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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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說是暫時搬過來住,程良白第二天帶過來的行李也不過一個24寸的行李箱,再加上一個裝滿書和試卷的書包。

“真的不用,陳叔,我自己拿就好。”程良白有些好笑又無奈地拒絕老陳。

從他提著箱子下到一樓,看到陳叔,老陳就要幫他背包拿箱子,被程良白再三拒絕才作罷,然後等到了悅景,老陳又作勢要幫程良白拿行李,這才有了現在這一幕。

程良白沒讓老陳把自己的行李接過去,自己拿了一路。

“滴滴——”

聽到大門輸入密碼,被打開的聲音,正坐在沙發上玩手機的裴嘉從手機屏幕上擡起頭,看向門口。

他的視線越過陳叔的肩頭,跟老陳身後的程良白對上視線,說道:

“來了。”

“嗯。”程良白也正好望著他,嘴角上揚一點,嗯了一聲作為回答。

接近飯點,林阿姨帶著手套,小心翼翼地端著一鍋剛從爐子上端起來,冒著熱氣的濃湯從廚房裏走出來,等把湯鍋在餐桌上放好,她才拍拍圍裙,笑著跟程良白說:

“小程來啦。”

“先把行李放房間裏,等吃完飯再收拾吧。”說著,林阿姨也上前來接程良白的行李,也被他躲了過去。

“謝謝阿姨,不用了。”

“骨碌碌——”

行李箱的滑輪在大理石瓷磚上滾動,被程良白推進了上次他發燒到這裏來,臨時住了一夜的側臥裏。

毛巾、拖鞋、洗漱用品,什麽東西都是齊全的,而且再加上家具的布局和裝修風格,讓程良白有一種住進了高檔酒店的感覺。

他把行李箱靠墻放,然後把書包放在椅子上,轉身出去之前,不知道出於什麽想法,腳步方向一變,繞路走到床邊,伸手撫上床上林阿姨昨晚鋪上的平整的,散發著一點柔順劑香味的被褥。

手底下的觸感柔軟舒適,被褥比起程良白手心微涼。

程良白覺得這種感覺很舒服,忍不住多摸了兩下,然後才收回手,往門口走去,臨出門時關上了門。

程良白的房間裏有一張長桌,本來是裴嘉平時學習寫作業的地方,他搬進來以後,每天下午和晚上的時光,就變成了他跟裴嘉一起在這張桌子上學習。

臨近開學,海市難得陽光燦爛的下午,程良白跟裴嘉面對面坐著,一人手邊一堆書,自己做自己的事,氣氛安靜和諧。

直到程良白剛寫完一張試卷,對完答案,在試卷上打上分數,才閉目轉了轉脖子,活動有些僵硬的脖子,順手拿起屏幕朝下,放在旁邊的手機時,才看到幾分鐘前李妍娟打過來一個電話,因為手機靜音了他沒有接到。

程良白一驚,手指一松放下筆,迅速起身,快步往門口走,回撥了回去。

李妍娟應該手上正好拿著手機,程良白回撥過去,鈴聲剛響兩聲,她就接起了電話。

“餵,媽——”

程良白走到陽臺上,關上門,跟李妍娟解釋道:

“我在……圖書館自習,手機靜音了,剛才沒接過你的電話。”

從上次他在醫院外面給李妍娟打完那通電話之後,這還是李妍娟第一次給他打電話。

“我想到是你在圖書館了……”李妍娟隨便說了兩句,然後問程良白什麽時候回的海市,還有幾天開學。

程良白如實回答:

“八號晚上到的,回來五天了……”

等程良白覺得李妍娟對他能說的話都說完了,該掛電話的時候,電話那頭他的母親安靜了十幾秒,然後開口道:

“……浩揚,明天就做手術了。”她的聲音一下就帶上了哭腔。

“明天上午第一臺手術,你趙叔跟我這兩天就沒合上過眼睛,今天晚上更是睡不著了……”

許是情緒壓抑的太久,無人傾訴,李妍娟在電話那頭抽泣起來。

忽然得知趙浩揚明天就要手術的消息,程良白的身體不由繃緊,握著手機的力度也加重了幾分。

陽臺的窗戶敞開著,早春的風徐徐吹進來,程良白從控溫的室內出來,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襯衫,這會才感覺到有些冷。

他聽著李妍娟邊哭邊說的說。

“你說你弟弟怎麽就,得了這樣的病啊?”

