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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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溫淩也是翻了兩個時辰的“燒餅”才睡了一小會兒。

腦子裏太亂了,夜來既想著接下來的那一場大戰,推演著每一個細節,又時不時想起鳳棲又媚又俏,又帶著拿捏他、碾壓他的那種傲慢感。

他一頭恨死了她這樣的傲慢,想好好地壓制她、掌控她,叫她不敢翻天;一頭又為她這神色怦然心動,只覺得自己就是這樣矮她一頭,而需要她的垂憐,期待她的慈悲一笑。

自然,後者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鳳棲比他小十歲,實在是個稚嫩的小女孩,她再聰明,也是個閨閣女子,見識和經驗都不如他;他雖未正婚,但對付各類女子的經驗豐富,怎麽會叫她拿捏了心智?他還從未色令智昏過,女人,不是拿來“用”,就是拿來利用,如此而已。

營中起身的號角在五更吹起。那時候天剛剛蒙蒙亮,外頭的雪映著熹微的晨光,外頭漸漸喧鬧起來,是士兵們有序地起身、洗漱、吃早飯。

溫淩翻身起來,自己穿好了裏面的襜褕,一聲吩咐,他的親兵進來,先給他送了飯食,又給他綁上了鐵黑色的浮圖甲,那張白皙的面孔被掩在啞光的面甲之下。

他走出帷幕,深吸了一口寒冽的空氣,沒有睡好的疲倦頓時一掃而空。在中軍帳行走了兩圈視察了軍情,而後朗聲吩咐道:“今日是攻城最重要的一場大戰了。前幾天用沿路拉來的民夫做先驅,去試探攻城,眼見應州城裏先射下來的是櫸木的好箭,接著就是竹枝粗粗制造的,這幾天則連箭鏃都是粗制濫造的了;礌石亦是同樣越來越小了可見應州城防守的軍備並不充足。”

他自信地笑了笑:“今日架雲梯與壕橋,破他應州城!”

轉眼,他突然看見了和溶月一道鉆出帳篷門的鳳棲。

她身著大紅羽緞的鬥篷,雪白的風毛拂在臉頰邊,整個人嬌小玲瓏卻不顯得羸弱瘦怯,她眼睛明亮,縱然是沒有笑意地凝望過來,也顯得脈脈含情。

溫淩覺得她在大戰前夕肯來送別,心裏頓時一暖,不由自主就對鳳棲笑了笑。

鳳棲倒是意外,不僅是他素來“一笑黃河清”,也是不知他何由要微笑溶月的話她不願意信,且本來她不過是出來看一看情況,不知哪裏觸到了他的笑筋。

大軍出發去攻城了,鳳棲只能在營地裏轉悠轉悠,營地駐紮在山坳間的谷底,前面是參差環抱的兩山,只有山頂上可以望見遠處的應州城池,但那裏守衛森嚴,鳳棲見執戟的士兵站著,怕引發溫淩的懷疑,只閑聊了兩句就離開了。

隱隱能聽見遠處的動靜,慘叫、嘶嚎、礌石砸在地上的轟然聲、擂木沖撞城門時的悶聲……

傍晚時,這樣的聲音才輕微了,而後,迎著稀薄的夕陽光線,看見溫淩帶著他的人馬,均是黑鐵色鎧甲、馬鎧,帶著一身溫熱的腥熱氣味,進入到駐紮的營地裏。

溫淩翻身下馬,自有他的親兵來幫著卸下黑色的貂毛鬥篷和黑色的浮圖甲,他依然很忙的樣子,不停口地吩咐著:

“圍困城池的讓陣營不要亂,吃喝著民夫送熱的過去。”

“壕橋和雲梯務必檢視妥當,專人看管,註意防火。”

“晚上崗哨不得有絲毫疏忽!當心城裏半夜縋墻而出。”

頓了頓,又吩咐道:“好像民夫不多了。前幾日打頭陣的那些沒死的,賞肉吃,但武器全收回來,當心這些人反水。派幾隊人,四下裏搜索各處村莊,再抓些人來,好多活兒得幹呢。”

