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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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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鳳棲悶頭不語,心裏有點後悔。

要麽當時想法子不讓爹爹坐上這個位置,要麽就不該瞻顧,坐上了就坐上了,當皇帝就當皇帝,只要有一批能臣輔佐,什麽人不能當皇帝呢?省得現在反而上下不得,左右為難。

當然,吳王心熱想這個位置,也不妨讓他捏捏燙手的山芋去。高雲桐有一點分析得也不錯:吳王若對弟弟手段太狠,也面對不了天下的清議大家都不是循序正位的,名分上誰都別看不起誰。

她只能嘆口氣,說:“但願你看得準。”

“目光要長遠是不錯,但也需先看準眼下。卿卿,你看”

高雲桐覷著她表情平靜下來了,於是上前輕輕攬著她,任憑葦絮拂過他的面龐,望著河面輕聲低吟著:

“兩岸舟船各背馳,波浪交涉亦難為。

只餘鷗鷺無拘管,北去南來自在飛。”(1)

鳳棲嗤笑一聲:“怎麽,你還打算仗打完之後馬歸南山?”

“固所願耳。”他笑道,“朝中若能給我留個在翰林院修書、禦史臺諫言的位置,也很好;或者能放我到地方當一任知府,造福百姓,也很好。我又不是生來的武將,不過形勢逼迫罷了。將來,處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能發一分光與熱,或能留一身清名獨自悠游,都很好。”

扭頭問:“哎,你笑什麽呀?”

鳳棲說:“笑你骨子裏還是個腐儒。”

他收了笑容,但神色依舊散淡:“腐儒就腐儒吧。這個世界上功利的人太多了,需要一點腐儒來堅守底線。”

高雲桐自然而然地隨著她的目光遠眺:“亭卿,我知道你的為難,我也不是就已經信賴了吳王。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要把外虜打出我們的國門,最好打得他們再也不敢來。然後收拾山河,整頓防務,也改革以往那些弊政。這樣的艱難局面也在篩選:篩選明君、篩選能臣、篩選幹將……等一切平覆了,我就帶你回老家陽羨去如果你願意和我一起過自在平靜的日子。”

鳳棲垂著頭,半日說:“估計那時候我們都七老八十了,跟你回去我可種不動地!”

高雲桐笑起來:“這場仗怎麽會打幾十年之久?我看靺鞨不過是一時幸運,未必能撐過五年,絕不可能撐過十年!再說,你跟我回家去,哪個會舍得讓你種田?”

“那我跟你回家去幹嗎?天天在家吃幹飯?”

“賭書潑茶,兒女繞膝,閑來就雲游山川、溪畔垂釣……你喜歡怎麽樣就怎麽樣。”

他口中刻畫的圖景是真美好,手也自然伸過來握住她的手,把他的希望和勇氣渡給她。

鳳棲卻也不全信,只是心情平和多了,望著奔流的淮水,摘著手邊枯萎的葦絮。

她垂頭心想:他和嫡母周蓼不一樣,他並不是一概的迂腐、不通庶務,他只是活在理想裏,且在他的理想裏活得毫無畏懼。

理解了他的想法由來,她不由又抱愧地看了他一眼。高雲桐卻似乎沒有在意她剛剛毫不客氣的言辭,而是笑瞇瞇地望著淮河的遠方,看那波光粼粼的河水和那一望無際的蘆葦灘塗。

鳳棲自知要改變一個人根深蒂固的觀念很難何況他的觀念也沒有錯誤。

只是,她也沒有想到,他們都會因這一時理想的美妙,而把自己陷入深深的陰暗的旋渦裏。

這番徹談之後,兩個人雖然沒有達成共識,但還是有了默契,黃昏時又乘馬回到了驛站所在小鎮,就在街邊一人吃了一碗熱餛飩,聽著餛飩攤邊的人們熱火朝天地談著如今的局勢。

“聽說,和靺鞨又要打起來了?”

