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李府議事(二)

關燈
李府議事(二)

就在眾人沈默之際,尹洪湛突然說道:“李兄我們是不是應該去信承京,先將這裏的情況匯報聖上?我們自行禦敵於外是好,可是眼下海陵王反跡已露,我們手上又有渠州五品將領的親筆書信在此,證據確鑿,承京必然會派兵馳援我們,我們也不至於單打獨鬥孤立無援啊。”

“海陵王既然已經讓海國大軍入境,難道還會讓人走漏消息嗎?這渠州城內的大小驛館必然早就換上了他的手下,你的奏呈就連這個渠州都出不去。”

“可是我上月寫給朱華兄的信,今早就收到了回信。”

“什麽!”李長吟、北滄與三位將軍都不約而同地發出了難以置信的驚呼,北滄搶言說道:“這裏距離承京山高路遠,即使是八百裏加急的機密文書,從渠州到承京往返來至少也要月餘,你的信是何時寄出的?又如何能送到這裏?我們昨晚才離開安洋城,給你送信的人居然今日一早就能將信送到你手上?”

尹洪湛也面露疑惑地回道:“這些年我寫給朱華兄的信,都只要一月左右便會收到回信。不過說也奇怪,無論我是否在家,即使我外出游玩,也能親手收到朱華兄的信件。我也曾問過朱華兄,他只是說安洋城內有他的相識之人,可以確保他的回信準確無誤地交到我的手上。不過這次,我們分明是趁著黑夜無人發覺之時來到的李府,那位神秘的送信人居然就知道我在此處了。”

“尹公子,你上月在心中和朱華兄說了什麽,他又是如何回你的?”北滄又繼續追問道。

“沈兄好歹也算是朱兄托付於我的,上月沈兄受此大難,我自然要立刻寫信然讓朱華兄知曉。不過他的回信我也是今早才在屋內發現的,我還沒來得及打開。”說著,尹洪湛從懷中掏出了尚未開啟的信箋放在身前的漆案上。

蘇曄聞言驚呼道:“這怎麽可能,竟然有人能神鬼不覺地自如進出李府,還能將信留在你的房內?”蘇曄、孫晏和顧明三人的住所分別在李府的西、東、北三側,平日也負責李府這三個方位的安全。尹洪湛住在李府西側的客房,離蘇曄的住處不過幾步之遙,可是蘇曄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這個送信的不速之客的動靜。

尹洪湛在全神貫註地看完信箋的內容後,擡眼對上了李長吟的雙眸,喜憂參半地說道:“朱華兄說現在時機成熟,他雖然無法親自前來,但是已經派人在趕來安洋的路上了。不過他在信中叮囑我不管發生任何事,都不要輕舉妄動,尤其是有關海陵王的事。”

“尹小公子,你在說什麽胡話!且不說你這位朋友遠在承京,等到他不遠千裏趕到這裏,海陵王和海國餘黨早就把整個渠州城變成一片廢墟。難道這個朱華有三天六臂,練成什麽蓋世神功,可以僅憑他的一己之力就可以扭轉乾坤,解了安洋百姓的倒懸之急嗎?”孫晏對著這位向來對李家不善的尹氏的小公子,不屑地說道。

“孫叔,您先別急著下結論,說不定這位朱華朱公子您還見過呢。他曾經在安洋城內住過一段時間,而且還很喜歡城西曾經的那片木槿花。十多年前因為家中出現了變故才回到承京定居,甚至他還和鎮北將軍沈章的長孫沈琮交情不菲。我想這樣一位曾經在安洋城內出現過的人物,三位老將軍應該或多或少都會有些印象吧。”李長吟順勢向三位將軍問道,卻絲毫沒有註意到身側愈發不安的北滄。

不過畢竟事情已經過去了十多年,這中間還隔著三人在海國長達六年的崢嶸歲月,時間的流沙早就將許多記憶都深埋在了心底。孫晏與顧明一番苦思之後,都無奈地搖了搖頭,唯獨蘇曄有些猶豫地說道:“若說到十多年前離開渠州前往承京,並留在那裏的人,如今的聖上豈不就是如此?”

蘇曄一語震驚四座,所有人都難以置信地望著語出驚人的蘇曄。蘇曄思忖了片刻又繼續說道:“承平二十三年,也就是距今十四年前,先帝的昭康太子突然薨逝,接到承京的消息後,尚在鎮海軍軍營的當今聖上,當時的海陵王甚至都來不及收拾,便立刻跨馬揚鞭,僅是帶著幾個護衛一路疾馳回承京。他的衣物行囊還是先王妃收拾停當後,才一同隨著王妃北上的隊伍帶去的。”

“老蘇,你這麽一說好像確實如此。對了,從前城西那片木槿花園,也是聖上來了之後他親手種的。他離開安陽城之後,一直無人照應,所以如今才又變成了荒地。”顧明也隨聲說道。

“而且若想在旬月間就能將渠州的書信抵達承京,也只有利用渠州過去作為邊防重地時,還留存至今的專運邊關加急文書的馳道和快馬。海陵王能封鎖驛站,可這種傳遞緊急軍情直達天聽的馳道,他是沒有辦法染指的。”蘇曄繼續說道。

“但是,朱華兄,不聖上為什麽要一直瞞著自己的身份,和我這種籍籍無名之輩一直往來書信呢?”

“不管是在木槿花園裏,還是在這十幾年的書信中,你或多或少都會將你們家族的一些事,尤其是你與你的父兄之間的各種糾葛,摻雜在你的傾訴之中,對於尹家的事情,聖上當然是知道得越多越好。尹洪湛,這些年尹家的內亂,從中出力的,可不止海陵王一人。”

“可是聖上為什麽要這麽做!父親雖說私下行事多有令人不齒之處,但在刺史這個位置上,他對渠州百姓,對兩任海陵王也算是盡職盡責了,為什麽他們都要......”

