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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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程良白有寫日記本的習慣。
他這個習慣裴嘉認識他不久的時候就知道了。
分手之後，程良白是自己回東湖別墅收拾的東西，馬上就要出國了，他能帶走的東西很少，沒帶走的東西都讓傭人收了起來，等裴嘉回來的時候，別墅裏好像什麽也沒有變，但裴嘉住了一天，就知道什麽都變了。
原本成雙成對的東西，現在都只剩下他自己的了。
裴嘉看到自己的東西時，覺得有些不順眼，反應過來之後，才想到自己已經跟程良白分手了。
已經分手了……
一陣沈默後，裴嘉移開了視線，轉身離開。
習慣了跟另一個人在一起的生活，又回到一個人的日子，剛開始有點不習慣而已，很正常。
愛情在裴家繼承人的生活裏根本占不到多大的重量，它可以因為一個人的出現對裴嘉變得很重要，也可以因為一個人的離開變得輕如浮塵，裴嘉甚至不用擡手去拂，就有無數人讓裴嘉根本看不見它。
他只是在某一個瞬間想起自己曾經有一個可以分享一切喜怒哀樂，在一起很多年的前男友，然後精力就被繁重的工作完全占據，被迫把曾經拋在身後，再不回頭。
直到一個深夜。
裴嘉在書房看書，想把一本書放回書架的時候，在書架的最深處發現了一本老舊的，書頁卷起泛黃，皺的不成樣子的筆記本。
裴嘉完全沒有印象自己用過這樣的筆記本，努力撫平後翻開一看，映入眼簾的是程良白的字。
竟然是程良白高中時候的日記本。
收拾東西的時候沒找到，把它忘在這裏了？
裴嘉拿著這本老舊的掉頁的筆記本，沒有合上，也沒有翻開往後面看，就這樣拿著它，似乎不知道該怎麽處理。。
半晌，在裴嘉決定怎麽處理它之前，他要開的跨國會議先到了時間。
裴嘉把本子往桌子上一放，做回桌子前，慢悠悠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決定先開會。
會議結束的時候，淩晨三點十二分。
他今晚不打算睡了，本來準備開完會後把這段時間的線上工作都處理完，在點開文件之前，裴嘉放在鍵盤上的手動了動，視線已經先一步離開了電腦屏幕，看向了心裏正想著的東西。
最後，裴嘉伸手拿起了那本日記本，垂眸看著它，感覺自己手上拿的不是前男友的日記本，而是潘多拉魔盒，一旦打開就會有他不能控制的東西跑出來。
但是魔盒的誘惑，沒有人能抵抗，就連裴嘉也在這個疲憊枯燥，一個人要度過的深夜，忍不住打開了它。
就讓他破戒一次吧，裴嘉在心裏對自己說，然後輕輕翻開了封面，看見了程良白寫在扉頁上的名字。
看完了程良白高中的日記，裴嘉才知道程良白在那個不能被稱為家的地方，過得是什麽日子。
看著別人一家三口在一起，然後想到自己的父親已經死了，母親改嫁給不喜歡自己的繼父，寄人籬下，委曲求全……
看完前面一半，裴嘉久久沒有往後翻頁，緩了一會兒才繼續往後看。
然後，他的名字就出現了。
一支筆、一條糖、校醫室……
他們在一起之後，程良白寫下的每一段日記幾乎都跟裴嘉有關。
裴嘉邊看邊回憶，從程良白的視角回憶起自己的高三那一年，唇間好像含了一顆薄荷檸檬糖，提神醒腦，刺激的清醒，又嘗到了酸甜的味道。
直到一張褪色泛黃的小紙條從書頁裏掉了出來。
裴嘉把它撿起來，動作細致地展開。
看到紙條上的字，是自己和程良白討論午飯吃什麽，還有程良白和自己一人畫的一個小愛心，無比清晰地回憶起自己看見程良白畫的那個小愛心，是以一種什麽樣的心情，也畫了一個上去。
