單身？是不是眼光太高，一直沒挑到合適的啊。”
林逸搖搖頭：“已經有合適的人了。”
領導們發現林逸的語氣都變溫和了，順勢追問道：“那準備什麽時候成家啊？”
林逸說：“還要再等等。”
他會一直等下去。
一旦她和沈歸時出現了矛盾，她一轉頭就能看到他。
哪有夫妻不吵架呢。
人生這麽長，他總能等到吧。
領導們笑道：“那就預祝林總早日和心上人喜結良緣！”
林逸心情頗好：“謝謝。”
幾位領導對視一眼，開始切入正題，談起他們準備招標的城建項目，政府背書，前景光明，就是還差十幾個億的啟動資金。
林逸耐心地聽著，最後表示需要找第三方來評估一下項目價值，如果各方面都合適的話，將會以集團名義進行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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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後，王局特意等在林逸的車子旁邊，等他來了，立刻感激涕零道：“林總，一直想當面感謝您。多虧了您之前在彤縣投資了好幾個旅游項目，現在彤縣的旅游經濟真的起來了。省領導對我也很滿意，不瞞您說，我前不久已經接到了調令，過了年就可以去省裏辦公了。林總，您真的是我的貴人。”
王局就差握著林逸的手感謝了，“林總，這次您來，我特意給您準備了一些土特產，我知道您什麽都不缺，就是想送一份心意。”
林逸擺擺手，準備上車。
王局扒著車門，又道：“就是一些芋頭、土雞蛋、紅糖什麽的，都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芋頭都是我爹媽在田裏種的，土雞蛋是家裏養的走地雞下的，紅糖也是自己家裏拿甘蔗熬出來的。保證都是純天然的綠色食品，您在大城市裏還真不一定能吃到。”
紅糖。
林逸想起有一次跟江明月出去吃飯時，她還想買那家飯館的紅糖。
聽說她懷孕了——雖然沈歸時把他留在江明月身邊的保鏢都攆走了，但她一直在工作，從她同事那裏打聽到她的近況並非難事。
她最近孕吐嚴重，土雞蛋正好能給她補補身體。
王局見林逸沒有拒絕，立刻把那些成箱的土特產搬到了林逸的車上。
林逸拆開箱子檢查了一遍，確認沒什麽問題之後，打包寄到海城名邸，轉贈給江明月。
他在彤縣多停留了一天，去了縣醫院附近的那座山上。
去年江明月在這裏給他請了一個平安符。他在山上走了一圈，果然找到了一處道觀。
道觀門口有個老頭，支著簡陋的木制桌椅，見他來了，便笑瞇瞇地問：“十塊錢一卦，要不要算一卦？”
林逸走近瞧了瞧。老頭面前的桌子上還放了好幾個小木牌，木牌上分別寫著“升學”、“求子”、“交友”、“問疾”等等。
林逸隨手拿起一個木牌，打量完畢後，又放了回去。
他淡然搖頭：“不信這個。”
老頭支著腦袋瞥他一眼，“我看你天庭飽滿、地閣方圓，想必你事業運不錯，而且是當大領導的吧？但你天生六親緣淺，情感淡薄，恐怕情路坎坷。”
林逸默了兩秒，掃了桌上的收款二維碼付了十塊錢，道：“算一卦。”
老頭頓時來了精神，不再懶洋洋地撐著頭了，而是坐直了身體，問道：“老板，想算什麽？”
林逸說：“姻緣。”
“哎呀，剛剛不是說過了嗎？你這人情路坎坷，姻緣恐怕不順。”
林逸冷笑：“退錢，我不算了。”
“哎，別急別急，我再幫你好好看看。”
老頭沈吟片刻，指著林逸剛剛拿起又放下的木牌，“你看這個木牌，上面寫了什麽？”
“交友。”
“錯！這牌子是木制的，要再加個木字旁，所以這不是‘交友’，是‘校友’。”老頭慢悠悠地說，“你的意中人，最終會和她的校友在一起。”
林逸驀地一怔。
江明月和沈歸時確實是校友。高中、大學都是校友。
老頭覷著林逸的臉色，問道：“你和她是校友吧？”
“不是。”
“不對啊……”老頭又掐著手指算了半天，“你剛剛都拿起這個木牌了，你跟她應該有校友的緣分啊……”
林逸意識到這老頭純粹是在坑蒙拐騙，騙一個是一個。
他懶得再聽下去，移步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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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明月生產後，林逸打電話恭喜她，提出要去探望。