“因為你們是安洋尹氏。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人對於自己無法完全掌控的強大力量,多多少少都會有害怕畏懼的心情,尤其是對於他們這些身居高位者來說更是如此。過去的聖上選擇利用鎮海軍來壓制尹家,如今的海陵王則是選擇扶持奚家。”

“可是,可是......”尹洪湛已經完全陷入了混亂,他回憶著自己這些年對這位好友的推心置腹,自己把他當成卻袁中之外唯一的摯友,可是這位摯友卻只是拿他當做一個棋子,一個用來監視尹家的線人。

原來自己竟是造成尹家如今四分五裂局面的推手。一念至此,尹洪湛只覺得天旋地轉。

“所以,這麽多年,他......聖上他其實只是在利用我?”尹洪湛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了這幾句話。

李長吟見尹洪湛如此,也只是長嘆一口氣,說道:“對方是當今的聖上,九五至尊,你應該慶幸自己在這樣的人面前還有利用的價值,不然你的下場也只會如今日尹家的眾人一般,身陷囹圄前路未知。”

李長吟看著尹洪湛愈發痛苦與蒼白的神色,終究還是不忍繼續用話語傷害這位與尹家格格不入的小公子,柔聲地說道:“不過我們誰也無法代替你的朱華兄,給你一個完全準確的答案。或許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許一開始你們在木槿花園相遇的時候,他是真的想聽聽,這個和他一樣喜歡木槿花的稚子的,肺腑之言吧......”

“嘔”,不及李長吟說完,尹洪湛突然不受控制地吐了起來,這幾日一直緊繃的心弦,以及此刻狂亂的心緒,他那曾因為五天油米未進而一直脆弱不堪的胃,終於在此刻撐不住痙攣了起來。尹洪湛吐得昏天黑地,只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要被吐出來。

與尹洪湛面對而坐的袁中見狀,立刻沖到已經吐得涕泗橫流的尹洪湛的身側,眼疾手快地點了三處大穴,讓他盡快平靜下來。袁中也顧不得那麽多,用自己的袖口擦拭著尹洪湛狼狽的臉龐。不過一會的功夫,尹洪湛連酸水都開始往外吐,袁中只得先帶尹洪湛回去休息。

李長吟讓琉璃端來漱口的清水,待他將口中的臟汙全部吐出呼吸也緩和後,拿出一粒紫芝丹交予袁中,讓他晚些時候給尹洪湛服下。尹洪湛吐地說不出話,只是欲言又止地看著李長吟,任憑自己被袁中扶著回房休息。

“既然聖上已經派人來渠州,那我們之前所說的圍殲海國餘黨的計劃,還要執行嗎?”平覆下來的眾人,又重新商討起方才的話題。

“該做的準備還是要做的,聖上派人從承京遠來,且不說何時能到達,將士一路勞累顛簸,碰上以逸待勞且熟悉地形的海國人,只怕一時也很難討到什麽便宜。不過好在火攻所需的折松麻油布料之物,以及箭矢府裏的倉庫裏都有。”

李長吟與眾人商議了近乎一個整個早上,大致確定了行動的計劃後,便各自回去休息。回屋後的李長吟終於支撐不住,跌坐在榻上。長時間的商議耗費了他太多的神思和精力。北滄遞了杯水給李長吟,李長吟接過後,示意他也在榻上坐下。

“沒想到尹洪湛從小在尹家備受冷眼,卻成了個如此重情義的人。”

“也許就是因為從來沒有得到過,所以才會對別人對他展現的任何一點關愛都視若珍寶。哪怕知道這份善意的背後潛藏著巨大的危險,也會赴湯蹈火。”

“以尹洪湛今日的情況,他日若他知道是我毒殺了他的父親,只怕是紫芝丹也保不住他的心脈。”

“他不是都幫你換過藥了麽,難道不知道你這滿身的傷痕都是拜他的父親所賜?”

“他是問過,但我沒跟他細說......你怎麽知道他幫我換過藥?”

“琉璃告訴我的。他見你居然寧願讓尹洪湛幫你換藥也不願讓他來,自然有些奇怪。”

李長吟聽北滄說話的語調不似平常一般波瀾不驚,又瞥見北滄的臉色似乎有些生氣,頓時明白過來,笑著說道:“哪裏是琉璃覺得奇怪,分明是你。我倒不知道,從來都是從容不迫的北滄,也會生悶氣,會露出這種表情。”

“我當然生氣。琉璃和我是唯二可以接近你的人,可是就連我們也沒能做到的事,他卻輕而易舉可以做到。你從來不讓人服侍你沐浴,就連前年你因為體弱腰間大面積生瘡時,你也從來沒有讓我們插手。”

見北滄愈發激動,李長吟覺得北滄嗔怪的表情可愛得不行之餘,心下又有些感動,柔聲說道:“這滿身的傷疤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我過去的遭遇,以及自己是如何的汙穢不堪。我怕你和琉璃知道了之後會厭惡我,會覺得惡心。”

“就算要厭惡,我也只會厭惡那個對你的求救無能為力的我,厭惡那個只會說著讓你活下去,卻完全不顧及你每天都在承受何種苦痛的我。你的苦難與我的罪惡是一體的,從前我們都懷著各自的心思,不願讓對方知道彼此的身份。既然如今我們已經對彼此都開誠布公,我做不到像過去一樣,壓抑著自己的情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