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關燈
第137章

晉王鳳霈忐忑地睜開眼時,窗戶紙上已經透出了魚肚白。

他覺得渾身酸痛,頭也脹,撐著起來一看,才發現自己是和衣在矮榻上臥了一夜,大概是昨晚又嚇又悔,自我折磨了太久,倦極而眠了。

衣裳上全是褶皺,他蹬上鞋,一個人在床邊發呆。

俄而想到自己的妻子大概又要死死活活的,又煩躁起來。他望了望頭頂的屋梁,心裏直哆嗦,琢磨著到底是這會兒一索子吊死了幹凈,還是茍延殘喘糊弄著活幾年再說?

其實對他而言,最痛苦的是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決定,甚至心一橫想:若是周蓼一定要逼他死,他就去死吧。省得活著還要為難。

正在發呆中,突然聽見門樞“吱呀”一響,他渾身一激靈。屬呲

扭頭看見是周蓼推門進來了,手中還端著一盞什麽大概是送他歸天的毒酒。他又是一激靈,剛剛已經準備好與妻女一道死了算了,現在從脊背到後腦勺又開始颼颼地冒冷氣,很快凝結成冷汗。

鳳霈磕磕巴巴問妻子:“你手上……是什麽?”

周蓼說:“蓮子湯,清清火,定定神。”

把那瓷盞遞來,尚有閑心說:“磁州不愧是磁州,這青瓷盞做得玉似的,胎薄如紙,仿佛能透光。”

鳳霈將信將疑端過湯盞,小心看了一眼,裏面確確實實是清湯蓮子,還浮著兩顆紅棗,幾點桂花,帶著淡淡的蜜香。

他用湯匙攪動了半天,猶疑著不大敢喝。

周蓼仿佛沒註意他的舉動似的,自顧自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說:“大王,昨日亭娘勸我的話,我一夜沒睡都在想,她說得也沒錯,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現在國中大難,需要一個能挑大梁的人。”

鳳霈放下碗盞,雙手亂搖:“我不行……”

周蓼說:“那時官家說選中了亭娘和親,你也說不行。可命運又不能改,反而錘煉了她。大王一個大男人,又是鳳姓的藩王,其他縱不行,虛與委蛇總行的吧?再說,你又不敢死……”

她不由就不屑地翻了翻眼睛。

氣得鳳霈氣噎,想硬氣一點,又恐這是周蓼使壞故意激將,自己可別一句大話說出來,堵死了自己的後路。所以冷哼連連,也正好擺一副很生氣的模樣,看都不看那蓮子湯。

幾十年的夫妻,周蓼很明白他此刻的做作。也不需說破,只道:“不過大王也不宜顯得眼熱,三勸三讓總是要的,要讓靺鞨覺得你是不得已而為之,才會覺得你好拿捏,也不會對你接下來的舉動有疑竇。”

她指了指蓮子湯:“這是扶桑和亭娘為你燉的。亭娘一顆一顆揀去了蓮子的苦芯,扶桑昨晚上就開始燜,怕蓮子不酥爛不好吃。蜂蜜也是調到清甜不膩,你不信我,也該信你兩個女兒不會害你吧?”

又說:“要三勸三讓,少不得演出戲,哭哭官家和社稷祖先是最簡單的法子,還可以絕食一兩日表表決心你放心,靺鞨暫時還想拿你當可居的奇貨,威脅你也不會過分,等威脅來了,你再服軟也不遲。只是絕食必然要餓肚子”她努努嘴對那碗蓮子湯:“好歹先填填肚子。”

鳳霈感覺自己像是這三個女人掌中的玩物似的,眨巴著眼睛又氣又怒,但骨子裏實則又是舒了一口氣,覺得不用再受這兩難抉擇之苦了。

他刻意地重重地嘆了一聲,端起了碗盞,把蓮子羹吃完了。

果然,溫淩和幹不思來等鳳霈回話的時候,鳳霈想了想自己這些年在哥哥手下志向無法伸張的苦處,想了想自己在晉地毫無權柄的憋屈,想了想女兒被迫和親、兒子無奈被廢的心疼,又想了想兵敗之後自己和哥哥的屈辱,不由得大哭起來。

兩個東北的靺鞨漢子,始於詫異,繼而好笑,最後終於不耐煩起來:“我說晉王殿下,你到底是什麽意思?這南梁皇帝之位,你打不打算坐?”