“你是沒看到浩揚現在的樣子,本來活蹦亂跳,黑胖黑胖的,現在……”

程良白聽到李妍娟捂住嘴哭,想說些什麽,喉嚨卻像被石頭堵住了一樣,一個音也吐不出口。

從李妍娟提起趙浩揚,他就沈默了,保持安靜。

他知道李妍娟是這些負面情緒憋在心裏太久,實在憋不下去了,才打個電話跟他發洩。

她和趙明達帶著趙浩揚一走幾個月,除了李妍娟每個月一號轉生活費給程良白,他們跟程良白就再沒什麽聯系,這幾個月連李妍娟也沒給程良白打過幾通電話,每次還都是剛說兩句,不到十分鐘就掛了。

這種孤單一人,感覺就像沒人管一樣的狀態,程良白卻覺得一身輕松,極少想起遠在外地,名義上的家人。

好像本來就該是這樣,程良白想。

他在這個“家”裏就是完全多餘的,現在李妍娟每個月還給他轉生活費,等他上了大學,能完全自立之後,他跟李妍娟的聯系裏連生活費這一點都沒有了。

最後程良白無聲嘆了口氣,輕聲安慰李妍娟道:“媽,沒事的,浩揚的手術肯定會成功,不是說主刀的是醫院最厲害的主任嗎……”

說著話,程良白隱隱覺得他有什麽事要跟李妍娟說,但等李妍娟迅速掛斷了電話,程良白捏著手機,才想起來他要跟李妍娟說什麽:

奶奶的手術很成功,術後恢覆的也很好,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他一時忘了說,而李妍娟從頭到尾也沒問起半句。

想到這一點,程良白僵舉著拿著手機的手,然後慢慢垂下。

他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望著外面的風景,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想法和情緒都攪成一團毛線,絲毫找不到解開的線頭,就只能任由它們繼續這樣,轉身回到室內。

程良白回到房間,看見裴嘉還跟他出去的時候一樣,戴著耳機,邊聽網課邊在在本子上勾勾畫畫。

他放輕腳步,輕悄悄回到位置上。

其實他一看手機,匆忙出門的時候,裴嘉擡眸看了一眼程良白的背影。

餘光裏撇見程良白坐回他對面,似乎也沒什麽事的樣子,裴嘉收起心思,繼續聽課。

等他把這節網課剩下的十幾分鐘聽完,單手摘下耳機,閉了閉眼,濕潤有些幹澀的眼睛,擡起頭才發現程良白剛剛看起來在思考題目,其實眼神是放空的,就怔怔看著面前空白的試卷發呆,根本沒有動一筆。

剛才出去了一會兒,回來就變成了這幅魂不守舍的樣子,裴嘉想。

或許是他的註視太有存在感,沈浸在情緒中的程良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就馬上回過了神,一擡起頭就對上裴嘉盯著他看的眼睛,身體一僵。

裴嘉直截了當地問:

“你怎麽了?”

他看著程良白垂了垂眼睛,眼睫輕顫,背也沒再像剛才那樣挺得很直,而是往身後的椅背上靠了一些。

然後擡起眼睛,眼神晦澀地望著裴嘉,開口:

“我剛剛跟我媽打了個電話……”

停頓幾秒,才接下一句話。

“我弟弟明天做手術。”

說完這兩句,程良白閉上了嘴。

因為擔心弟弟明天的手術,心情不好嗎?

裴嘉偏了偏頭,禮節性的話語還沒說出口,聽見程良白臉色很白,看上去很不好地嘆了一口氣。

他到了嘴邊的話被程良白這一聲嘆氣輕輕堵了回去,而程良白憋在心裏,用無數巨石壓在內心最深處的話卻從這一聲嘆氣裏找到了出口。

程良白隱隱記得,他小時候程書明也笑著問過他,想不想要弟弟妹妹。

他不記得自己當時是怎麽回答的,但是讓現在的他來回答,他是想要的,弟弟妹妹都好,他會努力當一個好哥哥的。

後來……

趙浩揚出生了,程良白有了一個同母異父的弟弟。

雖然他打心底厭惡趙明達,但是卻沒有把這些情緒牽扯到趙浩揚身上,相反看著剛剛出生的小嬰兒,滿心都是對剛出生的弟弟的歡喜和當哥哥的興奮。

然後就被趙明達和李妍娟一起從頭澆了一盆冷水。

他看著裴嘉,忽然風馬牛不相及地講起一件往事:

“我從老家轉學到海市的學校,離我家走路只需要十分鐘,一路上只有校門口要過馬路,保安和學校義工會送學生過馬路,所以一路都很安全,我可以自己走路回家。”

