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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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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高雲桐當然一下子就看出了鳳杞不對勁:情緒已經瀕臨崩潰。所以,他才能眼疾手快,搶在鳳杞要撲去廝打靺鞨使者的時候,一把抱住了他,說:“官家,冷靜!兩國交兵,不斬來使!”

鳳杞眼睛紅紅的,臉上縱橫都是淚痕,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依然在掙紮著,仿佛要拔刀把這使節先殺了出氣。

那使節明顯也被他的模樣嚇了一跳,退後兩步,求助地看了看高雲桐:“還……還談不談?”

“談什麽?!”高雲桐喝道,“你們如此殘忍地殺了官家的親妹妹,如今殊死一戰就是了,有什麽好說的?!”

抱緊了鳳杞,也是在示意他:拿著何娉娉的頭顱假充鳳棲的,必有原因,不要沖動之下生生把好棋走成了臭棋。

鳳杞涕泗橫流,噎著一股氣幾乎要打嗝兒,高雲桐勸他:“官家消消氣,先到後面歇息一下,我來和他談。”

鳳杞雖欲掙開他打人殺人去,但無奈雙腿已經哆嗦無力,被兩個親衛一架,直接就架走了。

走了好久,來使還聽見了他突然爆發出來的一聲慟哭,聲音雖遠,響遏行雲,傷若鬼號,驚得屋外大樹上的鳥兒都“撲棱棱”扇動著翅膀飛到了半空。

高雲桐這時肅然問道:“什麽意思?你們太子什麽意思?殺了的腦袋是裝不回去的,是不是打算著兩國撕破臉皮了?”

幹不思與鳳震合謀,而不會與義軍協作,這是確定無誤的。但巴巴地送個人頭過來,說震懾又未必能震懾,倒可能激起了義軍的激憤,怎麽看都像個昏招。

自鳳棲逃回,兩個人很是膩歪了一陣,也談過目下的局面,唯獨對鳳棲是怎麽能夠逃回來的,高雲桐並沒有細問妻子在溫淩軍營,必然遭受了不堪的淩.辱,連肚裏的孩子都丟了,逃出來的手段想必也不大見得光,或會是她不願啟齒的痛苦侮辱,還是不要主動提及罷。所以此刻,他雖然生氣,也沒有想明白其中的原委。

幹不思派的人也跟幹不思本人似的,盛氣淩人卻不大有頭腦,大概是任務已經完成,並無其他談判的要求,所以支支吾吾半天才說:“本來就撕破臉皮了,只是告訴你們這支叛軍,與我們作對不會有好下場,這位燕國公主就是個例子,下次必要你和你們立的那位皇帝的腦袋了!”

高雲桐不由冷笑連連:“還不知道是誰要誰的腦袋!你和你們太子說,叫他只管放馬過來!我高雲桐的腦袋就在這裏,請他來取!”

於是叫人把這個狂妄使節的衣裳都扒了,綁在樹上狠狠抽了一頓,打到嚎叫不出了,又割了耳朵,沾著這個人的血給幹不思寫了封毫不客氣的回書,把幹不思的殘暴愚蠢罵了個淋漓盡致。

然後也不必給飯,將人直接綁到他來時的馬匹上,給馬臀兩鞭,自讓識途老馬帶著他回去找他主子了。

高雲桐處理完前頭的事情,又趕緊回到了後面議事的花廳。

好幾個郎中正在穿梭,見高雲桐征詢的目光,其中一個熟識的大夫說:“高將軍放心,官家剛剛是急怒攻心,一時暈厥過去,現在掐了人中、合谷兩穴,已經緩過來了,餵了水,現在太後在叫人找蓮子蓮心,熬些靜心的藥湯給官家飲,其他藥應該也用不著。”

居然還暈厥了!

高雲桐點點頭,道了“費心”,然後進門,見周蓼正怔怔在外屋坐著,兩個女兒在旁邊一個端茶,一個打扇。

周蓼見他,眼睛一亮,問道:“他回來就暈了,我還沒鬧清是怎麽回事兒?賢婿”

高雲桐嘆口氣說:“靺鞨送來的確實是個女子的頭顱,不是新離世的模樣。看相貌,應該是教坊司的行首、汴梁的義伎何娉娉。”

“是她?”周蓼又變得怔怔的,“我想起來了,大王曾兩次想用何娉娉李代桃僵代替亭娘,她們兩姨姊妹,都有何家的血脈,所以面貌有六七分相像。何娉娉也自應允的。原聽說溫淩很寵愛她,她也為義軍傳遞了不少消息,不過後來就很久沒有再聽說她的消息了,難道竟是死了?”

她不由垂淚:“我此前只是聽說過有這樣一位出了名的貌美官伎,卻不料今日突然聽說了死訊。”

但揾淚後,再一次疑惑起來:“可杞哥兒又怎麽了呢?是官伎而不是亭娘。莫非……莫非他流連花街柳巷時,與這個官伎有過過往?”

