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攻入南山

關燈
攻入南山

亥時方過,海陵王又一次將案前的竹簡的簡簽翻閱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關於守軍回防的消息後,長嘆一口氣,眉間的褶皺又深了一層。距離他召回各地的守軍已經過去三日,可是卻不見有任何回音,也不見有軍隊入城。倒是他派給劉茂的府兵一日三封寄來的戰報,占據了他的案桌。

海陵王長嘆一聲,身側的長史謝霖旋即輕聲喚來青蓮,讓她再端杯濃茶來。海陵王有些疲憊地靠在雕花憑幾上,煩躁地摩挲著自己腰間龍紋帶扣上的紋樣,盤旋在眉間的愁雲愈發濃厚。海陵王閉目養起了神,放在龍紋帶扣上的手不自覺地滑到了腰間的裝著虎符的掐絲虎符袋,瞬間一陣一樣的感覺彌漫從指尖彌漫到了全身。海陵王旋即將虎符從袋中倒出,海陵王的眼眸中一時間劃過了無數種情緒後,又不動聲色地將虎符放了回去。

不多時青蓮將濃茶奉了上來,不等起身海陵王立刻將茶盞擲到地上,兩名不知藏身何處的影衛應聲一人扣住青蓮的一只臂膀,將她拖到了離海陵王數尺遠的地方。

“你的身世經歷還有這些年在府裏的點點滴滴都很幹凈,可是你的手可不幹凈。你用來以假亂真的虎符做得可真是逼真,若不是這上面沾染著你的香氣,我還真發現不了。是鎮海軍的人派你來的?”

“沒有人派我來,當你拿這虎符用來對付自己人的時候,你就已經不配擁有它了!”

海陵王默然地看著眼前這個向來低眉順眼以至於自己幾乎從未記得她的樣貌的青蓮,此刻正凜然地盯著自己,清秀的臉龐上沒有任何的恐懼與懦弱,仿佛她早就預料到了自己會有怎麽樣的結局。

“是鎮海軍?前幾日尹家的幺兒把那些人都放出去了,你想讓他們去擋下易蕭亭和秦譽的兵力?那麽七日後的佛誕上,這偌大的安洋城裏就沒有任何人能護住你們了。”

“你明知道那些反燼勢力的兵力已經聚集在城外了,還故意讓尹洪湛劫獄把鎮海軍的人都放出去,就是為了讓他們互相消耗各自的力量?”

“所以啊,你這一步走得根本就是不值得,只是白白暴露你藏得這麽深的身份。”

“是嗎?”青蓮意味深長地回看著海陵王,旋即對著不知何處的人大喊道:“你都聽到了,還不動手嗎?”

海陵王甚至還沒能將青蓮的話聽完,一股疾風瞬間破開屋內所有的窗戶,被疾風剝奪了視覺的影衛也都現身圍在海陵王周圍。數十名影衛一齊在海陵王身邊釋放出自身的內力,將他們護在其中。未幾海陵王察覺到到從這個防護罩的頂端傳來一股極強的寒意,與此同時他們周圍的防護罩也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波紋。

“不好,有人試圖從頂部破壞這個防護罩,我們可能撐不了多久了!”其中一名影衛大喊道。

即使眾人都不顧自身安危傾盡了所有的內力,仍然阻止不了那人猛烈的攻擊。那名影衛話音剛落下不久,一柄長戟的銀色劍鋒便在海陵王的瞳孔中無限放大,他根本來不及閃躲。而他周圍的影衛也因為防護罩被強行破壞,失控的內力將他們都掃到了海陵王的視線之外。

然而那柄長戟並未落在因過於害怕而動彈不得的海陵王身上,只是貼著他的身形落到了他的身前。海陵王尚且驚魂未定,可這時隨著防護罩的逐漸消融,海陵王才意識到那疾風之中還混雜著無數的暗器,置身於疾風之中的他根本無處可逃,剎那間他身上的袍子便被浸染成了血色。