然而趙明達要程良白住校,態度堅決,絲毫沒有商量的餘地,並且當著李妍娟,月嫂還有程良白的面說道,不許讓程良白跟趙浩揚單獨待在一起,不許程良白進主臥。

那時候他看程良白的眼神,就像是看到跟自己有過節的仇人一樣,毫不掩飾的憎惡和戒備。

每每看到趙明達的眼睛,小程良白心裏都會覺得害怕,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讓趙明達註意到自己。

程良白眼神平靜,或者說麻木地回憶曾經。

“所以,”他在桌子下面的手握緊又張開, “其實我從來沒有抱過他。”

趙明達像是防賊一樣防著他,就連李妍娟本來是最了解程良白的人,卻不知道是心裏也怕程良白因為遭遇的這些事情,對趙浩揚怎麽樣,還是表面上為了順從趙明達,默許了一切。

“……其他住校的同學每天都盼著周五放學,就能回家了,而我從來不期待周五,我一點都不想回家,更想待在學校裏……”

程良白說著話,頭慢慢埋了下去。

他不是有意要對裴嘉說這些,也從來不想對其他人說這些,但是程良白現在真的難受到了極點,這些話已經堵在了他的胸口,堵的他快不能呼吸了。

再不說出來,他就難受的想死了。

而坐在他對面的裴嘉現在心情有些微妙。

怎麽說呢?

他感覺自己撿了一只閉死了外殼的蚌殼回家,結果它忽然就在一個普通的下午,沒有任何緣由地當著他的面打開了一條縫隙,讓裴嘉窺見了殼中雪白的蚌肉和深埋的珍珠。

他安靜地看著蚌殼打開的縫隙,沒有任何動作,不想驚動它分毫。

程良白斷斷續續地說著。

後來趙浩揚長大了,從繈褓之中的小嬰兒長成了一個會跳會走的孩子,然後程良白發現,自己對趙浩揚的喜愛隨著他年齡的增長慢慢減少了。

因為趙浩揚從幾歲的時候就展現出了惡劣的性格,橫行霸道,強勢無禮,慣會欺負人。

他很小的時候,還會管程良白叫哥哥,再長大一點,懂事了,他就知道程良白不是他要讓著,要聽他話的哥哥,而是一個可以使喚欺負,闖了禍可以推給他的“哥哥”了。

“其實,我也不想把他當弟弟了。”最後,程良白埋著頭,低低地說道。

然後他聽見裴嘉說:

“他不把你當哥哥,你當然也不用把他當弟弟,這有什麽不對嗎?”

裴嘉望著程良白猛然擡起的眼睛,直截了當地說道。

“同理,你的繼父聽你說的,也從來沒把你當成一家人,甚至是敵視的態度,而你的母親,”裴嘉頓了一下,自以為委婉,但其實還是很直白地說道,“很明顯她更偏心你的弟弟,更在乎丈夫和小兒子的感受,要求你委曲求全。”

“我不知道你心裏怎麽想,但換做是我的話——”

裴嘉盯著程良白的眼睛,眼神銳利,緊緊抓住程良白的眼睛,讓他的視線不能移開分毫,只能看著自己地說:

“她怎麽做是她的事情,她做出了選擇,把結果告訴了我,我接受,可能剛知道結果的時候會有點情緒,但是那點情緒過去之後,我不會再因為這件事情傷心失望,也不會再在意她的行為——”

他問程良白: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程良白僵住了,看起來聽完裴嘉的話,一時沒有反應,但其實大腦裏已經分析完,明白了裴嘉的意思。

裴嘉讓他接受母親偏心的現實,不要再為此產生負面情緒,自己糾結內耗。

——無論他有多少想法,多少情緒,都不可能改變李妍娟的選擇,所以沒必要再像剛才那樣,情緒低落,那樣麻木的難過。

見程良白言語和行為上對自己最後一句話沒有任何回應,裴嘉微乎及微地蹙了一下眉,準備再說些什麽,或者對人家的家務事閉口不言了,才聽見程良白一句聲音很輕地,卻確實說出了口的回答。

“我明白。”

他擡眸看見程良白神色看起來已經恢覆了平時冷靜自持的模樣,只有眼睛裏還沒收拾好情緒,但已經被明悟占據上風。

房間裏安靜了一下。

然後程良白開口:

“不好意思,我剛才沒控制好情緒,跟你……說了這些。”

“以及,謝謝你的回答。”

“……”

裴嘉肩膀放松,往椅背上靠了靠,回答:

“沒關系。”

“我看你剛才很難受,所以才問了一句……”

他望著程良白的眼睛,望到了他的眼底。

“你願意說這些事情,想要傾訴。”

“我覺得我是一個很好的聽眾。”

“我願意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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