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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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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放過

朱玲瑜從紐約拍戲回來那天敲響了蘇昕南的家門,那已經是1997年的末尾了,整座港島已經過了梅雨季,但是海面行船的時候還是會有濃濃的霧氣,風球也好像才離去不久。

蘇昕南搬到了壽臣山的一處公寓裏,不是獨棟,偶爾還會碰到鄰居,鄰居在大馬做醫藥生意,老婆臉圓圓的,笑起來很可愛,給蘇昕南送過一次芒果幹。

朱玲瑜沒想到她會住在這裏,上樓的時候戴上了口罩。

蘇昕南開門的時候剛好洗完手,開門看著來人,眼睛亮晶晶的,看見朱玲瑜的那一刻眉頭微微一蹙,但沒有表露出負面情緒,只是有些疑惑。

朱玲瑜心下不悅正要開口,忽然聽見屋中傳來一道聲音,一道很低的男聲,有些拘謹而小心:“是誰來了?”

朱玲瑜一聽就知道是誰,但她從來從來沒聽見過這個人這樣對自己講話。

蘇昕南自然地轉頭對著身後人說:“朱玲瑜,可能是來找你的。”

朱玲瑜立刻道:“我是來找你的。”

陳仲堯從蘇昕南的身後緩緩走過來,他微微低著頭,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居家毛衣,袖口很長遮住了一半手掌,長褲寬松還帶著絨毛,站在蘇昕南身後像一只大型動物。

他的五官與平常無異,只是原本黑色的瞳孔變成了淺灰色,視線沒有焦點地釘在墻壁上。

往日的桀驁統統消失成灰燼,只剩下跟在蘇昕南身邊的乖巧和聽話。

陳仲堯聽見朱玲瑜的名字的那一刻陷入了沈默中,直到蘇昕南要跟著朱玲瑜離開的時候他才開口:“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道,你如果有事,給Andin打電話吧。”

他站在門口的玄關書架邊,左手緊緊攥著龍紋架桿,看著大門的方向過了許久才回答:“早點回來好嗎?”

蘇昕南微微嘆了口氣:“我不知道。”轉身合上了門。

朱玲瑜早已經在保姆車內等著,她雙手抱臂翹著腿睨蘇昕南一眼道:“我沒想到Brandon變成現在這樣,你反而願意養著他了。”

蘇昕南知道她在想什麽,但卻沒有立刻出言反駁,只是平淡地道:“他如果願意跟你走,我會毫不猶豫地拱手相讓。”

朱玲瑜反唇相譏:“那不是因為你搶走了他所有的東西嗎?你以為自己有多重要?”

她從後座拿出了一盒黑色的帶子,扔到了蘇昕南的腿上,啪塔一聲,還很疼。

“自己看吧。”

她笑得很諷刺:“你別以為你贏了,其實你也只是人賤格。”

蘇昕南拿起那盤帶子,然後溫和地沖朱玲瑜笑一笑說:“我也知道你想要什麽。”

她看的很通透,朱玲瑜和陳仲堯年少相識,她仗義援手後藏著私心,陳仲堯卻不願意娶她,朱玲瑜覺得是因為蘇昕南的哼插一腳。

其實不是的,男人的心比鏡子都要清楚,就像陳仲堯知道朱玲瑜喜歡自己,知道她日日夜夜期盼自己娶她,可是一個沒有利用價值的人,在陳仲堯的眼睛裏是不會停留下來的。

他在朱玲瑜面前無法展示自己的惡劣,在朱家裏也不能為所欲為,所以才有了蘇昕南,沒有蘇昕南應該還會有下一個人,但不會是朱玲瑜。

可惜朱玲瑜不明白。

她渴望的美好愛情,可是陳仲堯只當做交換的籌碼。

蘇昕南端詳朱玲瑜的臉,美艷大氣,骨相優越,鏡頭前一瞥便遮去旁人一半風華,攝魂奪魄毫不費力,眼裏全是傲氣,似一只驕傲的丹頂鶴。這樣的女人最大的夢想竟然是純真的愛情,是嫁人生子做賢良的太太。

蘇昕南看著她的眼睛說:“我會如你所願。”

她接著問:“還有什麽想要的嗎?”

朱玲瑜不屑道:“你都以為自己是阿拉丁?”

