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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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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鳳棲第一次到鳳杭的行館裏,下了轎子時不由多看了兩眼。

引路的宦官笑道:“娘子這裏請。”

她踟躕道:“這是往後宅去的模樣,這早晚我可不去。”

那宦官以為她是要端一端身份,於是說:“不是往後宅,是往太子會客的花廳去。”

花廳的建造樣式一般為四面通透,在起居中是敞亮之地,而談事時這地方也是故意要突顯光明磊落的意思。

鳳棲便跟著往花廳去。

天兒已經開始熱起來了。

在花廳臨水的隔扇旁提著燈餵錦鯉的鳳杭,眼角餘光看見了鳳棲,卻裝作沒看見。

鳳棲在門口猶豫了好一陣,然後轉身說:“我還是走罷。”

宦官急忙攔住了她:“欸,奴還沒通報呢。”

“別通報了,我還是走罷。”她緊張自然還是緊張,心臟怦怦地跳,眼睛到處脧著一路的地形。

想必這位太子不至於色令智昏到直接用強只要他不直接用強,她就不怕他。

那位宦官哪曉得她這眼睛亂脧的模樣其實是在揣度今日拿捏鳳杭的方法,只以為她害羞畏怯,臨時打了退堂鼓,於是高聲道:“太子,馮娘子來啦!”

太子心裏罵了聲“蠢材”,而隔著花窗的那位“馮娘子”更是急得跺腳:“哎呀!這行館又不大,你一嚷嚷說不定道上的行人都能聽見。我的臉往哪裏擺?”

鳳杭裝作才看見的模樣,拍拍腿說:“哎呀,你怎麽唐突了馮娘子了?”

親自起身,到門口揭起簾子,笑道:“真是,這個奴才實在是該打!馮娘子,外頭熱吧?進來喝點涼茶,我還叫人用井水湃了新鮮的果子。”

天兒確實開始熱了,鳳棲穿著長褙子,還挽著披帛,一路疾步行走過來,額角是一層細汗。

裏頭兩位侍女都是穿紗半臂及掩裙長褲,笑吟吟上前替她解下披帛,又來服侍脫褙子。鳳棲忙搖搖手:“不不,我怕吹了風。”

這是一副民家婦人害羞不見世面的模樣。

鳳杭看她披著一聲茶色苧麻褙子,領口寥寥地繡了幾枝卷草花,白纻衫子,郁金裙子,腿腳一動,那嬌嫩色的裙子就從老氣的褙子下躍出來。

他說:“女兒家保重點也是對的。”無比體貼。

又說:“茶也不要上涼茶,用最好的小團龍來點茶,暖暖一盞下去,渾身都會舒泰。”

他最後無比溫柔地對鳳棲說:“這地方咱們不必講究禮數,今日原也是把你當客人延請來的,坐吧,嘗嘗我的茶和水果。”

鳳棲默默然坐下。

兩盞茶端來,鳳杭說:“你先選一盞。”

她選了一只兔毫盞,然後擡眼等鳳杭拿另一盞喝了一口,才自己也抿一口。茶是好團茶,但點茶的人功夫不夠到位,茶沫散得很快而香氣不足。她心裏技癢,很快告誡自己不要心思游離。

鳳杭何嘗想得到她若幹心思!

見她肯喝茶,便笑道:“再嘗嘗我這裏的水果,櫻桃和杏子都格外甜。”

鳳棲依舊歪著頭看他,等他吃了幾顆水果後,才飛快地取了一顆紅櫻桃放進嘴裏,又飛快把櫻桃核吐出來。

鳳杭笑道:“你放心我好了!我是什麽人?我不會做那種齷齪的事的。”

把袍襟一撩,適意地坐在鳳棲身邊的椅子上,慢慢地喝茶,但過了一會兒,又湊近了說:“其實北地的水果我並不太喜歡,我喜歡南方的水果。我們吳地是個好地方,梁溪的桃子,姑蘇的蜜橘都是有名的,西瓜、楊梅、葡萄也格外甜,即便是你想嘗嘗新鮮的龍眼和荔枝,到了季節從嶺南運過來也遠比京師方便。”

鳳棲倒真沒去過吳地,不由好奇地扭臉問:“嶺南不挺遠麽?”