鳳棲終於說:“何止是有過過往。孃孃或許不知,哥哥那時最為人詬病的一項罪過,就是在七伯假立太子之禮,宴請北盧和靺鞨賀使時,哥哥不顧禮數,和兩位別國皇子搶官伎搶的就是何娉娉。”

鳳杞那時候已經入主東宮,他搶官伎的事久為人不恥,周蓼雖知其事,也頗埋怨鳳杞的愚蠢無禮,但以王妃之尊,哪裏理會他搶的是誰!亦是同其他人一般認為都是鳳杞見色起意罷了。

現在才明白過來。

“難道……”周蓼吃力地說,“他那時候就動了真情不成?”

鳳棲點點頭。

周蓼心中一陣頹然,垂淚支額,長長地嘆息一聲:“冤孽!”

鳳棲也淒然。

鳳杞雖然紈絝性兒重,也無大才大智,但心性天真,愛上了就是虔心愛上了,爛漫無邪思地愛上了。他與何娉娉身份如雲泥之別,他可能也並未認真思考過兩人如何走得下去,只是在當時懷著那樣的天真念頭,想著對姑娘家好,總能感動人家,使得兩情相悅。

周蓼半日亦說:“何謂他冤孽?當年你爹爹之於你姐姐何瑟瑟,也是一般的天真愚昧、自以為是。沒有世事動蕩,何瑟瑟尚與他一輩子都是怨偶,何況杞哥兒面對的是如今局勢?!”

鳳杞不過單相思,沒見過何娉娉的周蓼都猜得出來。

可自古單相思最痛苦也最美好,鳳杞那點熾烈的感情,或許會是他生命裏僅存的火光。

正說著,突然聽見裏屋傳來鳳杞痛苦的呻喚:“誰來……扶我起來?”

大家趕緊起身到裏頭看望他,一疊連聲問著“怎麽了?”“好些沒?”“別亂動,要什麽?”……

鳳杞雙眸茫然,掙紮著似要起身,眼眶子像被燒得通紅,雙唇像被燒得幹裂:“我要問問……問問那個來使……”

高雲桐說:“那人太可惡了,我叫打了他一頓狠的,割了耳朵回去送回信了。”

鳳杞恨恨地盯著他:“高雲桐!我還有話要問他!”

鳳棲說:“哥,那個信使又懂什麽?我卻知道一切因果,你有話,你問我吧。”

鳳杞果然轉眸:“你……都知道?娉娉的死,你都知道?……”

他有些責問的意思,但鳳棲不與他計較,點點頭說:“我都知道。她是怎麽到溫淩身邊的,又是怎麽死的,頭顱為什麽要保存著,如今又為什麽送到這裏而我又是如何在靺鞨軍營裏活下來、逃出來……我都可以講給你們聽。”

大家一順兒看著鳳棲臉上劃過的一道又一道晶瑩的痕跡,但她嘴角堅毅,毫無哭相,濕濕的睫毛一擡起來,眼中便有凝然的光芒。

鳳杞仿佛被她眼中的光芒震懾,在她說了句“哥哥請躺下休息,聽我說即可。”他就乖乖地躺下了,既想聽,又有點害怕。

“何娉娉去溫淩營中,是為了救我,也是為了當他身邊的細作。溫淩那時候只以為我死了,何娉娉成了他最大的慰藉,所以也相當受寵。”鳳棲說,看鳳杞糾結的眉目,又道,“是的,妹妹和心愛之人很難抉擇,但那時候,沒有人有抉擇的權力,只有使命。何娉娉的大智、大勇,便是在使命擺在她面前時,才呈現出來的。”

鳳杞目光中的憤恨開始減少,翕動著嘴好半天,原來是催她:“你繼續說呀,後來呢?”

鳳棲說:“溫淩不是一個容易被情左右的人,何娉娉是他身邊的細作,他很快發現了,並且欲圖反間,所以不動聲色,用她來傳遞消息,削弱幹不思的實力,又摘開他自己。但他殺娉娉,是出於被幹不思逼到絕處。殺人滅口,既使得他擺脫了嫌疑,也免得何娉娉再受酷刑這是後來溫淩告訴我的,娉娉被勒斃之後,他叫最好的巫醫,用藥油和石灰腌制她的頭顱,所以後來一邊擺弄欣賞她的殘骸,一邊告訴了我這些。”

鳳杞又發起抖來,嘴裏喃喃的聽不清在說什麽。

鳳棲說:“娉娉不是傻,是勇敢。”

“她就是傻……她若是願意等我……”

鳳棲不由冷笑了一聲。

等你?等你什麽?等你在秣陵做廢太子?鬧著出家?還是現在一副頹喪樣兒?

大概這不屑的表情刺激到了鳳杞,他喃喃的聲音高了些:“我……至少保得她的命在!她該知道,我是真心喜歡她的……”

鳳棲冷漠地說:“可她在國家傾頹、危難存亡的時候,不會像你一樣囿於小情小愛裏。”

鳳杞一下子用胳膊肘把自己的半邊身子撐起來,攥緊了拳頭,連說了三個“你”,仿佛要打人罵人了。

高雲桐趕緊把鳳棲攔在自己身後,說:“官家乏了,讓他休息吧。”

“我偏要說!”鳳棲一把推開丈夫,“她要是怕死,當時也沒有人能逼她去溫淩的軍營!她就算與你平安廝守一輩子,她也一輩子意難平!也永遠會以自己為恥!”

