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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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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想活命麽?”溫淩垂頭看著鳳棲。

她應該很害怕,肩頭都在哆嗦,垂著頭根本不敢像以前那樣放肆地直視他。

鳳棲沒跟他倔強,聲音很柔順:“當然……”

“先告訴我,忻州防務最薄弱的地方在哪兒?”他扽著手裏的馬鞭,問她。

鳳棲說:“我一個女兒家,人家城防的事會告訴我?告訴我,我也聽不懂。”

她旋即餘光見他身形一動,旋即皮鞭響亮的破風聲驚雷般響起。

心裏剛剛暗道一聲“不好”,背上已經挨了一鞭。

生平從未受過這樣的痛。

開始只是響聲讓她一驚,接著渾身仿佛受到了極大的震動,忍不住就從斜坐在地的姿勢而變成狼狽撲倒,而後痛楚才過電般傳來,肩胛骨被滾油潑過似的,又似被活生生揭開了一層皮,細細的一條卻疼到發指。冷汗頓時從每一個毛孔裏滲出來。

她不太能忍痛,頓時就哭了。

“經常見你在城墻上晃悠,說你什麽都不知道我也不信哪。知道多少說多少吧。”溫淩說。

溶月眼見著鳳棲鵝黃色的褙子後背處被抽裂了,鮮血漸漸滲出來,嚇得心膽俱裂。她看著殘酷冷笑著的溫淩,恐懼得口幹舌燥,但還是努力地說:“大……大王,你打奴吧。娘子從來沒吃過這樣的苦頭,她可是晉王最疼愛的女兒。”

溫淩一骨碌把她踢到一邊,橫目道:“放心,沒輪到你而已,教訓完你主子,就該弄死你了。”

鳳棲一邊痛哭一邊註意他的話風。

他說的是“教訓”,不知道是不是暫未打算殺她?

自己做出決定之前就知道一定不會有好果子吃,她想著高雲桐的話,若只是痛苦和受辱,她能不能熬?

溫淩大概嫌那浮圖鐵甲阻礙行動,也不急著鞭打逼問,自己放下皮鞭,慢悠悠解鎧甲的系帶,把甲片解開放在架子上。穿著裏面襯的夾棉襜褕,頓時覺得自己的胳膊腿活絡多了,有勁多了。於是提鞭再次過去,蹲在她身側,問:“說!知道多少說多少。”

鳳棲抽噎著:“城中自然拿出了一切來對抗,砂石袋有上萬,火油罐有幾千,箭鏃我沒有數,但城中婦孺都在協助削箭桿。”

“城中士兵有多少?”

“一萬多,還有臨時征召的民兵、莊勇,三四萬吧。”

數字得故意說大點,讓他對忻州的實力有誤判。

溫淩果然躊躇了一會兒,大概在計算。稍傾又問:“糧草呢?”

鳳棲想:糧草不能說太多,怕他獅子大開口去要,於是說:“估摸著兩萬石吧。”

剛說完,又挨了一鞭,剛止住的哭聲又“嚶嚶”地響起來,實在是痛得難以忍受。

溫淩說:“你哄小孩子呢?四五萬的軍力,兩萬石糧食養得起?”

鳳棲哭到疼得淡了點,才說:“樹皮草根都在吃,養不起,就投降麽?”

溫淩楞了楞:“為什麽不投降?餓死好受麽?”

鳳棲說:“橫豎是死,投降你,難道能活?”

他又楞了楞,好一會兒才說:“也是。忻州和你似的,太倔,找死!”

鞭子頓時又舉起來。

鳳棲實在受不得那疼,跟他求饒道:“求你別打了。我不是敢跟你倔,但是我也想活命,應州處處險境,幹不思想殺我絕非一兩日即便是你……你又真的有情意可言?將來早晚,我也是要送命的。人誰不惜命?”

即便是求饒,她也總有道理似的,輕易讓溫淩忍不住在反思:我對她哪裏沒有情意?

想駁斥,突然就看到她背上的兩道長長細細的血痕,橫貫過她瘦瘦的肩胛骨,隨著她破爛的絲綢衣衫起伏著,她渾身哆嗦,背上已經被冷汗漬了一片。

這麽看來,確實算不得“有情意”。

於是他決定先把想問的話問完,再一總地揍她。

“這會兒誰跟你談‘情意’?我攻東城的時候,忻州西門和北門悄悄開了,逃出去幾個人,是幹什麽去的?”

“逃出去?往哪兒逃?”

“我問你呢!”聲音很兇。

鳳棲撅著嘴,紅紅眼圈濕漉漉的全是淚,小心瞥了他一眼才說:“又沒有人和我商議過忻州的決策,我怎麽知道……”

但看他又舉鞭,忙說:“不過我猜,是往並州方向求援了吧?兩邊夾擊你,你就該退兵了。”

溫淩嗤笑一聲:“就你們南梁的那點實力,就算是四面環圍我,都能叫我打得屁滾尿流的,還想我退兵?”

鳳棲咬咬牙,想定了,故意說:“除非他們逃不出去,逃出去了,我不信你不怕並州的軍力。”

“雖然逃出去了,但我還真不怕。”溫淩說,“就像什麽呢?”

他想打個比方,思忖了一下,把皮鞭在她眼前晃了晃:“就像你這細皮嫩肉的,怎麽抗得了我這粗牛皮的鞭子?只有乖乖趴下挨揍的份兒。並州的軍力,乃至你們南梁的軍力,就是這麽細皮嫩肉的娘們兒似的,只有乖乖跪服罷了!”

