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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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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來的人

三月,溫度熱了起來,日頭開始變得恒久,再過不久到了清明節就會迎來香港的漫長假期。

七月的故事懸在每一個香港人的頭頂,他們有的惶惶不可終日,透過無線電打聽著一絲一毫的線索,有的舉家搬遷,遠隔這片故土。

但有一些人是他們終點觀望的對象——他們有最通達的消息,有最滔天的人脈,幾乎知道所有可能發生的事情。

比如,此時此刻的陳仲堯。

他沒有任何離開這座島嶼的意思。平靜的就像往常一樣,而在香港消息通達的小報紙上,逐漸出現了蘇昕南曾經在北京拍攝的證件照片。

她穿著淺藍色的外套,正對著鏡頭不施粉黛,雙眼炯炯有神,唇角微微上揚,樸素又神氣。

港人們這才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

原來蘇昕南消失的這些年不過是去了大陸工作,起承轉合,最後說起了陳仲堯,他自然得到了高瞻遠矚的讚美。

幾乎所有人都覺得他得到了什麽消息才這樣氣定神閑,以至於無線說要直播他和蘇昕南的植樹活動時,瞬間就收到了二十多家報紙媒體的申請。

真到了那天,老天似乎都在獎勵他們,陽光很好。

政府要把麥理浩徑打造成一個徒步的著名地點,所以種樹的活動自然也在這裏。

附近的小學也有活動,一群不到人腰高的小孩子帶著小黃帽圍成一團,遠遠看著陳仲堯來的方向。

活動方提前隔了一條路出來,環境局原來的辦事處在西環,從那裏到麥理浩徑有些遠。

即便如此局長還是比住在太平山的陳仲堯到得早。

等到時鐘過了十,陳仲堯才姍姍來遲,他開著暗銀色的積架,發動機的轟鳴聲遠遠就能聽見,眾人的目光自然而然被吸引過去。

陳仲堯擔得上萬眾矚目這個詞。

他出生那一年,全港都在報導,一是因為他的出生,二是因為他的母親——時任香港總督的二女兒的難產死亡,這樣一個悲喜交加的日子,流淚和大笑都不太合適,所以所有人都看陳仲堯,繈褓裏的他閉著眼睛被護士抱著,不知道未來的模樣。

後來日漸長大,人們驚喜的發現,他和他的兄長不同,更肖父親,鬼佬長相只有些微。

他生的好看,出現在大眾鏡頭中永遠是得體的樣子,勝券在握的樣子,聽聞離港讀書那年,有暗戀他的女生痛哭落淚,不亞於當紅天王巨星。

男人下了車,露出全身來。

黑色的西裝裁剪恰好貼合,一眼便知道又是哪個百年家族的量身定制,皮鞋不染一點塵埃,看上去不像是來種樹,倒像是來走秀的,渾身上下透著兩個字,好看。

他一步一步走過來,姿態從容,舉手投足裏都是貴氣,在眾人的驚嘆和尖叫聲裏不帶一點情緒,只是眉頭微微一揚,眼睛往場地中心看。

只有環境局的官員們站在上面,剩下的便是無盡的長槍短炮和陌生人。

陳仲堯問接待的人:“蘇昕南呢?”

那人一楞,看向他的跑車,卡了一會才問:“不應該同你一起來嗎?”

陳仲堯皺眉不講話,他看了看自己的表,時間早就過了本來正式開始的時間,而無線電的主持人見到他的那一刻便激動了起來。

“主人公到了!”

他指揮著巨大的直播機器調轉鏡頭鎖住陳仲堯,就像所有人的目光。

“陳先生,今日參加植樹活動都是第一次,是因為什麽呢?”鏡頭對近了他的臉。

陳仲堯禮貌地低頭看著他回答:“因為我太太。”他看著鏡頭抿了抿嘴唇,神色無比認真:“她要我來我當然會來。”

主持人:“現在大家都講九七,陳太太是大陸人,你同她消息通達,有什麽是可以講給觀眾們聽的呢?”