“是啊,我在鄧州的親戚已經逃回來了,說靺鞨兵極其厲害又毫無人性,不逃肯定沒有命在。”

“鄧州不是已經劃在割讓的土地裏了嗎?這次打仗還會波及?”

“在靺鞨的領地裏,升鬥小民過得哪有半分尊嚴可談!”說話的那個端著一碗濁酒,搖搖頭說,“本來就像奴隸似的,不敢有半分違抗靺鞨人的徭役和攤派;鞭抽杖打,都是稀松平常;那些蠻夷看上了誰家的姑娘小媳婦,毫不顧忌人倫,搶走玩夠了再送回來,甚至就不送回了。”

“天哪!到底是教化缺失之地,這陷於敵手的土地和百姓,過的是怎樣水深火熱的日子啊?!”

“所以才須得往南邊逃嘛。逃出來也不容易啊。”

“只能逃?就不能一戰?”

“聽說河北各地有義軍在作戰,很讓靺鞨頭疼。但是畢竟只是義軍,”說話的那位搖搖頭,“要是朝廷肯組織起來,發布詔令號召天下為收覆土地與靺鞨作戰,肯將義軍的領袖封個將軍、宣撫使、節度使什麽的,樂意為國效命的人一定會更多。”

“你樂意不樂意呢?”

“我樂意啊!不過我瘦得沒勁,上戰場拿不動刀。”

另一位湊趣開玩笑:“沒事,也不一定非得上戰場拿刀動槍的,據說打仗特別費錢,打一套劄甲起碼是五十貫的價格,一副好弓箭也得十貫,你就把一半家資捐了,雖然買不起一副甲,應該還買得起半副弓。”

那廂面紅耳赤:“你怎麽不把你家資都捐了?我家裏還要養妻兒,你反正沒娶老婆是個光棍兒。”

開了幾句玩笑,最後還是忍不住要說:“真到了非打不可的時候,咱也願意上沙場殺敵啊。但是捐了家資就一定到沙場上將士的手裏?只怕油水全被刮在那些當官的腰囊裏了!真敢好好對抗靺鞨的沒幾個!不然前一次汴梁之圍,朝廷慘成那樣?!上一位官家也夠苦的。”

高雲桐聽著默然,對餛飩攤旁買米酒和醪糟的攤主說:“老伯,也給我來一碗酒。”

圍著酒攤喝酒聊天的幾個人看了高雲桐鳳棲他們倆一眼,繼續他們的話題:“嗤,朝廷苦,官家苦,百姓就不苦?”

“百姓最苦啊!”幾個人都喝著酒慨嘆,“官家受辱,百姓受罪;官家辱一時也就過去了,百姓受的罪可要受很久咧!”

“欸,現在汴京那位官家怎麽樣?”樹刺

“不怎麽樣,傀儡皇帝嘛,對靺鞨而言,會聽話就可以。”

“聽說這次沒肯答應靺鞨的要求,所以才開戰了?”

“誰知道呢!該聽話時不聽,不該聽的時候又聽。嗐,反正只要姓鳳,癡的傻的、硬的軟的……誰都可以當一當這個皇帝。”

“現在那位,原來是晉王吧?聽說愛美人不愛江山,所以丟掉了皇位?”

“愛江山也沒有本事愛,據說登基前在靺鞨兩王面前三天一小哭,五天一大哭,慫得不行。不如吳王。”

“是!不如吳王!”

“吳王有膽魄。”

“吳王不怕和靺鞨開戰。”

“吳王未聞是個好聲色的人。”

…………

人們紛紛說。

老百姓的言論,大多是道聽途說、添油加醋。

可又無從駁斥。

鳳棲聽到這裏,實在是聽不下去了,起身把吃了一半的餛飩碗一放,說:“我飽了,我先回去。”

高雲桐看了看她碗裏剩的一半餛飩,實在覺得可惜。但見她已經氣呼呼離開了,又唯恐她一個人遇到什麽麻煩,只能匆匆付了銅錢,追了上去。

“老百姓的話,你別太當真。”高雲桐在驛站追上她,勸道。

鳳棲道:“這,就是民心向背嗎?”