鳳霈一把鼻涕一把淚:“我實在沒有這個能耐!”

幹不思火氣大,頓時把桌子一拍:“不幹得了!不要拿喬!抓過去和他哥哥一起帶析津府去!”

鳳霈的淚頓時就嚇住了。

溫淩已然看出他的虛弱,冷笑道:“阿弟不要急,我來勸勸。”

他走到鳳霈身邊:“大王,能耐不能耐,做到位置上慢慢摸索,只要不是傻子,總會有能耐的。但是大王若以此為借口和我們作對,那意思就不一樣了。大王和全家不願意合作,就和‘庶人’鳳霄一道去析津府,再一道去黃龍府。我麽,另外再找人就是了。”

他仰著頭,睥睨著看鳳霈,笑得宛若和藹,實則冷酷:“雖然朝中鳳姓的嫡系不多,年紀小的宗親還有幾個;再不然,也不一定非姓鳳的不可,你們那位平章事章誼瞧著挺聽話的,還有汴京府尹沈素節估計也能的到汴京百姓的認可。”

鳳霈脫口道:“章誼?人們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沈素節呢?”溫淩很快問,“這次汴梁城破,他先還抵抗了兩下,後來看到實力懸殊,倒很乖覺了,隨著‘庶人’一道投降,幾道詔書叫他寫,他也肯寫,是個有才華的人。”

鳳霈心想:沈素節還算厚道,可否為我抵這場災難?

但轉而又想:要是讓沈素節登了帝位,我豈不是要被抓到那鳥不拉屎的靺鞨地方去了?

他無法在兩難中抉擇,只能捂著臉道:“可惜我鳳氏的宗嗣……”

這種撒潑孩子般的手段,溫淩和幹不思好氣歸好氣,好笑歸好笑,一時倒也不知道要不要對他來硬的。

好在大軍要在磁州休整幾天,鳳霈哭得岔氣兒就讓他哭一會兒,兄弟倆只能說:“行,你只管拿喬,三日不肯繼位,我就先屠磁州這座城。”

鳳霈楞了一下,一橫心“嗬嗬”泣道:“這可怎麽好……”

溫淩、幹不思懶得與這樣一個人多費話。幹不思道:“三天就給他三天吧,叫從汴梁抓來的那些當官的來勸他,不行殺幾個給他看看。”

轉臉又對溫淩說:“走,喝酒去!我得向你舉薦‘庶人’後宮的劉淑妃,你別看她一本正經的,年紀也有點大,嘖嘖,其實是和那位‘庶人’練道家采納之術的,一吸一吐間實在是銷魂得很!小娘子們不能及!你一定要試試,忘憂啊!”

溫淩見他眉飛色舞的模樣,倒又瞥了一眼鳳霈,笑道:“說到‘過來人’,確實比小娘子有韻味兒,晉王家的大娘子,我還未及試試,只等三天後再說了。”

兩個人丟下臉色煞白的晉王鳳霈,說說笑笑地出去了。

出了晉王的公館,看著協作無間的兄弟倆頓時顯得生分起來。

幹不思說:“走,一床試試那劉淑妃去?”

溫淩道:“和你做一床?算了吧。有空我自去嘗試。”

“怎麽著?和我一床睡女人腌臜了你?”

“不是。”溫淩看了他一眼,“光天白日的,還有正經事呢。剛剛不是說要找些朝臣來勸一勸鳳霈的?你不去威脅他們一番,他們替咱們勸說?”

“我不去。”幹不思不高興地說,“南梁的女人們皮膚白皙、細腰窈窕,還有些可愛,那幫大老爺們倒像娘們似的卻長胡子,想著就晦氣膩怪。你愛去你去!你不願意三個人一床感受那‘采納之術’,我就一個人去。”

然後嘀咕著:“好心總做了驢肝肺!當我不知道你按的是什麽心?!”