“還可以,用最快的驛馬,換馬不換人的遞送,三日內可以把新鮮荔枝送到金陵。”

“這不是‘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鳳棲掩口憨憨而笑。

鳳杭見她眉眼彎彎的模樣,半邊身體都酥透了,不覺伸手握她擺在椅子扶手上的指尖:“只要你願意,都不算什麽!我如今可算明白,唐玄宗為何願意了。”

鳳棲不動聲色把手指一縮,垂頭道:“你說好的……”

“不好意思,忘形了。”鳳杭也垂了頭,暗暗深吸一口氣克制住自己,心道:不能急,要撩撥到她慢慢自己願意,就水到渠成了。日後還要靠她離間高雲桐和曹錚、打探那廂的消息,可不能做下煞風景的事把關系鬧僵了。

而此刻,她那雙鳳眼倒又斜瞥了上來,在燈光下含情脈脈似的。鳳杭一時都搞不清是他在撩撥她,還是她在撩撥他。

而她緩緩開口,語氣很端莊:“太子殿下,我是有事相求呢。”

“你說,你盡管說,只要我能做到,一定不辭。”

鳳棲緩緩張口道:“那日聽太子說了曹將軍的事,我回去旁敲側擊問了我家官人,他把我罵了一頓,還差點動手。”

她刻意想了想被溫淩痛打那次,忍不住就打了個寒噤,臉色也變得發白,縮著肩膀說:“我哭了半宿,他也不理會我的傷心,只管自己呼呼大睡,所以我今日到軍營裏,原是想當著太子的面,可以給我做主……”

鳳杭瞇了瞇眼,聽她繼續說:“……哪曉得又不肯讓我進去,反倒又被他出來罵了一頓。我與他和離的心都有了,只是父母舅姑都相隔甚遠,也沒有人敢做這個主。”

“你想讓我來做這個主?”鳳杭問,見她遲疑點頭,他便搖搖頭又道,“這可不妥,夫妻間就如唇齒,哪有不互相碰到嚼到的?這樣的小事,還是你多恭順一些,避開他的火氣罷。”

對這小娘子,他的心再癢癢,也還不能忘記她還有其他作用,不能讓她輕易離開了高雲桐身邊。

小娘子的眼中瞬間浮起霧氣,叫人心裏不由一軟。

鳳杭伸手試探地放在她胳膊上,兄長般說:“不過,他要是敢打你,你就來找我。軍營裏不讓你隨便進,你就到公館裏找我,我替你做主,乃至也打他一頓,替你出氣,好不好?”

對面的人兒果然破涕為笑,忸怩道:“你可不是個好人。我只想離了他,可沒想你打他一頓。他要在你這兒受了氣,回頭還不曉得怎麽折磨我。”

“國家用人之際,我也不能讓高將軍後院著火不是?”鳳杭笑道,手又放肆地往下滑了滑,順著小臂撫到她的手腕部,那裏被衫子的窄袖裹著,微露出金絲蝦須鐲的一角。

她的手腕不安地抖了一下,但這次沒有挪開大約也有三分心動了。

太子自己這樣認為。

“你和他怎麽認識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麽?”在手指進一步往下滑至她的手背之前,鳳杭故作閑閑地問道,讓她不再那麽緊張。

這自然也是試探。鳳棲不動聲色說:“並沒有什麽媒妁之言,不過是父母不得不答應了,出具了婚書。”

這不由就惹人遐想。

鳳杭果然問:“嗯?為什麽?”

鳳棲臉通紅:“我……另嫁過一次,還未合巹,就被那任丈夫打跑了。亂世裏孤身小女子哪還有其他活路,那位沒合巹的丈夫也一直在找我的麻煩,不得已,恰巧在並州遇上高將軍,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那時候還不是將軍呢,就湊合著嫁給他了。哪曉得……我的命這麽苦!”

說著,好像又要哭了。

鳳杭憐香惜玉地順勢握住她的手:“真是!老天太不長眼了!”