陳仲堯唇角微微勾起道:“其實我是相信我太太,她比我聰敏更多。”

“真的?”主持人睜大了眼睛顯然不相信。

“嗯。”陳仲堯點點頭,然後不多說一句話。

而此時電視前,文若盈指著屏幕笑道:“死蠢都在做夢你會去呢。”

一旁儼然坐著蘇昕南,沒有半分要離開地毯的意思。

她看著屏幕裏的陳仲堯沒有說話,一旁的文若盈又問:“餵,你真的覺得朱玲瑜會去?”

蘇昕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她無法忘記那天在醫院,她要,買了幹炒牛河上樓,迎面便撞到了從電梯裏出來的朱玲瑜。

那時候她身邊一個人都沒有,漂亮的杏仁眼睛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把她掃過一遍,當看見她手裏提著的幹炒牛河時似乎憋不住笑出了聲音。

“你喜歡吃這個呀。”她講廣東話卻帶點勾人的彎,很像臺灣女生的風格,也是男人們會喜歡的樣子。

但蘇昕南的心情沒有絲毫波動,她平靜地問:“朱小姐要同我一起上去嗎?”

朱玲瑜說:“不用了。”

朱玲瑜其實也沒有激烈的言辭,只是不用正眼看她罷了。

朱玲瑜其實也沒有激烈的動作,不過是語氣裏帶著輕蔑。

朱玲瑜不過是如同從前一般,像看一個大街上的乞丐一樣看她,可她早就已經不在乎了。

所以她甚至沒有想要在朱玲瑜面前說這是給陳仲堯吃的,也沒有說自己為什麽要回到陳仲堯身邊。

蘇昕南就像是隔絕了朱玲瑜所有的情緒一樣,淡漠地將一切都撇在一旁。

可這次卻是朱玲瑜不甘休。

她堵在電梯門口,雙手抱臂道:“你為什麽要回來?你這樣鍥而不舍好像會打動誰的心似的。”

朱玲瑜冷淡道:“不過你也在我的意料之外,因為你,陳仲堯好像很急,不想讓我同你見面似的。”

蘇昕南長呼一口氣,擡起眼睛說:“朱小姐,何必呢?”

“是啊,何必呢?人生來的意義不就是要面上有光嗎?你想不想知道從前陳仲堯在我們面前是怎麽講你的?如果你知道就不會想繼續在香港住下去。”

朱玲瑜盯著她的眼睛,企圖從裏面看出一絲如從前一樣的傷心來。

可是,蘇昕南的眼睛裏什麽都沒有,她也沒有生氣,只是轉過身,走進了樓梯間。

朱玲瑜擡起聲音叫她名字,蘇昕南也沒有回頭。

其實她從來沒有想過要與陳仲堯一起種下樹,甚至還有將他們的名字寫在一起,好像這樣就會像這顆樹一樣過百年千年直至永恒一樣。

蘇昕南信過一次,不會再信。

電視屏幕裏的畫面越來越尷尬,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文若盈說:“看起來朱玲瑜不會來了,她還很聰明。”

“她是很聰明。”蘇昕南點頭讚成:“但她會來的。”

話音剛落,電視裏傳來一陣喧嘩,鏡頭終於離開了陳仲堯難看的臉色,聚焦到遠處的來車上。

車門打開,從裏面走出來的卻不是傳說中的陳太太,而是當紅女明星朱玲瑜。

她一下車就取下了自己臉上的墨鏡,脫下外套,露出香肩,緊身的包臀長裙看起來也不是來種樹的。

她踩著高跟鞋一步一步踏著臺階走到陳仲堯身邊,在眾人還沒有開口問的時候便自己說:“陳太太今日有更緊要的事,讓我替她來參加,希望大家諒解。”

說完她從自己的手包裏掏出了信封來,上面的字跡陳仲堯再熟悉不過。

短短一行字讓陳仲堯意識到自己被耍了。

隨即,他露出一抹苦笑來,被鏡頭恰好捕捉到了。

文若盈大聲道:“哈哈,你看他的臉色!”