這種內容的小紙條，他們不知道傳過多少，程良白單單留下了這一張，大概就是因為這兩個小愛心。
裴嘉直覺是這樣，覺得自己可以想到程良白做這些事情時的想法。
他重新把那張紙條按原樣折好，翻過一頁，想把它夾回原處，然後發現新翻開的一頁貼滿了這樣的便簽紙。
裴嘉呼吸一滯，視線逐一掃過一張張紙條，努力分辨上面的內容屬於記憶深處的那一個碎片。
那顆本來含在唇間的檸檬糖現在卡在了他的喉口，吐不出來，只能強行咽下。
裴嘉在書房坐了一晚，沒能按照原先的計劃處理完工作。
在黎明破曉的時候，他才慢慢合上那本筆記本，沒有把它放回原來的位置，而是用鑰匙打開書桌下層帶鎖的抽屜，把那本筆記本放在最裏面，跟某些重要的文件放在一起。
然後關上抽屜，重新鎖上，像是封印了一段舊日的時光。
裴嘉剛跟程良白分手的時候，所有人都不能理解。
都談了這麽多年，要是結婚了都快七年之癢了，怎麽突然就分手了？
最後開口問了裴嘉這件事的人是裴鈺。
分手後的第一年，在本家過年，裴嘉一個人回家，身邊不見程良白的身影，所有人心裏都有疑問，但看見裴嘉冷淡，沒什麽表情的臉，就自覺地閉口不問。
吃完年夜飯後，裴嘉站在外面走廊醒酒，身後傳來淺淺的腳步聲。
聽見這樣輕的腳步聲，裴嘉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裴鈺。
裴鈺手上還端了個小酒杯，小抿了一口，站在裴嘉身邊跟他一起瞧著庭院裏的雪景。
“哥，你真的跟良白哥哥分手了嗎？”
“是啊。”裴嘉並不意外裴鈺會問，抽了口指尖燃了一半的煙，平靜回答。
“……”
即使聽到了裴嘉親口承認，裴鈺還是不敢相信。
——裴嘉竟然跟程良白分手了。
從高中到大學，再到裴嘉進入公司工作，他們在一起這麽多年。
在一起的第一年，裴嘉就把程良白帶回裴家，見過裴業墨和叔叔一家。
過年的時候，程良白甚至出席了裴家的家宴，在裴業墨點頭肯定的情況下，裴家其他人已經把程良白當成裴嘉認定的伴侶，當成裴家新的成員了，沒想到現在居然——
“為什麽啊？為什麽分手了？”裴鈺真的忍不住，直白發問。
“你們吵架了嗎？還是說……”
他們這麽突然分手，之後她連程良白的面都沒見過了，怎麽想都覺得問題很大。
裴鈺的腦海裏一時閃過很多猜測，覺得很多都有可能。
有些可能性，她覺得以裴嘉和程良白的品行都不可能，但如果真的是那樣的原因……
也不是沒有可能，裴鈺抿唇。
畢竟在一起這麽多年，感情狀況這麽穩定，突然就分手了，怎麽想都覺得問題很大。
裴嘉垂眸看著指尖靜靜燃燒的煙，一時沒有說話。
裴鈺有些擔心地瞧著哥哥沈默不語的側臉，一時心裏打鼓，覺得自己猜測的情況有可能是真的。
那樣的話……
也太糟糕了吧。
感受到妹妹看著自己的眼神的變化，裴嘉好像能聽到她心裏在想什麽一樣，開口否定，“你不要亂想。”
“我跟他分手是因為……”
裴嘉掐滅指尖的煙，感覺到指尖尖銳灼熱的痛感，語氣平靜陳叔道。
“我覺得他在我這裏受了很多委屈——”
“多到我們應該分開的地步了。”
“什麽？”
裴鈺沒有明白，追問道，“什麽意思？”
“哥你讓良白哥哥受什麽委屈了？”
或許是站在外面很冷，或許是今夜夜色很深，近乎寂靜，而他的身邊只有裴鈺。
裴嘉又點了一根煙，垂著纖細濃密的眼睫，吸了口煙，沒有過肺緩慢吐出，然後看著空中漸漸淡薄的煙霧，像是在跟裴鈺解釋，又像是自己回憶。
“大學畢業之後，他保研了，繼續讀書，我進了首都的分公司實習，我們都很忙，忙到沒時間見面沒時間約會，我經常加班到深夜，而他直接睡在實驗室裏……”
“只有趕到我們正好都有空的時候，還可以一起吃頓飯，窩在家裏看場電影。”
裴嘉想起那段日子，只記得自己累得回到家之後倒床就睡，在睡夢中能感覺到身側另一個人的體溫與呼吸，知道程良白跟自己睡在一張床上。