“杜烜,你害我同胞殺我兄長,不把你碎屍萬段,實難解我心頭之恨!”海陵王瞬間便認出這憤恨到肝膽俱裂的聲音是誰,以及落在自己眼前的長戟又是誰的白荊戟。隨著屋內的疾風逐漸消散,易蕭遠的身形也一點點展現在了他的眼前。

海陵王正欲開口,卻發覺自己仿佛溺水一般,肺腑之間似乎有無數不斷膨脹的石頭,愈發難以呼吸,他只得痛苦地倒在地上,不斷加快自己呼吸的頻率,可仍舊無濟於事。他的周圍他的影衛和長史謝霖以及各個小廝侍女,無不面目猙獰涕泗橫流地伸著脖子喘著粗氣,雙手在空中發狂地抓著什麽,有些體弱傷勢重的,已然瞪大了雙眼一動不動地盯著虛空。

易蕭遠冷眼看著海陵王因為痛苦而不住地打滾的狼狽模樣,惡狠狠地一腳踩在了他的後頸上,讓本就難以呼吸的海陵王不得不更加快速地呼吸。“銀宴是夕燭草經過研磨焚燒後進一步得到的劇毒,他一旦進入人體便會不斷侵蝕人的肺腑,直到中毒之人窒息而死。方才我將這劇毒混入了疾風中,你們誰也跑不了。”

易蕭遠註視著海陵王已然渙散的雙眼,突然擡起長戟發狂般不斷猛刺向海陵王的身體,痛徹心扉地吼道:“就算你再怎麽痛苦而絕望地死去,也不會讓我的兄長起死回生,也不會讓我的家人我的同僚們再回到我的身邊,你憑什麽,你們燼國人憑什麽一次又一次要把我所有的幸福和快樂都奪走,憑什麽!”

眼見易蕭遠愈發失控,離他不遠處的秦譽一把抓住他的長戟,大喝道:“住手,你就算對他施以菹醢也無濟於事。眼下我們要趁亂以控制住安洋城為上。”然而殺紅了眼的易蕭遠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他沒有任何感情地擡眼看了眼秦譽,瞬間秦譽便被易蕭遠的內力彈到了屋外。秦譽大罵了一聲,便帶著青影的眾人向山下趕去。

未幾寺內的五位大師並一眾弟子聞聲也都趕了過來。易蕭遠見此陣勢非但沒有一絲的懼怕,眼中的瘋狂逐漸褪去,轉而覆上了一層千年玄冰般的冰冷,讓人不寒而栗。不等五位大師動手,易蕭遠便一個手刀將手掌刺進了自己的腹部。霎時間被頃刻間摧毀的內核所產生的龐大內力,隨著易蕭遠愈發癲狂淒厲的笑聲,充斥了整個屋子。

那仿佛是喪失了所有的狼王所發出的嘶吼般的聲音,即使是已經帶著眾人翻離南山寺的秦茂,也不由地停下腳步,神色凝重地回望著身後已經隱匿在樹林身後的廟宇。向著易蕭遠的方向行了個禮,便回身正欲繼續趕路。頃刻間箭矢如雨傾瀉在他們周圍,甚至將今晚的夜色都半遮了起來。

不過青影的影屬都是常年在外執行任務身經百戰的游塵閣精英,箭矢射出的瞬間他們早有防備,皆催動內力,或用真氣或用手中暗器在如此逼仄且視線被遮擋的地方,竟能將如此氣勢磅礴的一擊化解得七七八八,受傷及陣亡者寥寥,就連沒有內力的秦茂也因為被護在了影屬之中,只是數次與箭矢擦肩而過,自己卻毫發無傷。

眼見自己的偷襲並未取得預想中的成效,孫晏所幸領著自己的一隊人馬拍馬殺出,不給眼前的這些烏合之眾任何喘息的機會。顧明與孫曄見狀,也暫時計無所出,只得跟上孫晏的行動。三人從三個方向同時殺出,將這些慣用暗器的影屬打得措手不及。

