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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開傷疤(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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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開傷疤(二)

李長吟的心完全墜入山底,仿佛置身冰窟的寒冷從他的指尖,不斷向全身擴散。隨著他將這件秘密說出口,他徹底把自己推向了與北滄,甚至是與在場的西銘、白芷,還有一直在幫助他的楊東、袁中的對立面。

李長吟註視著手腕上與自己醜陋的包紮實在是並不相符的精致的結,讓他的手腕顯出了一種把精心裱裝的字畫掛在茅廁的荒誕感和不和諧感。

李長吟不敢看向北滄,只是繼續註視著這對奇妙的組合,平靜地說道:“殺死夏息風的那個毒藥,是夏息風餵給我吃的□□和暮嫣香燒盡後的餘灰混合後得到的。北滄,這都要謝謝你給我的那本毒經,讓我能對各種毒藥的毒性和解法都能夠做到了如指掌。

每次夏息風強逼著我吃下那個藥粉的時候,我都會假裝抵抗,將那個藥粉填滿十指的指縫。至於暮嫣香,只要尹春秋來這間密室他必定會點暮嫣香。等他走後,我便將暮嫣香的餘灰和手中的藥粉混合,然後藏在床板的縫隙之中。

雖然後來夏息風不知出於什麽緣故,把我關在了他的房中,可他似乎並沒有發現我暗中所做的這件事,反倒是讓我更容易對他下毒。”

“但是那個□□中能和暮嫣香的餘灰產生反應,從而生成與夕燭草有著相似毒性的成分其實並不多的,你每次能得到的毒粉也很有限。按照你的這種方法收集這兩者混合的毒粉,至少需要五年你才能得到能將夏樓主和尹春秋毒殺時那樣強烈的毒性。”

北滄不帶感情的話語仿佛一把利劍刺入了李長吟的身體,李長吟驚恐地看向北滄,卻見他又波瀾不驚地繼續開口說道:“在你逃離風滿樓大約兩年前,夏樓主就一直在等著有朝一日你能殺了他。夏樓主當初是為了向李將軍報滅門之仇,才成立的風滿樓,把你捉到風滿樓也只是他報覆計劃中的一步。可是後來夏樓主無意中得知,當年其實是作為海軍將領的自己的父親與海國暗中勾結,這件事被當時還是偏將的李將軍發現,而且李將軍同時還得知了當晚海國海軍就要偷襲渠州的計劃。

於是他們幾個軍官對夏將軍設下了鴻門宴,整個夏家只有因病沒有赴宴的夏樓主幸免於難,其他人都被悉數抓捕,失去了接應的海國軍隊也在半途就折返回國。夏樓主被逃跑的奶媽帶走,但是不久,迫於生計的奶媽又把夏樓主賣到了楊柳巷。”

“既然夏息風他知道了真相,為什麽還要關著我!為什麽還要讓我被尹春秋折磨!他這個懦夫,他要覆仇怎麽不去找父親和兄長,憑什麽要我承受這一切,憑什麽!”

“因為那個時候尹春秋已經徹底掌控了風滿樓,只要尹春秋願意,風滿樓就會不覆存在,甚至還會有許多人因此喪命。夏樓主只能選擇犧牲你而去救風滿樓中的人。

夏樓主這麽多年,都是憑借著仇恨支撐著自己活下去,知道真相的同時他也失去了繼續活下去的念頭。他知道自己對你造成的傷害,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消失和彌補的,所以他決定讓你親手殺死他。

夏樓主發現你在偷偷制造毒藥之後,為了方便你藏匿毒藥,也為了方便你下手,他把囚禁你的地點換到了他的寢室,並且每次都趁你睡著的時候,往你藏起來的毒藥裏放入真正的夕燭草碾成的粉末。”

“哈哈哈哈哈,也就是說我的覆仇到頭來不過是他這個始作俑者對我的同情和憐憫?太好笑了!太好笑了!他這算什麽,他想折磨我就折磨我,他想一死了之就能一死了之,他憑什麽能活得這麽隨心所欲,他憑什麽覺得自己的死可以把這一切都抹消!”

“除了性命之外,夏樓主他,也確實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作為補償了。”

“他為什麽會覺得這樣做就是在補償我,他想要補償我卻連一句道歉的話都不曾對我說過,甚至連他為什麽要對我做這些事情都不曾告訴我。自說自話地傷害我,又自說自話地以為讓我親手殺了他,就可以減少對我的傷害。

他憑什麽自己選擇一了百了,卻讓我生活在了無窮無盡的黑暗中?他憑什麽能在囚禁折磨了我整整八年之後,就這樣一走了之。在毒藥面前,死是很簡單的事。可是活著的人,不得不承擔一切的人才是最痛苦的啊。”