但是這樣的日子，他們也只過了一年。
裴嘉在分公司工作了一年，裴業墨就把他調回了海市。
“然後我就跟他異地戀了。”
裴嘉回想起來那段日子，發現根本找不到程良白的身影。
他只記得他的生活裏有無數等著他去熟悉掌握的工作，公司高層覆雜的人際關系，還有裴業墨給他設的目標。
“你以為呢？”
“其他家的那幾個小子，跟他們比，你確實夠優秀了。”
“但要做裴家的繼承人，把瑞豐扛起來，扛在自己肩膀上，讓裴家的人都為你馬首是瞻，讓其他人都仰仗你的鼻息，你這樣，還不夠格——”
裴業墨瞧著跟自己不只是眉眼，就連性格和氣質都十分相似的獨生子，難得對裴嘉說話的語氣這麽重。
到了最後才拿出父親的樣子，語重心長地對兒子說。
“只有你足夠優秀，真的讓我看進眼裏，我才能把裴家交給你……”
“所以，努力吧，嘉嘉。”
跟裴業墨談完話走出辦公室，裴嘉深深吸了口氣，閉上眼睛。
只有在獨自一人的時候，他才可以露出自己的疲憊和無力，閉眸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然後掏出手機給程良白發了條消息。
【裴嘉：周末別過來了，我沒時間。】
然後他沒有等程良白的回覆，按滅了手機屏幕。
--
很多裴嘉不會記得的事情，程良白都記得。
他們分開時間最長的一次，裴嘉忙了三個月才有了兩天空閑的時間，讓程良白從首都飛到海市來找他。
但他們是在酒店見的面。
程良白剛刷開房門，松開手上的行李箱，裴嘉就過來抱住了他，把分別數月的戀人拉上了床。
親吻、撫摸、所有肢體的交纏都是熱情到迫不及待的。
裴嘉很想程良白。
他留在海市不能走，但程良白上完學就可以回來了。
房間裏暧昧的味道還沒完全散去，躺在柔軟舒適的大床上，能感受到另外一具溫熱的身體。
程良白給躺在自己臂彎裏的裴嘉拉了拉被子，然後垂眸看著裴嘉的發頂，還有被劉海遮擋住的眼睛說。
“裴嘉，我的老師……”
程良白現在的導師建議他繼續深造，而他自己也有這樣的想法，可是這一次就不是留在首都，而是出國留學。
他跟裴嘉的距離就不再是兩個小時的飛機了，而是橫跨一整片大洋，連時間都不一樣了，程良白很清楚這一點，也知道現在的日子他跟裴嘉就已經聚少離多，這麽久才見一次面，所以覺得有必要當面跟裴嘉談談。
他說完之後，輕聲問懷裏的男朋友道。
“你怎麽想？”
程良白忐忑不安地等了一會兒，沒有聽到裴嘉的任何回答，才發現裴嘉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睡著了。
裴嘉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已經沈入夢鄉，沒有聽見他的話。
“這麽累嗎……”
程良白看著裴嘉眼底的青灰和疲憊的臉色，有些心疼地蹭了蹭裴嘉的頭發，抱緊自己的男朋友，也閉上了眼睛。
但是他睡醒的時候，懷裏已經空了。
【裴嘉：臨時有事，不知道後面有沒有時間……】
但是全獎留學，業界最權威的教授的邀請，這樣難得的機會，程良白沒有理由拒絕，而裴嘉知道這些的時候，看著程良白眼底的希冀，沒想過讓程良白為了他們的關系拒絕。
但是那個時候，他們之間的關系已經出現問題了。
見面相處的時間幾乎沒有，就連通過手機的聯系也沒有多少，異地不止拉開了兩人物理上的距離，更是讓心的距離在無形之中漸行漸遠。
程良白可能以為自己把被男朋友忽略了這麽久，被冷落了這麽長的時間的失落和委屈藏得很好，把自己變成一個“完美”的男朋友，只在裴嘉需要他的時候出現，在裴嘉不需要的時候躲在一邊，安靜地看著自己的戀人在他的領域裏披荊斬棘，獲得無數掌聲和榮譽。
可是明明，他才是應該是裴嘉第一個分享這些的人。