江明月婉拒了，告訴他大人小孩一切平安，但是剛生完寶寶氣血不足，正在休養，謝絕所有親友探視。
林逸說：“那我過段時間再來，等你通知。明月，我們都認識這麽久了，就算只是普通朋友，知道你生了小孩，於情於理，也應該來探望一下的。”
他覺得這話說出去，她多半不會再拒絕他了。
過了一個多月，江明月從月子中心搬回了海城名邸。他實在想看看她，便又給她打了一次電話，問她身體恢覆得怎麽樣了。
她說，挺好的。
他再次提出要去探望。
她說，好，歡迎。
他第一次來她家，應該說，是她和沈歸時的家。房子裏到處都是他們倆共同生活的痕跡。
他到的時候，江明月正在臥室裏休息，是他們家的阿姨給他開的門。
沈歸時也在。
看見沈歸時，林逸並不意外。除了某幾次他蓄謀已久的偶遇，其餘所有與她約定好的見面，沈歸時都會在場。
她真的是一個完美的愛人，始終願意給伴侶提供足夠的安全感。
他不想打擾她休息，便坐在客廳等她。客廳的墻面上貼著一面毛氈板，他仔細看了一會兒，上面全是她與沈歸時在不同地方旅游的合照，有時在相視一笑，有時在牽手、擁抱，有時甚至在……接吻。
他不禁懷疑，他們感情這麽好，他還能等到他們夫妻吵架、感情破裂的一天嗎？
大概過了十分鐘，他終於見到了牽掛已久的江明月。
她剛睡醒，一身家居服，長發僅用一個純色發箍固定。她從懷孕到生產一定受了很多罪，臉上都沒什麽血色。但眉目變得更溫柔了，整個人都籠罩在柔美的母性光輝中。
他帶了水果和紅包，還有給小朋友的金項圈。江明月只收了水果，別的都退給他了。
小朋友他也見到了，是個小女孩，鼻子眼睛像沈歸時，臉龐的輪廓像她，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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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請律師幫他擬定了一份遺囑。一旦他身故，他名下所有不動產、車輛、股票基金債券、銀行存款、高價值收藏品等等，只要是能白紙黑字一條條列舉出來的東西，都歸江明月和沈舒澤母女所有。
他名下財產太多了，光房產就有幾十套，分布在全球各地。遺囑逐一列舉，足足寫了兩百多頁。他再三確認無誤後，去公證處做了公證。
這樣一來，即便她不嫁給他，即便她無法成為他在法律上的第一順位繼承人，她和她的女兒依然可以順利地擁有他的所有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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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月之後，成雷查到江明月最新的航班信息：兩個月後，經香港中轉飛波士頓。
林逸以為他們夫妻倆又要出去旅行了。
再一查，發現沈歸時並沒有訂任何機票。
行程竟然不一樣？
這很反常。
而且江明月只訂了單程機票，沒有訂返程票，顯然她的歸期未定，或許有長期居住在波士頓的打算。
他們一定是吵架了，鬧離婚了，決定兩地分居了。
林逸忍不住想。
總算讓他等到這一天了。
她現在一定很傷心，他要好好安慰她，帶她從悲傷的情緒裏走出來。
對了，他還得問問他們到底為什麽吵架，他要吸取教訓，不能犯同樣的錯誤。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撥通了江明月的電話。
他試探性地問她最近過得怎麽樣。
她說還行。聲音聽上去很正常，聽不出任何悲傷的情緒。
他狀似不經意地問：“你產假是不是快結束了？準備什麽時候回去上班？”
江明月說：“剛辦了停職，暫時不回去上班了。”
他沒猜錯。她真的要開啟新生活了。
他又問：“為什麽？出什麽事了嗎？”
“不是。”他聽見了江明月帶著笑意的聲音，“我準備去讀博了。”
林逸微默，略顯急切的聲音變得沈緩而克制：“這樣啊……恭喜你。準備去哪個學校？”
“哈佛。”
林逸愕然，又是一陣靜默，過了許久才輕輕笑道：“那你和我——也是校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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