她略掙了一下,他越發握得緊。

鳳棲也就不掙紮了,幽幽說:“老天爺何時長過眼?叫這樣的人忝列高位。”

聽著似乎在說高雲桐。

鳳杭說:“喲,你說話還文縐縐的。”

鳳棲道:“我也是好人家出身。”

鳳杭不由又誤會了。“好人家出身”,卻嫁給了還沒當將軍時的高雲桐,勢必是落入泥淖了。他對她的出身越發浮想聯翩,猜測她必然是個風塵女子,所以才有這樣輾轉的命運和無法矯飾的媚態。

“他運氣未免太好了!”鳳杭是著實有些嫉妒,“何德何能娶到你這樣的娘子!如今還不珍惜!”

鳳棲長嘆一聲,是極震撼又無法表達的模樣。

她抽開手說:“太子能懂我,我也就滿足了,如今他正是得勢的時候,官家重用他,太子也看得起他,我這樣的槽糠之妻他很快就要棄若敝屣了。女人家的命運如露著草,我也怨不得老天爺。”

說完,瞟了鳳杭一眼。

今日把誤會做得足足的。

除了和高雲桐吵架打架是說了個謊,其他半真半假的最容易騙過人。

鳳杭被她一瞥打動了,心裏也“明白”了她今日的目的。

於是說:“他若不珍惜你,你也不用怕。”含情脈脈地望著她的眼睛說:“我總不會讓你流離失所的。”

“多謝太子!”

“但是,”鳳杭總算還沒有忘記自己的目的,“現在還不到如此。”

湊近了些道:“你曉得,如今我是天武軍的監軍,而高將軍是主帥,我們還不得不合作起來,且並州軍熟悉河東河北戰場,肯定要倚他為主力,曹將軍那頭也還需要和衷共濟。可我願意與他們和衷共濟,他們卻視我為外人。”

鳳杭又嘆了口氣:“還望馮娘子多多轉圜。”

“我……我要在他面前說太子的好話,萬一惹他生疑怎麽辦?”

鳳杭正等這句問題,立刻微笑著說:“不要緊,我教你。你不要在他面前多提我,畢竟男女授受不親容易產生誤會。但他的想法你可以告訴我,我只做好監軍的工作,避免與他們正面沖突就是了。你看,這樣他也不會因煩心事而拿你亂發脾氣了,是不是?”

“那倒真是。”鳳棲一臉由衷謝意,“我可明白了。”

這時,外頭的更夫打了二更的梆子。

鳳棲和鳳杭眼對眼互相看了看。

鳳杭心裏告訴自己:不急!她有沒有真心倒戈,能不能提供出有用的消息,還要試探試探。

咽了口口水,微笑道:“我叫人送馮娘子回去吧。”

鳳棲松了一口氣,點點頭:“是得回去了,周圍那些鄰居都是太行義軍的家眷,嘴碎著呢,可不能在她們那兒留把柄。”

又問:“要是我有事兒,可怎麽告訴太子呢?”

鳳杭道:“你雇輛車過來等我就是。”

鳳棲冷笑道:“將軍的家眷,誥命的恭人,沒事就雇輛車出門轉轉?你當我們家那位是這麽缺心眼兒的?鄰裏也都是瞎子聾子?”

鳳杭沈吟了片刻,說:“這樣,你有事找我,就手書一張條子,雇個跑腿的遞到我行館裏,我府上的丫鬟女使便過來尋你做件什麽事,女人家之間,理由就好找多了。”

鳳棲道:“手書不可以仿麽?再說,我們家那位寫字寫信又都在營裏寫,家裏的紙都是有限的,也不便於突然擺一堆紙在家。”

鳳杭道:“這好辦得很。我給你一匹上好的江南湖縐當信紙,日常你只說做女紅用的,男人家肯定管不到這些細事。你的來信麽……我再給你一枚印信,你用抹臉的胭脂塗了蓋個小章在湖縐上,我府裏的丫鬟女使就曉得肯定是你無誤了。”

鳳棲想了想:“那行,好像挺隱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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