當發現在自己沒有註意到的時候，程良白在自己這裏受了很多的委屈，裴嘉沈默了，心情覆雜得難以言喻。
而發現程良白對這樣的情況甚至甘之如飴的時候，裴嘉不能接受了。
在確定一切都準備好了，程良白只需要坐上飛機離開這最後一步時，裴嘉跟他攤開一切，開誠布公地談了一次。
結果並不好。
裴嘉第一次發現程良白如此固執，對自己認定的事實堅持到底。
裴嘉發現的問題，他們之間出現的越來越大的裂縫，程良白全都當作沒看見。
他只要裴嘉喜歡他就夠了，除此之外的一切，程良白都不在乎。
裴嘉看著程良白的眼睛，心裏只有一個想法：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
“最後，我跟他提了分手。”
裴嘉撚滅燃燒到一半的香煙，像是做出這個決定時那樣果斷幹脆。
他看向怔怔看著他，不知道該作何表情的裴鈺，眼睫眨動兩下，用小時候帶著妹妹搞小秘密的語氣對裴鈺說：
“其實，我們做了一個約定。”
從裴嘉的口中聽到分手兩個字的時候，程良白的反應只能用萬念俱灰來形容，甚至裴嘉現在想起當時他的樣子，看見那雙眼睛失去光彩，一片灰暗的樣子，心都要顫動幾下。
程良白心痛，他也是一樣。
所以裴嘉看著面前程良白一臉灰敗，都快站不住的樣子，定了定神，開口說道：
“我們做個約定吧……”
……
“就用他在國外的時間為期限，我們暫時分手，他在外面好好讀書，我好好工作，不要聯系。”
“等他上完學的時候，如果還想覆合，就回國來找我，我可以保證在這期間我不會有其他的伴侶……”
“但如果他不回來了——”裴嘉頓了一下，“那就隨便他，也隨便我了。”
裴嘉對妹妹說話的語氣很溫柔。
“故事講完了。”
“外面很冷，我們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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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良白有寫日記本的習慣。
他這個習慣裴嘉認識他不久的時候就知道了。
分手之後，程良白是自己回東湖別墅收拾的東西，馬上就要出國了，他能帶走的東西很少，沒帶走的東西都讓傭人收了起來，等裴嘉回來的時候，別墅裏好像什麽也沒有變，但裴嘉住了一天，就知道什麽都變了。
原本成雙成對的東西，現在都只剩下他自己的了。
裴嘉看到自己的東西時，覺得有些不順眼，反應過來之後，才想到自己已經跟程良白分手了。
已經分手了……
一陣沈默後，裴嘉移開了視線，轉身離開。
習慣了跟另一個人在一起的生活，又回到一個人的日子，剛開始有點不習慣而已，很正常。
愛情在裴家繼承人的生活裏根本占不到多大的重量，它可以因為一個人的出現對裴嘉變得很重要，也可以因為一個人的離開變得輕如浮塵，裴嘉甚至不用擡手去拂，就有無數人讓裴嘉根本看不見它。
他只是在某一個瞬間想起自己曾經有一個可以分享一切喜怒哀樂，在一起很多年的前男友，然後精力就被繁重的工作完全占據，被迫把曾經拋在身後，再不回頭。
直到一個深夜。
裴嘉在書房看書，想把一本書放回書架的時候，在書架的最深處發現了一本老舊的，書頁卷起泛黃，皺的不成樣子的筆記本。
裴嘉完全沒有印象自己用過這樣的筆記本，努力撫平後翻開一看，映入眼簾的是程良白的字。
竟然是程良白高中時候的日記本。
收拾東西的時候沒找到，把它忘在這裏了？
裴嘉拿著這本老舊的掉頁的筆記本，沒有合上，也沒有翻開往後面看，就這樣拿著它，似乎不知道該怎麽處理。。
半晌，在裴嘉決定怎麽處理它之前，他要開的跨國會議先到了時間。