“盡我所能而已。”

蘇昕南笑:“為美人服務心甘情願。”

她笑得釋然,全無半點陰毒或針鋒相對,像是人類從不與螞蟻計較一般,比辱罵朱玲瑜還叫她難受。

這樣的蘇昕南沒將她當做對手,更沒將她放在心裏,這是一種極端的蔑視。

朱玲瑜勉強冷哼出聲:“你是很聰明,但不可能全部成功,我等著看你落底的日子。”

蘇昕南沒講話,打開車門要下去,忽然想起什麽一樣轉頭過來道:“其實……”

她欲言又止,最後沒講下了車,留朱玲瑜一個人在原地一臉詫異。

其實朱玲瑜的愛也很高尚,明明陳仲堯沒有了錢,還瞎了眼睛,她還是義無反顧地愛他。

這樣的愛,真的很高尚,她無法對此惡語相向。

上了樓梯,一個意外的人站在門口,見到她來,喜笑顏開,擡起手,晃了晃手裏的酒瓶:“我爸叫人從德國新運來的冰葡萄酒,最新一批。”

宋落生家的酒莊很小,葡萄酒產量也不高,但貴在精,每一瓶都是天價,作為世界上為數不多的華人酒莊,宋落生躺著也賺錢。

他笑道:“還沒吃飯吧?”

畢竟也才剛過十二點。

“我就不進去了,陳仲堯看見我又不高興。”

宋落生把手裏的葡萄酒瓶塞到蘇昕南懷裏,深紅色的酒液在燈光下泛著幽光,大門滴滴兩聲被打開了,陳仲堯就站在玄關不遠處。

眼睛看不見後,他的耳朵靈敏了許多。

他可以聽見門外傳來的談話聲,蘇昕南和一個男人。

他只能這樣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打開那扇大門。

蘇昕南是個很好的人,她主動提出要照顧陳仲堯,因此他能走動後跟著蘇昕南一起搬到了這邊,平日裏蘇昕南做飯,他就在旁邊打下手,菲傭都休假回家,人工卻照樣發放。

蘇昕南和他就像是平淡而久遠的普通夫妻,他早上起床能聽見她打掃屋子的聲音,平時吃完飯還能換到她最愛的電視劇。

蘇昕南將他照顧的很好,每個星期都要去醫院,盡管他的眼睛並沒有什麽起色。

其實他覺得也挺好,這樣就可以和蘇昕南一直住在一起,一直待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可是他知道蘇昕南很好,也有很多人知道他們離了婚,有粘人的年輕的男孩一直找她,還有商場上各種虎視眈眈的單身男性。

九七之後,蘇昕南身上的大陸標簽,從人人嫌棄,轉變成了一種中間狀態,有人避而遠之,有人緊緊貼上來想要撈一筆。

中嶺能從金融戰中全身而退,是他鋪好了前半段的路,而後半段,是蘇昕南走出來的。

他佩服她,尊敬她,愛她。

與從前截然不同——他已經不敢觸碰她。

可他還是嫉妒的發狂,那些男人並沒有什麽資格找她,也並不了解她,就像曾經的李小文一樣,又蠢又壞。

大門打開的一瞬,他聽出那是宋落生的聲音,男人嗓音裏朗朗笑意毫不掩飾,讓一旁的蘇昕南也染上笑意:“那我多謝你。”

兩個人的談話聲在看見陳仲堯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幾秒後宋落生第一個開口:“好像有人不開心。”

“沒事。”蘇昕南低聲道,好像在安慰宋落生。

陳仲堯的指甲陷進掌心的軟肉裏,疼痛讓他面無表情,宛如平日。

“有客人嗎?進來坐坐?”陳仲堯開口,然後緩緩單手摸著墻要走過去。

宋落生見他的樣子,毫不掩蓋地問蘇昕南:“所以傳聞沒錯,他真的看不見了,那你們離婚了的事情也是真的咯?”

陳仲堯已經走到了門口,他叫蘇昕南:“到屋裏來聊吧。”

三個人已經非常近了,蘇昕南能聞到陳仲堯衣服上的香氣,人畜無害,輕松的表情好像他真的不在乎了一樣。

“我做了飯,但……”他講話的時候帶著濃濃的自責:“我很久沒做過,或許不如你的,而且只有兩個人的。”

“我可以再去做一份的。”陳仲堯朝蘇昕南伸出手說:“有東西嗎?我幫你拿。”

他伸出來的手上卻有一道顯而易見的傷口,皮已經被橫向裂開,露出裏面的紅肉,血液已經凝固了,邊緣還殘留著皮肉組織,顯然沒有經過處理,已經有些發紫了。

蘇昕南見狀直接問:“你的手怎麽了”

"剛剛切菜切到。”他說得輕描淡寫,話題也是一帶而過:“東西給我,我拿進去吧,剛好去再做一個人的飯。”

“算了。”宋落生看他的傷口,擺擺手道:“我沒有虐待人的習慣。”

“那我下次再來找你,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鋪子,下次同我一起去吧。”他轉向蘇昕南說,後者也點點頭答應下來。

陳仲堯還站在門口,雖然說著歡迎的話,身子卻堵住了大門不讓人過去。

宋落生幹脆利落地走了,只留下一瓶葡萄酒。

蘇昕南見陳仲堯執著地擡著手,便把酒瓶放進他懷裏,然後說:“猜猜宋落生送了我什麽禮物?”