溫淩聽見,亦是氣悶,心想自己怎麽與這樣一個目光短淺的草包為骨肉兄弟?且這位骨肉兄弟居然比自己還受父汗和勃極烈眾臣的喜愛!

他亦覺得和幹不思同睡一個女人都很膩怪,自然對所謂的“采納之術”一道惡心起來。

兩個人出了街巷就分道揚鑣,一個轉向關押官家鳳霄的憫忠寺,一個轉向關押南梁諸朝臣的府衙;一個摩拳擦掌準備睡官家的淑妃,一個打算派南梁的臣子“勸進”晉王鳳霈,順便以此察人。

道不同不相為謀。

楊泉的知府衙門裏密密匝匝住滿了人。

這些南梁尊貴的官員們,此刻幾個人擠一間屋子,甚或只能在抄手游廊裏支個帳篷,最慘的住進了知府衙門的班房裏,和一群賊囚徒隔壁隔。

溫淩先見了章誼和他的兒子章洛,又見了沈素節,接著又是幾個朝臣,把“勸進”晉王的意思和他們說了,幾個人始於面面相覷,最後倒也都答應了下來沒有在汴梁死節的,基本都是肯屈服的,這會子也沒有什麽尊嚴、國格可言了。

做這樣的正經事,其實溫淩也覺得疲累,見幾個人都肯了,也懶得多話了,獨自占著知府的二堂,捏著眼角的睛明穴,問自己的親兵:“這附近有沒有好些秦樓楚館?我不是想睡女人,只是聽久了剛烈的軍歌和曠闊的儺歌,忽然想聽南朝的雅樂,洞簫、琵琶、琴瑟……都行。那些南朝的王妃郡主、官宦娘子,好像大多都不會奏樂歌舞,個個只知道德言容功、相夫教子、乏趣得很!”

吩咐下去,還在等待中,一封密報卻到了他手裏,上面貼著幾根雉羽,一筆字一看就是劉令植的。

溫淩頓時精神起來,剛剛還蹺在案桌上的雙腳立刻放到地面,小心拆開信封,看了一會兒臉色卻鐵青起來。

他身邊的幾個親信不敢問他,只看他目光幽暗,捏著手裏那封密信,好一會兒說:“火盆拿來。”

夏日誰用火盆!只能趕緊到班房裏找了個給囚徒用刑的炭火盆,急急吹燃炭火送過來。

溫淩把那封信連同信封、雉羽一道扔進火力。他瞇著眼睛看那信紙信封騰起赤紅的火焰,而雉羽則絢爛了一瞬。

他才說:“那該死的郭承恩!”

親信小心問:“怎麽?郭承恩又在北邊作亂了?”

“恰恰相反!”溫淩說,“他就是跟我不對付罷了!”

氣哼哼過了一會兒才又說:“他算計得很清楚,知道我們這會兒顧著南下,懶得管北盧那位老皇帝的下落,就自己帶著從南梁掠去的士卒,號稱十五萬人,圍困了雲州,不知怎麽又從戈壁裏找到了北盧皇帝的下落,活捉了北盧皇帝和他的妻子、女婿等人。捉了也就罷了,不知怎麽竟又勾搭上了幹不思的母族烏林答部落,輾轉把北盧皇帝作為禮物送給我父汗!”

他不僅是憤怒,還有最深藏的擔憂:幹不思再魯莽不智,他背後是偌大的烏林答氏族的力量,遠勝於他溫淩一個喪母的孤僻皇子;烏林答氏勾結了郭承恩,搶了這煌煌的功勞,勢必討好了父汗、討好了勃極烈們,自然也可以更輕松地為幹不思爭取到這個太子的位置。

他與幹不思關系糟糕,憋著一口氣在爭功,若是幹不思當了皇帝,只怕就沒有他溫淩存身的地方了!

這種由心底裏升起來的恐懼感,攫取了溫淩渾身的熱氣兒,使得他渾身發冷寒戰。

他怔怔地盯著燃燒的火盆,臉被蒸騰的熱炭氣熏著,也絲毫不覺得燥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