裴嘉把本子往桌子上一放，做回桌子前，慢悠悠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決定先開會。
會議結束的時候，淩晨三點十二分。
他今晚不打算睡了，本來準備開完會後把這段時間的線上工作都處理完，在點開文件之前，裴嘉放在鍵盤上的手動了動，視線已經先一步離開了電腦屏幕，看向了心裏正想著的東西。
最後，裴嘉伸手拿起了那本日記本，垂眸看著它，感覺自己手上拿的不是前男友的日記本，而是潘多拉魔盒，一旦打開就會有他不能控制的東西跑出來。
但是魔盒的誘惑，沒有人能抵抗，就連裴嘉也在這個疲憊枯燥，一個人要度過的深夜，忍不住打開了它。
就讓他破戒一次吧，裴嘉在心裏對自己說，然後輕輕翻開了封面，看見了程良白寫在扉頁上的名字。
看完了程良白高中的日記，裴嘉才知道程良白在那個不能被稱為家的地方，過得是什麽日子。
看著別人一家三口在一起，然後想到自己的父親已經死了，母親改嫁給不喜歡自己的繼父，寄人籬下，委曲求全……
看完前面一半，裴嘉久久沒有往後翻頁，緩了一會兒才繼續往後看。
然後，他的名字就出現了。
一支筆、一條糖、校醫室……
他們在一起之後，程良白寫下的每一段日記幾乎都跟裴嘉有關。
裴嘉邊看邊回憶，從程良白的視角回憶起自己的高三那一年，唇間好像含了一顆薄荷檸檬糖，提神醒腦，刺激的清醒，又嘗到了酸甜的味道。
直到一張褪色泛黃的小紙條從書頁裏掉了出來。
裴嘉把它撿起來，動作細致地展開。
看到紙條上的字，是自己和程良白討論午飯吃什麽，還有程良白和自己一人畫的一個小愛心，無比清晰地回憶起自己看見程良白畫的那個小愛心，是以一種什麽樣的心情，也畫了一個上去。
這種內容的小紙條，他們不知道傳過多少，程良白單單留下了這一張，大概就是因為這兩個小愛心。
裴嘉直覺是這樣，覺得自己可以想到程良白做這些事情時的想法。
他重新把那張紙條按原樣折好，翻過一頁，想把它夾回原處，然後發現新翻開的一頁貼滿了這樣的便簽紙。
裴嘉呼吸一滯，視線逐一掃過一張張紙條，努力分辨上面的內容屬於記憶深處的那一個碎片。
那顆本來含在唇間的檸檬糖現在卡在了他的喉口，吐不出來，只能強行咽下。
裴嘉在書房坐了一晚，沒能按照原先的計劃處理完工作。
在黎明破曉的時候，他才慢慢合上那本筆記本，沒有把它放回原來的位置，而是用鑰匙打開書桌下層帶鎖的抽屜，把那本筆記本放在最裏面，跟某些重要的文件放在一起。
然後關上抽屜，重新鎖上，像是封印了一段舊日的時光。
裴嘉剛跟程良白分手的時候，所有人都不能理解。
都談了這麽多年，要是結婚了都快七年之癢了，怎麽突然就分手了？
最後開口問了裴嘉這件事的人是裴鈺。
分手後的第一年，在本家過年，裴嘉一個人回家，身邊不見程良白的身影，所有人心裏都有疑問，但看見裴嘉冷淡，沒什麽表情的臉，就自覺地閉口不問。
吃完年夜飯後，裴嘉站在外面走廊醒酒，身後傳來淺淺的腳步聲。
聽見這樣輕的腳步聲，裴嘉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裴鈺。
裴鈺手上還端了個小酒杯，小抿了一口，站在裴嘉身邊跟他一起瞧著庭院裏的雪景。
“哥，你真的跟良白哥哥分手了嗎？”
“是啊。”裴嘉並不意外裴鈺會問，抽了口指尖燃了一半的煙，平靜回答。
“……”
即使聽到了裴嘉親口承認，裴鈺還是不敢相信。
——裴嘉竟然跟程良白分手了。
從高中到大學，再到裴嘉進入公司工作，他們在一起這麽多年。
在一起的第一年，裴嘉就把程良白帶回裴家，見過裴業墨和叔叔一家。
過年的時候，程良白甚至出席了裴家的家宴，在裴業墨點頭肯定的情況下，裴家其他人已經把程良白當成裴嘉認定的伴侶，當成裴家新的成員了，沒想到現在居然——
