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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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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高雲桐被鳳棲猛烈的動作撞得趔趄了一下,果然是毫不設防,一點力氣都沒用上。

懷裏那個小姑娘哭得抽抽噎噎的,他只能輕輕拍她的背。

好半天,她哭完了,離開他的懷抱抹了抹眼淚。

高雲桐說:“我給你打點熱水擦擦臉。”

鳳棲說:“你並不是我的丫鬟,不需要你伺候我。”

高雲桐說:“你換個詞,‘照顧你’,行不行?”

鳳棲帶著淚露了一笑。

他也笑道:“這麽冷的天出門打水,一路拋頭露面,臉上的淚很快就凍成冰,皮膚也皴了。既然對於我是舉手之勞,不如我來吧。”

想了想又說:“既然今日不走了,你幫我把小襖補一補吧肘部磨了個小洞,絲綿也越來越薄了。”

鳳棲這才覺得平等,伸手說:“襖子拿來。”

“好!”高雲桐答應完,就開始解衣原來破了的小襖也依舊穿著。

“你不換件穿?”

高雲桐說:“綿內襖就帶了這一件,沒的換。本來準備哪天路上不忙,自己打個補丁上去湊合湊合,既然你願意幫我,我也就省了這事兒了。”

見鳳棲剜了他一眼,接過了他的衣服,他捏捏耳朵笑著說:“真好!現在我可覺出有個媳婦的好處了。”

鳳棲又剜他一眼,嗔道:“我看你是和我見外,這些針線上的小事,還不好意思說?”

看他披了外頭衣裳,在火盆邊搓搓手,打算出門給她打水洗臉,她又說:“連棉襖都不穿,別凍著了!我包袱裏有一件絲綿襖子,合你穿。”

高雲桐先還有些疑惑,及至看見絲綿襖子,原來是一件軍襖,內襟也依然有個篆書的“晉”字,但和以往發的褐布軍衣只是外觀相似,手一摸就知道不同;衣服面兒是厚絹,裏子是軟綢,絮的絲綿又輕又暖,面料做工都極為精致。

“原來是你特為給我做的!”他邊穿邊激動地說,“嘿!大小也正好!你怎麽知道我的尺寸?”

鳳棲笑笑不言,前一陣和母親一起給大梁的士卒們做戰衣,她特地私下裏做了這麽一件好的藏起來。看他穿得肩是肩、腰是腰的,她也有滿心淡淡的歡喜。

等高雲桐打完熱水回來,她已經把他的舊襖子補好了,正用尖尖的牙齒咬斷絲線。

見高雲桐進門就盯著她瞧,她便故意說:“你看這件新的真精神,舊的這件絲綿又板結了,面子裏子又磨出毛邊和小洞了,不如扔了算了。”

高雲桐趕緊放下熱水盆,過來奪走自己的舊衣服:“這可不行。”

鳳棲故意道:“你看你,小氣得不像了!難道你在河東河北集結義軍,都是這副窮酸勁?人家願意白給你賣命麽?”

高雲桐愛惜地撫著舊衣上新補好的補丁,說:“雖然是舊衣,又不是不能穿。再說,這件也是你做的,爛成渣渣了我也得留著,權當紀念我們的緣分罷。”

他抖開舊衣說:“不過的確有點汗味了,我一會兒去洗掉,白日晾曬,幹不了就晚上擺在火盆旁烘一烘,明日出發前一定就幹了。”

鳳棲擰了熱水手巾,擦了臉上繃著的淚痕,又用熱手巾熥了熥幹燥的皮膚,最後慢慢抹上面脂,尋思著:他人雖不錯,但生活習慣上的差異只怕也很大呢,不知道日後合不合得來?

這“偷得浮生一日閑”,兩個人在驛站裏沒有多少要緊的事,白天洗洗涮涮、縫縫補補、吃吃喝喝;間或,高雲桐讀書有所體悟,會拍著腿喊她:“卿卿,這一段值得共讀!”

鳳棲欲待不理他,但難得見他這眉飛色舞的疏狂模樣,也就好奇起來,坐到他身邊伸頭張望是哪一句。

高雲桐一手指著書上一段文字,念著:“‘昔太公性武王至牧野,遇雷雨,旗鼓毀折。散宜生欲蔔吉而後行。此則因軍中疑懼,必假蔔以問神焉。太公以為腐草枯骨無足問。’”

擡著頭想了想說:“托之以陰陽術數,則使貪使愚。前此汴京失守,就是慌亂中官家信了一個妖道的屁話,打開城門想逃,其實做了個‘開門揖盜’。不過據說靺鞨也信奉這套東西,將來也未必不可以為我們所用。”

想得高興,伸手攬住了鳳棲的肩頭拍了拍。

鳳棲扭頭看了看他的手,正打算掙開,冷不防他又指著下一句,興奮地繼續拍著她的肩:“這段寫得也好:‘蓋存其機於未萌也,及其成功在人事而已。’你說是不是……”

鳳棲彈飛蟲似的彈他攬著肩膀的手指,說:“餵,我可不是你軍營裏的兄弟。”

高雲桐從書中擡起臉看看她,說:“對喲,不好意思,我讀書時常忘形。”淑慈

又笑嘻嘻說:“你不是我兄弟,你是我的卿卿。”

說完,愈發摟得緊,而且還在她臉頰上“吧唧”親了一口,然後得意地笑。

鳳棲明明比他小,卻老覺得他像個毫無機心又爛漫狂狷的大男孩似的。

她說:“今天也忙活了一天了,我餓了。”