不過這些青影的影屬很快也改變了策略,他們明白自己在人數上並不占優,在三位騎著馬揮舞著長柄武器的將軍面前,他們的暗器不易得手。

這些青影影屬們於是利用此處既是半山坡又是樹林的優勢,在樹林間施展疾步一面擾亂眾將士的視線,一面尋找機會擒賊先擒王,將暗器向三位將軍扔去。敵明我暗之下,三位將軍逐漸處於被動。在一招聲東擊西的連環暗器進攻之下,一枚鐵制銀鏢眼見就要刺中孫晏的後頸,一柄四棱方鐧刺借著月光劃破了夜色,不僅將那銀鏢完美地接了下來,那方鐧甚至憑借著自身旋轉的力量,將那枚暗器轉刺入樹林之中,隨後黑夜中傳來了青影的喊叫之聲。

“三位將軍,這裏就交給我們,你們快去山上!”施展著疾步的露衣與高崖二人轉瞬便來到了孫晏身後,露衣拾起他的澄煉雙鐧向孫晏抱拳而視。此刻分明是夜晚,孫晏卻仿佛看到了露衣熠熠生輝雙眸。孫晏也向露衣抱拳道了聲謝後,不敢多留便呼喚顧明與蘇曄二人,領著鎮海軍的眾人拍馬向山上而去。

樹林中的青影們見狀,哪裏願意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放他們過去,霎時間宛若暮春時節的漫天紛飛的花瓣一般的劇毒魚鱗從天而降,露衣冷哼一句:“雕蟲小技!”將雙鐧向著兩側用力一劃,瞬間那劇毒魚鱗便被雙鐧混著內力的勢氣化為齏粉。

隨後露衣對著隱匿在樹林中的眾人吼道:“這些年青影和白影之間的恩怨,不如就在此一並了結了吧。”

孫晏馬不停蹄地向南山寺趕去,他回望著身後已然埋葬在黑夜中的激戰,帶著愧疚與感激之情向身後微點了點頭,便又繼續前進。在南山寺的殿前,還不及三人叩門那扇門便從裏面緩緩開啟,山門後一張眾人並不陌生的臉也展現在了眾人面前。

“三位老將軍是來救兩位小將軍的嗎,如果你們信得過晚輩,晚輩可以為三位將軍帶路。”山門後奚紹澤平靜地望著三位將軍及他們身後的鎮海軍。

孫晏想起那日李長吟等人能離開安洋城,還是多虧了奚紹澤偷出來的海陵王印,便翻身下馬帶著眾人隨他進入了南山寺內。

“前兩日我聽袁中那裏的幾個上山幫忙的孩子四處說著易家軍的敗績,便猜你們今晚應該有所行動。適才易蕭遠殺了海陵王,幸好幾位大師即使趕到制住了易蕭遠,不過看樣子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奚公子,恕在下問一句,你們奚家同游塵閣的關系根深蒂固,如今又隨著奚家上下和海陵王住在這南山之上,若是海陵王的計謀得逞,你們奚家便是從龍之功,你又為什麽要幫我們?”

“父親和族人想用同胞人的血來換得這份貪天之功,先不論能否成功,古往今來有幾人能在立下此等功勞後全身而退的?呂不韋飲鴆文種刺死。更何況要我勾結外人,我雖還年輕不知事,也絕不做此等引狼入室之事。”

三位將軍聞言,無不讚賞卻又有些惋惜地看著奚紹澤,方想說些什麽,卻被不遠處一陣震耳欲聾的響聲驚擾。那聲音的源頭,一處數丈高的寶殿轟然倒塌,甚至幾處木板都被震到數尺之外的地方。

若他們三人有內力便會看到一副蔚為壯觀以致令人心生畏懼的震撼畫面:一只由內力組成的巨大手掌飛快落下,瞬間便將大殿壓成了斷壁殘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