“為什麽啊？為什麽分手了？”裴鈺真的忍不住，直白發問。
“你們吵架了嗎？還是說……”
他們這麽突然分手，之後她連程良白的面都沒見過了，怎麽想都覺得問題很大。
裴鈺的腦海裏一時閃過很多猜測，覺得很多都有可能。
有些可能性，她覺得以裴嘉和程良白的品行都不可能，但如果真的是那樣的原因……
也不是沒有可能，裴鈺抿唇。
畢竟在一起這麽多年，感情狀況這麽穩定，突然就分手了，怎麽想都覺得問題很大。
裴嘉垂眸看著指尖靜靜燃燒的煙，一時沒有說話。
裴鈺有些擔心地瞧著哥哥沈默不語的側臉，一時心裏打鼓，覺得自己猜測的情況有可能是真的。
那樣的話……
也太糟糕了吧。
感受到妹妹看著自己的眼神的變化，裴嘉好像能聽到她心裏在想什麽一樣，開口否定，“你不要亂想。”
“我跟他分手是因為……”
裴嘉掐滅指尖的煙，感覺到指尖尖銳灼熱的痛感，語氣平靜陳叔道。
“我覺得他在我這裏受了很多委屈——”
“多到我們應該分開的地步了。”
“什麽？”
裴鈺沒有明白，追問道，“什麽意思？”
“哥你讓良白哥哥受什麽委屈了？”
或許是站在外面很冷，或許是今夜夜色很深，近乎寂靜，而他的身邊只有裴鈺。
裴嘉又點了一根煙，垂著纖細濃密的眼睫，吸了口煙，沒有過肺緩慢吐出，然後看著空中漸漸淡薄的煙霧，像是在跟裴鈺解釋，又像是自己回憶。
“大學畢業之後，他保研了，繼續讀書，我進了首都的分公司實習，我們都很忙，忙到沒時間見面沒時間約會，我經常加班到深夜，而他直接睡在實驗室裏……”
“只有趕到我們正好都有空的時候，還可以一起吃頓飯，窩在家裏看場電影。”
裴嘉想起那段日子，只記得自己累得回到家之後倒床就睡，在睡夢中能感覺到身側另一個人的體溫與呼吸，知道程良白跟自己睡在一張床上。
但是這樣的日子，他們也只過了一年。
裴嘉在分公司工作了一年，裴業墨就把他調回了海市。
“然後我就跟他異地戀了。”
裴嘉回想起來那段日子，發現根本找不到程良白的身影。
他只記得他的生活裏有無數等著他去熟悉掌握的工作，公司高層覆雜的人際關系，還有裴業墨給他設的目標。
“你以為呢？”
“其他家的那幾個小子，跟他們比，你確實夠優秀了。”
“但要做裴家的繼承人，把瑞豐扛起來，扛在自己肩膀上，讓裴家的人都為你馬首是瞻，讓其他人都仰仗你的鼻息，你這樣，還不夠格——”
裴業墨瞧著跟自己不只是眉眼，就連性格和氣質都十分相似的獨生子，難得對裴嘉說話的語氣這麽重。
到了最後才拿出父親的樣子，語重心長地對兒子說。
“只有你足夠優秀，真的讓我看進眼裏，我才能把裴家交給你……”
“所以，努力吧，嘉嘉。”
跟裴業墨談完話走出辦公室，裴嘉深深吸了口氣，閉上眼睛。
只有在獨自一人的時候，他才可以露出自己的疲憊和無力，閉眸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然後掏出手機給程良白發了條消息。
【裴嘉：周末別過來了，我沒時間。】
然後他沒有等程良白的回覆，按滅了手機屏幕。
--
很多裴嘉不會記得的事情，程良白都記得。
他們分開時間最長的一次，裴嘉忙了三個月才有了兩天空閑的時間，讓程良白從首都飛到海市來找他。
但他們是在酒店見的面。
程良白剛刷開房門，松開手上的行李箱，裴嘉就過來抱住了他，把分別數月的戀人拉上了床。
親吻、撫摸、所有肢體的交纏都是熱情到迫不及待的。
裴嘉很想程良白。
他留在海市不能走，但程良白上完學就可以回來了。
房間裏暧昧的味道還沒完全散去，躺在柔軟舒適的大床上，能感受到另外一具溫熱的身體。
程良白給躺在自己臂彎裏的裴嘉拉了拉被子，然後垂眸看著裴嘉的發頂，還有被劉海遮擋住的眼睛說。
“裴嘉，我的老師……”