先用民夫打頭陣,死傷不惜,再用民夫幹重體力活兒,保存士兵的實力。

於士兵那是“愛兵如子”,於民夫就可謂是“草菅人命”了。

溫淩一口氣吩咐完這些,接過親兵送來的一大皮囊的溫水一口氣飲下,才擦擦嘴角的水漬說:“餓死了,快拿吃的來。”

營中吃了兩天幹飯,今日只有稠粥。

按溫淩的要求,士卒們吃什麽,他就吃什麽,於是乎稠粥兌著肉幹,也顧不上好吃不好吃,唏哩呼嚕就下肚了。

吃完兩大碗後,他才想起來什麽,到鳳棲的帳篷前推推門說:“開門,這會兒再找根好門閂只怕更難了。”

進門後,他擦了擦汗津津的額角,對鳳棲笑了笑說:“後隊的糧草要明日才能補給上,今日你也只有粥喝了,若是餓了,就多喝一碗。”

又哄小孩般勸她:“不過看這陣勢,明日應州城能下。進了城,想吃什麽都有不是久困的城,絕對不荒。”

鳳棲仔細端詳他絲微微的討好神情,躊躇了一下說:“謝謝你。我倒不餓,但是有點害怕。”

“別怕。”他安慰道,“這裏絕對安全,四面我都派了斥候,一有風吹草動就會來回報。應州節度使是個無能之輩,北盧現在也沒有呼應相救的能力,他投降才是最明智的。你只要乖乖待在這裏等我。”

“誰知道你騙人不騙人!”

“不騙人!”溫淩要緊說,唯恐她不信。

鳳棲說:“那我要去高崗上看看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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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淩毫無遲疑,只笑道:“上高崗容易,你還敢上望樓麽?”

“敢!”她也毫無遲疑地回覆他。

溫淩點點頭說:“那好,換雙油皮靴子、皮襖子和厚鬥篷,山上極冷,雪還沒化。”

那高崗看起來也不覺得很高,沒想到從枯樹和松柏間的山石中爬上去費了好大勁。叔賜

好容易到山頂,鳳棲已經在喘氣了,再看那望樓從山腳下看不覺得那麽高,現在仰視過去,卻似乎插入在幽冥的暮色深處。

“敢不敢?”

鳳棲平了平氣息,說:“敢!”

咬咬嘴唇,提了提裙子,攀上直梯。

兩只手很快凍得通紅,山風陣陣撲過來,果然是比山下又冷了許多。她背上出汗,手腳和頭面偏又冰冷,手指僵硬得感覺都要握不住梯子了。

溫淩就在她下面攀爬,仰頭看了看她,說:“要給你做幾件帶毛絨袖子的衣衫。”

絲綿輕軟,但搪不住幹冷的寒意。

鳳棲臉上兩道淚痕凍成了冰渣子,她不想哭,但是冷得眼淚止不住流了下來。

突然,她的手被溫淩的手包裹住了,他整個人在她身後,說:“別怕,快到上面了,再堅持一下。”

他整個人都是暖的,火爐似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踩在下一級梯級子上,呼出的熱氣卻能噴在她後腦勺上。

鳳棲心想:要是這時候把他一推下去,會怎麽樣?

下頭已經高約三丈了,但要是摔不死他,自己會死得很慘不說,家人甚至國家也會被連累。鳳棲只能忍著不適的感覺,機械地繼續向上爬。

望樓頂處的風,吹得她一陣搖擺,臉冷得發麻,眼睫毛都在凜冽的風裏顫動不止,眼睛睜著都不容易。

但往向遠處的應州城,簡直是一清二楚。

仍能看見城的輪廓,原該平整的地面上黑黢黢、起起伏伏、凸凸凹凹的應該是人的屍體那血腥味仿佛都能飄過來。

城樓上隱隱的哭泣聲尖銳,所以傳得很遠,不知是不是哪一位母親或妻子在哭戰死的兒子或丈夫。

北盧的旗幟仿佛被凍餒了似的,蔫噠噠垂落。雉堞墻上死氣沈沈,覆了一層雪是白皚皚的。

溫淩興致勃勃地指著城墻那裏:“守軍已經死了十之七八,還有的只怕也沒有士氣了。南梁的雲梯和壕橋確實精妙好用,不僅可以遮擋上頭的箭鏃,還可以根據情勢變換架梯的高度。”

鳳棲說:“那麽冷的天……”

心裏琢磨著在城墻上架雲梯或壕橋,得有固著的地方,而冬天恰有一件極為不利的事,會影響軍械攻城。只是她有必要告訴溫淩麽?