“她不會!”

“你不懂她!”鳳棲狠狠罵他,“你根本就配不上她!你別以為你是什麽鳳家的子孫、國朝的太子、今日的官家!而她只是教坊司賤籍的娼伎,她十三歲就破瓜接客……不錯,身份如雲泥,但你就是配不上她的清白靈魂!”

她潸然淚下,眼睛卻瞪圓了,死死地盯著鳳杞。

鳳杞那硬起來的拳頭已經重新松開、癱軟,被她逼視得自卑不已,除了泣下兩行,別無所能。

“我的哥哥!”鳳棲卻不依不饒,愈發靠近了他,幾乎逼到他面前,“娉娉死了。其實我原本也會和她是一樣的命,從我踏進溫淩軍營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準備著受死,受辱,受欺,我的一條命,一身骨肉,一切傲慢與矜持,一切貞潔與清白,都已經打算為了自己的目標而被他踐踏。”

“只能說,我運氣太好。他殺了何娉娉,是他心裏的夢魘,他開始曉得,殺戮並不萬能,侵占也無法得到人心,死去的娉娉再也活不過來,腌制的人頭仍然會發臭幹癟。他也在頹喪,也在懷疑這一場劫掠之戰的意義,也在痛苦也在反省。”

“還有……”她的嘴唇也哆嗦了幾下,突然又回頭直直看著高雲桐,“他慢慢開始懂得‘愛’,像個懵懂的孩子。嘉樹,他從未占有過我,但我曉得,他卑微地愛著我。我……你信嗎?……”

高雲桐抱住她的肩膀:“亭卿,我信。”

鳳棲回過頭,還是看著鳳杞:“溫淩在與幹不思推車撞壁的時候,又和當年不得不殺娉娉一樣,不得不動手殺我。但他這次放過了我,我不知道是不是情令智昏……我脖子挨了一刀,溶月也死了,她的鮮血染紅了我的身子,我的前襟。我暈在那裏,溫淩殺了一個營伎,用她的身子替代我的身子,用何娉娉的頭顱替代我的頭顱,再拼做一個完整的人來應付幹不思。而我,在他的幫助下,騎馬逃離。”

“到底頭顱還是有些差別,幹不思應該不全信,但既找不到我的人,溫淩又言之鑿鑿,靺鞨太子只能派人送頭顱來試探你。”

正堂裏鳳杞悲痛欲絕的模樣,大概還是能騙過幹不思的了畢竟,哪個曉得居然還有太子與官伎間陰差陽錯的深情呢?

這下說得通了。

鳳棲簡簡單單說明的情況,卻叫在場的諸人心中宛若驚濤駭浪。鳳棲甚至都能感覺到高雲桐手指的顫抖。她默默握住了他的手指,默默想起了這些人和這些事,默默地飲泣起來。

鳳杞這會兒卻呆滯了,雙眼仿佛沒有了光,怔怔地盯著床頂的承塵,淚水一顆接一顆從眼角滑落到耳邊,再隱匿於枕畔。

“哥哥……”

鳳杞氣若游絲:“亭卿……我要想想……”

“我陪著你吧。”鳳棲說,“這些往事,我陪著你一起想,一起痛苦,一起承擔。”

原以為鳳杞會拒絕,不料他卻點了點頭。

其他人見狀,則默默離開了,留這倆兄妹沈浸在關於何娉娉的往事中,燃燒,涅槃,重生。

屋子裏很快黯淡無光,外面的隔扇縫隙裏透出一點點昏黃的燭光,映到裏面,就被門縫撕扯成一道一道的暗黃,其間飛舞著細細塵灰,帶著赭紅色。

鳳杞終於緩緩說話了:“看,這就是佛家所說的紅塵。”

“哥哥終於看破了紅塵麽?”

“沒有,我從來未曾勘破。”鳳杞語氣已經淡然了,比他天天喊著出家的時候還要淡然。

但他緊接著卻讓鳳棲感覺不可思議起來。

他用這樣淡然而執著的語氣說:“你說得不錯,我是配不上她。但我要試試,和她有一樣的勇氣。我要為她報仇,要給她我能給的一切。”

“你以為她要什麽?”

“我聽懂了,她所做的一切,是她要她的家國平安,她要那些和她一樣的人不再受苦受難,她要何家昭雪至少每個人都知道何家的人無論還剩下誰,無論淪落到什麽程度,都是錚錚硬硬的。”

鳳棲不說話,心裏詫異極了,又帶著點點驚喜。

鳳杞說:“也許,我能盡力為她實現這些願望,讓她……沒有白死。”

“哥哥!……”

“亭卿,我好像……也只能為她做這些了……”鳳杞念了一聲佛號,“我懂了,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今日入世,便是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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