程良白現在的導師建議他繼續深造，而他自己也有這樣的想法，可是這一次就不是留在首都，而是出國留學。
他跟裴嘉的距離就不再是兩個小時的飛機了，而是橫跨一整片大洋，連時間都不一樣了，程良白很清楚這一點，也知道現在的日子他跟裴嘉就已經聚少離多，這麽久才見一次面，所以覺得有必要當面跟裴嘉談談。
他說完之後，輕聲問懷裏的男朋友道。
“你怎麽想？”
程良白忐忑不安地等了一會兒，沒有聽到裴嘉的任何回答，才發現裴嘉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睡著了。
裴嘉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已經沈入夢鄉，沒有聽見他的話。
“這麽累嗎……”
程良白看著裴嘉眼底的青灰和疲憊的臉色，有些心疼地蹭了蹭裴嘉的頭發，抱緊自己的男朋友，也閉上了眼睛。
但是他睡醒的時候，懷裏已經空了。
【裴嘉：臨時有事，不知道後面有沒有時間……】
但是全獎留學，業界最權威的教授的邀請，這樣難得的機會，程良白沒有理由拒絕，而裴嘉知道這些的時候，看著程良白眼底的希冀，沒想過讓程良白為了他們的關系拒絕。
但是那個時候，他們之間的關系已經出現問題了。
見面相處的時間幾乎沒有，就連通過手機的聯系也沒有多少，異地不止拉開了兩人物理上的距離，更是讓心的距離在無形之中漸行漸遠。
程良白可能以為自己把被男朋友忽略了這麽久，被冷落了這麽長的時間的失落和委屈藏得很好，把自己變成一個“完美”的男朋友，只在裴嘉需要他的時候出現，在裴嘉不需要的時候躲在一邊，安靜地看著自己的戀人在他的領域裏披荊斬棘，獲得無數掌聲和榮譽。
可是明明，他才是應該是裴嘉第一個分享這些的人。
當發現在自己沒有註意到的時候，程良白在自己這裏受了很多的委屈，裴嘉沈默了，心情覆雜得難以言喻。
而發現程良白對這樣的情況甚至甘之如飴的時候，裴嘉不能接受了。
在確定一切都準備好了，程良白只需要坐上飛機離開這最後一步時，裴嘉跟他攤開一切，開誠布公地談了一次。
結果並不好。
裴嘉第一次發現程良白如此固執，對自己認定的事實堅持到底。
裴嘉發現的問題，他們之間出現的越來越大的裂縫，程良白全都當作沒看見。
他只要裴嘉喜歡他就夠了，除此之外的一切，程良白都不在乎。
裴嘉看著程良白的眼睛，心裏只有一個想法：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
“最後，我跟他提了分手。”
裴嘉撚滅燃燒到一半的香煙，像是做出這個決定時那樣果斷幹脆。
他看向怔怔看著他，不知道該作何表情的裴鈺，眼睫眨動兩下，用小時候帶著妹妹搞小秘密的語氣對裴鈺說：
“其實，我們做了一個約定。”
從裴嘉的口中聽到分手兩個字的時候，程良白的反應只能用萬念俱灰來形容，甚至裴嘉現在想起當時他的樣子，看見那雙眼睛失去光彩，一片灰暗的樣子，心都要顫動幾下。
程良白心痛，他也是一樣。
所以裴嘉看著面前程良白一臉灰敗，都快站不住的樣子，定了定神，開口說道：
“我們做個約定吧……”
……
“就用他在國外的時間為期限，我們暫時分手，他在外面好好讀書，我好好工作，不要聯系。”
“等他上完學的時候，如果還想覆合，就回國來找我，我可以保證在這期間我不會有其他的伴侶……”
“但如果他不回來了——”裴嘉頓了一下，“那就隨便他，也隨便我了。”
裴嘉對妹妹說話的語氣很溫柔。
“故事講完了。”
“外面很冷，我們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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