鳳棲看那黑油油的皮鞭,鞭桿有他的拇指粗,用熟皮細密地編織著,柔軟的鞭身亦是幾股皮子絞成,盤成幾圈捏在他的手裏,恍如一條會冷不丁咬人一口的漆黑毒蛇。

實在叫人發怵。

但他對南梁的不屑一顧,又叫她憤慨。

不過好消息是,她盤馬彎弓地從他嘴裏探聽出來:高雲桐和宋益應該都逃出了他的包圍圈,只是溫淩並不在乎這麽幾個搬救兵的人而已。

感覺剛剛那兩鞭也算沒有白挨,總歸是有價值的犧牲。

鳳棲略略松勁,伏在地上“嚶嚶嚶”哭得可憐:“不錯,我抗不過,疼死了……你能不能別打了?”

溫淩頗有征服她的快意,笑道:“這會兒知道疼了?我再問你:從應州逃出去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今天?!”

她害怕幹不思的主張,雖然可以理解,但她始終不信賴他,不相信他溫淩的承諾,難道不該打?!

溫淩想著這段日子裏他夜來的輾轉反側,想著他少有的、僅僅對她才有的包容和呵護,想著他曾經為她傷的心,悄然落的淚,想著自己一顆心第一次著落在一個女子身上卻被她無情碾成齏粉,他心裏的惱恨就騰騰騰地上漲。

這太不公平了,他怎麽能不恨她?

鳳棲戚戚然哭了一陣,頭發被他揪住,腦袋被迫仰起,他在她耳邊吼:“哭什麽?我最討厭女人哭。”

鳳棲抽噎著止哭:“我不哭了,可你這樣子,我沒法說話……”

她發髻已經完全散亂了,她慘白的小臉,梨花帶雨一樣,好一會兒才說:“我命苦,橫豎都是活在這樣的恐懼中。在你身邊,你從不保護我,就知道吼我,還想打我,說不定哪天還要殺我……;離了你,這無情的戰亂,我也天天是提心吊膽的。溫淩,我求你,看在你我好歹也有過平平靜靜相處的日子,你賜我一個好死,你也出了氣了,我也免除了今日的恐懼和苦難。你反正也要殺我的,就當是我求你……”

在溫淩心裏,這段話著實叫他心酸:她看起來挺解意的,怎麽就是不懂他?他是氣壞了,是要好好在她身上撒一撒氣,但心裏說了一千遍“要弄死她”,何嘗真想她死?

他幾乎靠到最近,近到快要看不清她的眼睛,只為了在她耳邊最清楚地說:“我說過我會保護你,是你不肯信我!你從未對我付出過一片真心,所以你不肯信我,對不對?”

她身上有迷蒙的香氣,熟悉到讓他心碎,這樣失而覆得的寶貝,珍惜到恨不得砸碎她再拼起來,只為了她變成徹徹底底是他的,再不會離開。

鳳棲一時無法答話,這個謊她確實不願意撒。

溫淩倏忽靠近,有倏忽離遠,他怒得很,又努力制怒。

他的呼吸又深,又重,粗糙得仿佛帶著金屬振蕩的聲音。

揪著她頭發的手一會兒緊,一會兒松。

“隨你信不信我,隨你對我有沒有真心。”他好像氣得有些狂躁,突然又靠近了她的臉,“我不想在乎這些沒用的!我就要叫你知道:聽話!聽我的所有吩咐!你不服帖我,我就打到你每根骨頭都服帖為止!”

他突然松開她的頭發,轉手按住了她的後脖子,按得她無法掙紮。

“別……別……”鳳棲和他求饒,但說不出他特別想聽的那些軟話,只是害怕地、哀哀地求饒。但自己也知道求饒無用,唯有閉上眼準備硬扛這煉獄般的鞭打。

溫淩一直是很享受鞭撻淩虐別人的那種掌控感的,但此時,她瑟瑟發抖的肩背,以及肩胛上兩道長長細細的血痕,叫他莫名地覺得胸腔裏彌漫上來一股酸軟。就像他喜歡他的烏騅馬,有時候馬鞍把馬背磨破了,他會心疼,甚至把馬倌狠狠打一頓;就像他喜歡他的海東青,有時候捕獵時海東青的爪子開裂了,他也會心疼,會好些日子不放海東青出去,怕它傷得更甚。

她肩胛上起伏顫抖的兩條血痕,晃動在他眼前,叫他有些眼暈,說不出來這是不是和以往那些心疼是同一種感覺又似乎更奇特,心臟仿佛泡在這樣的酸楚滋味中,鼻子裏也在發酸,眼眶裏也在發酸,四肢百骸仿佛都在發酸。

但應該不可能,他從未因鞭撻淩虐過人,而感覺心疼這天底下,矯健奇駿的烏騅馬不常有,神俊銳勇的海東青不常有,人嘛,還不到處都是?!女人,漂亮嫵媚的女人,也並不罕見。他怎麽會為一個女人而心疼心酸?

他只是恨她,只是想占有她,只是想讓她臣服而已!

於是,溫淩咬著牙舉起鞭子,狠狠抽了下去。

聽見她銀子般的嗓子發出尖叫和痛哭。

他的手抖了抖,差點握不住鞭子。

然後眼見著第三道細細長長的血痕出現在她的脊背上。

那種破碎感,仿佛抽擊在他的心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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