溫淩沒想到她彎彎繞的內心算計,只得意洋洋說:“這點冷算什麽!大丈夫死都不怕,還怕冷麽?”

“那麽,應州節度使下一步會怎麽抗擊你?”

溫淩道:“我看他黔驢技窮了。”

鳳棲居高臨下看了看應州城,指了指靠山的西面:“那邊有環圍麽?”

溫淩頓了頓,才說:“有也有。”

後面應有“但是”,不過咽了下去,眼睛瞇了起來,好像要殺人。

鳳棲說:“我聽說作戰時不能趕盡殺絕,一旦趕盡殺絕了,裏面的人知道必死無疑,則勇力勝以往十倍,必然要拼死相搏。”

溫淩說:“你說得也不錯。”

但觀完遠城,他下了望樓就吩咐:“叫左軍多增人手,堵住應州的西南門。”

一點罅隙都不肯留,誓要趕盡殺絕。

鳳棲不予置評,默默地裹了裹鬥篷。

下山時,溫淩小心地扶著她,遇到坎坷的地方,幹脆把她抱起來越過去,嘴裏說:“上山容易下山難,你別逞強了,要是摔傷了,我還得分心。”

鳳棲心裏別扭,但是無從反抗,幹脆乖乖聽命,只是從未直視他一眼,臉色是漠然的。

到了營盤裏,溶月已經翹首以盼了很久,一見鳳棲就是眉一皺,仿佛像周蓼似的要批評她。不過看見旁邊鐵塔似的溫淩,小丫鬟又不敢發難了,只問:“娘子回來了?冷不冷?餓不餓?您可還沒吃飯呢!”

鳳棲說:“餓死了。”

溫淩默默嘆了口氣,說:“趕緊吃去吧。”

他望了望自己運籌帷幄的營帳,心裏默默勸自己“來日方長,萬勿急於一時”,藹然一笑說:“我今晚事情多,你自己早點休息。明日若能進城,收拾整理也很辛苦呢。”

突然伸手焐了焐她的臉蛋,說:“真是凍得厲害了!回帳之後千萬別用熱水,用涼一點的溫水敷一敷,塗點羊油面脂,不然明日就發紫了。”

不由分說,從自己懷裏掏出一瓶面脂塞過去,威脅著:“不許嫌棄,不許多話,要是膽敢不用,明日我就抽你侍女二十鞭子!”

鳳棲握著帶著他滾熱體溫的羊油面脂盒子,進帳篷後才攤開手看了看。

盒子是赤玉的,雕著拙樸的海東青圖案。擰開看,裏面是潔白細膩的羊油面脂,帶著粗劣的梔子花香。面脂已經剜去了一角。

溶月見這是一盒用剩了的面脂,曉得自家郡主的嬌貴任性脾氣,怕自己無故又要墊背,真是憂懼得眼淚都要下來了,期期艾艾說:“娘子……娘子……用手摳的一角,也……也不算臟。要不,您……對付著用一點?”

不然,她明天可挨不起二十鞭子。

鳳棲點點頭,看著盒子裏他的指痕,說:“那你先打點溫熱的水去吧,我先敷一下臉,真的被風吹得又冷、又疼、又幹,好難受呢!”

溶月如逢大赦,趕緊給她打水去了。

鳳棲看著被摳掉了一塊的面脂,研究著他的指痕,心裏想著在望樓上看到的情景。

敷完臉後,她自然而然地也挖出一點面脂,在手心裏搓勻了,塗敷在臉上。被溫水潤過的臉蛋又軟嫩了。

溶月看稀奇般地看著鳳棲捧著臉微微出神的樣子,心裏想:

郡主她該不會也喜歡上靺鞨的冀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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