最後幾句話李長吟幾乎是撕心裂肺地吼叫出來,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著,呼吸不受控制地變得非常急促。李長吟感覺自己喘不上氣,只能任憑身體重重地倒了下去。北滄見狀一把抱住了李長吟,見李長吟仿佛溺水般一刻不停地喘息著,眼神也逐漸失去光彩,只是拼命地抓住了自己衣襟。

北滄暗叫不好,他急忙將李長吟平躺在床上,點了幾處穴位,讓李長吟鎮靜下來,並且不斷推壓著他的後背,讓李長吟能漸漸恢覆正常的呼吸。李長吟因為難以呼吸而扭曲的表情,不受控制流出的涎水和涕泗,還有李長吟一刻也不曾放開的死死抓住自己衣襟的手,都讓北滄方寸大亂,海裏閃過無數最壞的結果。

好在在北滄的努力之下,李長吟最終還是慢慢地平覆了下來,但是因為方才一段時間無法正常呼吸,他渾身發麻眼前發黑,就連說話也無法完整地說完。

“紫......紫芝丹。”

北滄聞言從李長吟的腰間取出了那個瓷瓶,倒了兩粒放在手中。只是現在李長吟的狀態,別說吃藥,就連喝水都會被吐出來。北滄顧不得那麽多,只得將那兩粒藥丸放入自己的口中,通過內力將藥丸平穩地幫助李長吟咽下。

李長吟被北滄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忘記了反抗,況且他眼下也沒有任何力氣反抗,只是在北滄的雙唇離開自己的時候,他眼神迷離地望著北滄,不知為何突然眼角劃過一滴淚水,以一種似哭似笑的表情,昏睡了過去。

北滄輕柔地用食指接下了那顆淚珠,喃喃自語道:“你所有的痛苦,我都會承受十倍。”

李長吟睡去沒多久,楊東和溪風也從外面回來。北滄拿過他不知從哪裏摘來的野果,輕聲說道:“你在門外聽了多少?”

楊東被當面戳穿,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可不是故意要偷聽啊。我和溪風回來的時候,你們兩個人正激動地互訴衷腸呢,什麽贖罪什麽報恩的,我要是這個時候打斷你們,不讓你們把這些年無法宣之於口的話都說出來,那我不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楊東見北滄悲傷地註視著李長吟的睡顏,嘆了口氣說道:“李公子之前說的話,我現在終於能理解了。他那麽珍視你,把你看作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寶物,可是卻不能也不敢觸碰近在咫尺的你。

他厭惡骯臟的自己,甚至覺得他主動接近你都是一種褻瀆。可是另一面,離開你的李公子,又無時無刻不被過去的事情折磨,每到夜晚他都會難以入睡,只能靠藥物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早已醒過來的西銘也走到他們二人身邊,說道:“我們幾個人分明都生活在一起,卻只有你一個人知道李公子的事情。我原以為尹春秋逼著夏樓主在風滿樓為他豢養男童,已經是全部了,沒想到這裏面竟然還牽扯到了李公子。”

“關押他的密室與藏經室就一門之隔,我剛來風滿樓的時候,為了追尋親人的下落,一直在藏經室中翻找線索,後來有一日石門後傳來了他置之死地的求救聲。

我當時立刻就明白了他是懷著怎樣不顧一切的心情才敢向我求救。可我們卻小看了尹春秋,那扇石門有個機關,貿然打開會觸發有毒的暗器,我被那暗器所傷,很快就沒了意識。

我曾經親眼目睹過雙親的死亡,也親身體驗過與死亡擦肩而過的感覺,所以這些年我在他身邊,作為護衛和人質照顧他關心他,除了贖罪之外也希望李長吟能好好地活下去,我想給他一個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可是也許他的內心,直到現在還是在盼望著死亡。”

“你放心你已經是他活下去的理由了。”西銘喃喃地說道。

直到此刻北滄才反應過來,反問西銘:“怎麽連你都聽到了?”

西銘羞赧地笑了笑,偷看了一眼白芷,發現她並沒有往這邊看,仍在專心地咀嚼著手中的野果,輕聲道:“其實我沒睡著,我剛剛在白芷面前哭成那樣,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所以我就只能裝睡了。不過你怎麽知道,尹公也是被李長吟毒殺的?尹公不是死在家中的嗎?”

“其實凡是看過他們二人中毒後癥狀的人,一眼就能知道他們中的是同一種毒。只是這個人恰好只有我罷了。”

很快西銘又回到了平時那個不茍言笑的神色,他看了眼熟睡中的李長吟,對北滄說道:“你給了他活下去的理由,他給了你容身之所,雖然你們都有著難以言說的過去,在我看來,你們已經比很多人都要幸福了。”

至少他們還可以觸碰彼此,還可以聽到對方的話語,感知到對方的喜樂。而南爍與他,卻只有虛無縹緲的回憶,和永遠也不會消失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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