陳仲堯輕輕摸了摸瓶身,然後晃了晃,語氣肯定但不絕對:“是酒。”

“宋家在德國和西班牙都有酒莊,西班牙主產玫瑰酒,而德國的那個則是葡萄酒,按照季節來說玫瑰早已開拜,冰葡萄卻是產出的第一季,所以應該是他們最出名的冰葡萄酒。”陳仲堯緩緩道:“傳聞中宋家的葡萄枝中只有兩支能做冰葡萄,每年只會挑選其中的一支,系上紅色的絲帶,清晨時候采摘,發酵後存放在地下三十米的地窖裏。”

“我十七歲的時候,在英國喝到過,他們空運送來的,那個時候還不是這樣的瓶子裝著,而是用木桶,喝的時候會舀出來,很粗糙的方式,但確實很好喝。”

蘇昕南聽他說著話,把手中的帶子塞進DVD機裏。

“其實那時候我想給你補個婚禮的時候,我想過用這酒當做我們的賓客酒。”他聲音慢慢小了,好像底氣不足:“但你沒有什麽興致,我也不敢問你想要什麽。”

“你那時候你就算同我講要我自己種葡萄釀酒我都願意去做。”

電視開了,顯示著連接DVD,陳仲堯以為她要看電視劇,把酒瓶放在了餐櫃上,輕聲問:“要不要先吃飯?”

蘇昕南一邊調設備一邊道:“剛剛朱玲瑜把這個帶子給了我讓我看,我先看完再吃飯吧。”

一聽朱玲瑜的名字,陳仲堯變了臉色,心中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他緩緩朝著電視的方向走著,忽然聽見卡塔一聲,DVD機開始運轉,隨即安靜的室內忽然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一個人的大臉出現在鏡頭前,但很快鏡頭調轉對準了室內。

男人拿著錄像機對著鏡子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發,然後走出了衛生間。

開闊的別墅內放著音樂,美國的什麽不知名英文歌,旖旎夢幻。

四個人圍坐在麻將機旁正在打麻將,另一邊大概有五個人在打撲克牌,也有三三兩兩坐在不遠處沙發上調情的男男女女,總共二十多個人。

男人先是對著離自己最近的女人貼了上去,鏡頭對準了她漂亮的臉:“考試不過還有心情在這裏喝酒?”

女人白了他一眼道:“誰像你,我不過的話我媽會出錢的。”

陳仲堯聽完這一句突然變了臉色,腳底下加快了步伐,神色變得焦急:“別……”

鏡頭搖搖晃晃,質量不高,蘇昕南不知道朱玲瑜為什麽要給她看這個,該不會是拿錯了吧?

下一秒男人遠離了這邊的人走到了麻將機旁。

蘇昕南透過電視機的屏幕勉強看清了鏡頭裏的那張臉,確實出眾到讓旁人羞愧,坐在那裏也是人群的焦點。

男人穿著一件黑色的襯衫,扣子開到了腹部,露出胸口的大片春光,平光眼鏡沒有邊框,清晰地映出他鋒利的眉眼,他靠著椅背一派慵懶,右手輕輕拿起最邊上的九條,拇指慢慢摩挲著,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看他,但沒人出聲催促他快些出牌。

那是陳仲堯的二十一歲。

陳仲堯自己也明顯知道了這盤帶子是什麽,他越走越快,小腿撞到了玻璃茶幾上,發出好大一聲,但他絲毫沒有停留,飛速地往前走,說話的語調焦急,尾音微微顫抖好像要哭了:“別看這個。”

蘇昕南沒有動,她靜靜地看著電視裏的陳仲堯。

這個時候的他確實已經能夠窺見未來的一點影子,目中無人的陳仲堯,被眾星拱月的陳仲堯,是所有人的隱藏的中心。

“求你,蘇昕南,別看下去了。”陳仲堯的聲音從蘇昕南的耳邊傳來。

他的手觸碰到了電視,然後他跪了下去,胡亂摸索著DVD機,不管是哪個按鈕,他都要按一下,慌亂的樣子再也掩蓋不住。

蘇昕南不為所動地繼續看著,只要他還沒有按到暫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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