高雲桐責無旁貸,放下書給她拿晚餐去了。

鳳棲在等候的時候翻看他的書和批註,又見他的幾封私信也那麽坦然地擺在一旁。她拿過瞧:有寫給曹錚的,談論並州乃至晉地整治軍務的見解,又隱晦地講與河北義軍的聯系方法;有寫給宋綱的,勸宋綱勿囿於門戶之見,甭管晉王是如何的不靠譜,又是如何上位不正,都不要輕易挑起兄弟間的內訌;還有寫給幾處義軍的,語詞就模糊多了,將一些山谷裏、河澗間作戰的方略隱在俚曲裏,但她一看就明白。

鳳棲心想:這樣的時候,有這一個人登高振臂一呼,原本散亂的中原人馬或能得以集結起來共同作戰,是天下之幸;但也是這樣的人,最容易被政權忌憚他若足夠明智,應該曉得倚重她父親鳳霈還更安全一些,可不知他這樣的書呆子會不會做出自以為是的選擇。

可惜這條一時不能深勸,還要慢慢向他滲透意思,待他自己領悟,從而放棄愚蠢的忠君之念。

等他回來,已經提了好大一只提盒,笑瞇瞇道:“今日居然供的是羊肉!你多吃點!”

鳳棲幫他把飯菜從提盒裏取出來,然後主動幫他盛了一大碗飯,殷勤勸道:“你多吃點,你那麽大個子,消耗也大。”

“卿卿,你這殷勤一獻,我渾身都癢兮兮了。”他提著筷子笑道,“若是有所求,一定飯前先說,不然我吃不踏實。”

鳳棲剜他一眼:“舉案齊眉我雖然不及孟光,也還不至於盛一碗飯就要提一個要求。愛吃不吃!”

“愛吃!”他笑嘻嘻道,“我不是犯猜疑,我是希望你不要犯猜疑,夫妻倆有什麽說什麽,大家心裏不要藏藏掖掖的。”

鳳棲愈發不好說了,只能故作坦然,給自己也盛了一碗飯,緩緩地吃起來。

第二天大早要趕路,晚上兩個人都睡得很安分,常年失眠的鳳棲,也睡了一個甜甜的好覺。

早晨她被身邊的動靜吵醒,惺忪間睜開眼,見高雲桐已經在打包行李。

“這就走了?”

高雲桐見她醒了,笑道:“天已經亮了,下一站有些遠,一路要奔波很久,又要防著下雪,寧可多留些時間。你既然醒了,就起身吧,床上的鋪蓋我還得收拾。”

冬日裏趕路是很辛苦。天寒地凍不說,時不時還一陣雨雪。

走了六七天,高雲桐冷眼旁觀,發覺鳳棲並沒有想象中嬌氣,有時候辛苦得淚水都在眼眶裏打轉兒了,也能夠一聲不吭自己扛過去。

唯有一回晚上歇宿在驛站,她早早就上了床,隔著帳子然後問:“明兒能雇到大車麽?”

高雲桐睡前會讀書,讀完了《李衛公問對》,又在讀其他,聽聞她的話,不由放下書問:“怎麽了?是哪裏不舒服?”

鳳棲支支吾吾不肯說,高雲桐也不愛刨根問底,出去問了一圈,回來抱歉地說:“這一段是個小鎮,天又晚了,車已經雇不到了,明早我再問問,不過恐怕也難。”

他隱隱聽見她在哭鼻子,急急到了帳子邊,她大約是看到了他的影子,制止道:“別揭帳子!”

又補了一句:“我在更衣。”

他頓住了,但書也沒心思看了,好一會兒才說:“要我幫忙你只管說。”

帳子裏窸窸窣窣的,她在吸溜著鼻子。

半晌才又說:“那……你有沒有外傷的藥?”

“你怎麽了?!”

“沒什麽大事,你就說有沒有藥吧。”

高雲桐說:“外傷的藥品類也很多,金刃砍傷、箭鏃刺傷、棍棒打傷都是不一樣的藥。”

鳳棲想到以前自己受傷,他的包裹裏有各種各樣的藥,只是自己羞於啟齒而已。她期期艾艾終於說:“是……被磨破的皮肉傷。”

“怎麽把皮磨破了?”他啰裏吧嗦地一邊說話一邊給她找藥,找到以後欲要揭開帳子,她把帳門攥緊,厲聲說:“別亂動!從帳子縫裏塞進來。”

都成夫妻的人了,還這麽害臊。高雲桐心裏有些不忿,但仍然馴順地把藥從帳子縫裏塞了進去。

過了一會兒,他也就明白過來,小心問:“是馬鞍子磨的啊?”

“嗯。”她悶悶地說。

他就開玩笑:“該不是劉玄德髀肉覆生的位置吧?”

“滾!”她聲音揚起來。

他吐吐舌頭不說話,但忍不住開始遐想……

想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實在不配做個君子,頓時肅然,悻悻地到椅子上看書,半天一個字都沒看明白;又過了一會兒,又覺得自己想太多:裏面那位是換了庚帖的妻子,夫妻之實也早就有了,想想自己媳婦又不觸犯聖人的訓.誡。

而後突然聽見帳子裏一聲:“你過來。”

他反射似的跳起來,先“哎”答應了一聲,又急忙地過去,問:“怎麽了?”

裏面猶豫了半天,終於說:“有的地方,我自己擦不到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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