“民心,知曉真相肯定會晚。”他說,“但是非曲直總有公道,公道總在人心。”

“唉,我爹爹……”鳳棲也覺得恨鐵不成鋼,“要是我是個男兒就好了!”

可惜要破除人們心中的固執念頭,前路會難如上青天。

高雲桐說:“世人但知武則天當了女皇帝,位置登頂,輝煌無限,卻不知道她竭力保住身下的禦座有多難!普天之下俱是敵人,兒孫臣民俱眈眈,無法後退,沒有歸路,不得不殺戮如麻,甚至必須廢棄一切情感,把自己變作一座冰山!說實話,這是人間至苦,孤家寡人中的極頂。不如我朝的劉太後和高太後。”

鳳棲有些頹然,默默地坐在驛館的客房裏。

傍晚遞鋪送來了新的蠟丸,她精神才為之一振。

高雲桐當著她的面捏碎了第一顆蠟丸。

他自己先看完,然後把蠟丸裏的帛書遞給鳳棲:“是我在河北的義軍兄弟發給我的。溫淩已然劍指汴梁,但這次渡河艱難,後方義軍一直在襲擾,且不用城池,只用山脈,溫淩不熟悉地形,也抓不到人,大軍雖在前進,但是速度明顯被拖慢了,死傷也不少。”

接著又拆第二枚,依然是看完後就遞給鳳棲看:“這是曹錚將軍帳中幕僚發來的,幹不思猛攻並州,折損極大,並未攻下並州;鄰近些的應州忻州被劫掠光了,也無法提供糧草。幹不思大概也準備折轉往汴梁但太行八陘他不敢走,要從易州繞道,暫時不足為慮。”

鳳棲眨巴眨巴眼睛,她手裏也有一枚完整的蠟丸,是汴梁遞送給她的。蠟丸完整,打開後裏面的字跡清晰若是被偷窺過再封,上面的帛書會變得漫漶不清,避免洩密。

她看完裏面的密信,猶豫了一下。

高雲桐立刻說:“如果不方便給我看,我就不看。沒事的。”

鳳棲把帛書遞過去:“倒是你該看。我三伯吳王,已經在金陵稱帝了,亦定都金陵,現在命我父親退位,改封甘州郡公。”

高雲桐眉峰一挑,接過了帛書,嘴裏說:“甘州!狠了點吧!”

甘州已到了河西走廊,屬於西域邊塞,封到那裏,對養尊處優的晉王而言簡直是去服刑!

高雲桐看完,默然了一會兒,又說:“吳王前來巡淮?”

“你要不要覲見一下?”鳳棲直直地盯過來。

高雲桐忖度片刻:“要的。”

鳳棲看著他坦然的雙眸,冷冷說:“你要還念舊情,就找個庵堂把我送進去。算救我一條命。”

高雲桐亦直直地盯著她的眼睛:“你的勇氣到哪裏去了?你就不想看看你那位三伯是個怎麽樣的人?”

鳳棲語塞。

三伯吳王鳳震很早就就藩了。藩王不經宣召不許回京。

聽說先帝駕崩時,接位的鳳霄就拒絕鳳震前來奔喪,叫他“但遙祭大行皇帝,不必奔波前往”;後來宮廷大宴也好,商議要務也好,鳳霈和其他幾位藩王有時候還有回京覲見的機會,唯有鳳震從來沒有回京的機會。

所以,鳳棲也壓根沒有見過吳王鳳震,關於他的一切,都也來自於別人的描述和陳舊的故事今日聽百姓幾句狂言,批評她的父親到如此不堪,她也不免想:吳王是不是真的如傳言那樣的陰險狠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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