蘇昕南站起來問:“餓了嗎,該吃午飯了,我去買一些。”

“我要吃西多士凍檸。”

“怎麽總吃這個?”

“平時返工總吃,吃習慣了。”

“好。”

她下樓走進一家熟悉的餐廳,店主和她互相認識,店裏的電視也在播放直播。

見是她,店主驚奇地發出聲音,指著電視講:“上面講你有緊要事誒,難道就是到我這裏來吃飯?”

“是啊。”蘇昕南笑道:“吃飯可是頭等大事。”、

“唉。”他嘆口氣:“你不抓緊,這陳太太的身份也不長的。”

“我不在意的,誰想要就給她吧。”蘇昕南低頭數錢,旁邊的食客聽罷也搖頭,大家都不信的,這個世界上李嘉欣同劉鑾雄戀愛,嫁人也給了許晉亨,邱淑貞跟著王晶,哪個不想做豪門太太?

蘇昕南坐在電風扇下面,用手撐著臉,半靠著墻壁看電視。

電視裏的情景有些滑稽。

陳仲堯沒有動,他定定的站在臺上,不顧周圍人的議論,也不管身邊朱玲瑜的尷尬。

主持人在傾情呼喚:“陳生真夠癡情,篤誓要等太太來到現場,不知道這個願望幾時成真?”

永遠都不會。

門口溜進來的微風吹起她的鬢角碎發,陽光照在她的胳膊上留下亮色的區域一塊。

老板提著紙盒子從後廚出來看著她欲言又止,蘇昕南背對著太陽輕輕笑了一下,清淡過竹升面湯,卻有種別樣的氣質。

電視裏開始轉播別的節目,總算不再執著於那樣尷尬的場面,但進了門,蘇昕南迎接的卻是站起來的文若盈。

文若盈說:“陳仲堯說要等你來,如果你不來,他會一直在那裏。”

“是嗎?”蘇昕南放下手裏的紙盒:“那就讓他在那裏吧。”

“也是。”文若盈說:“他讓你一個人在演唱會外等的時候怎麽不這樣呢?”

她索性關掉了電視,和文若盈邊吃邊打起牌來,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輸了十幾次,又贏了十幾次,從飽腹,回到了饑腸轆轆,窗外的天空黑了下來,文若盈摁開客廳的燈說:“你在我家,我給你做個飯吧。”

一會文若盈的先生回來也要吃的。

正說著門被打開,進來的男人看見蘇昕南的第一眼先是一楞,隨後下意識地說:“你怎麽在這裏?”

“陳仲堯還在那邊等你呢。”

文若盈從廚房出來問:“你怎麽知道?”

他先生一邊解領帶一邊道:“同僚去了很多維持秩序,聽講有瘋狂的fans到現場,有的要去看朱玲瑜,結果在現場他知道朱玲瑜被陳仲堯氣走了,還要同陳仲堯上演MMA。”

“你還是去一下吧,不然陳仲堯好像真的能在那裏站一晚上,不過他這樣都得罪了不少人。”

“關你什麽事,趕緊去洗澡。”文若盈趕他入浴室,隨後轉過身來看著蘇昕南道:“你可千萬不要心軟。”

“放心啦,我都未有這樣癡傻。”

話雖如此說,但她還是沒吃文若盈做的晚飯,一是她不想打攪他們夫妻的氛圍,二是她已然想到自己房中不斷的電話鈴。

她要去給自己覓一個住宿的地方,恰好此時,天空細細密密地流下春雨來。

小樹在雨中興奮地抖落著樹葉,蘇昕南撐開了雨傘,看著暖黃色的路燈,忽然響起1992年那天,她看完演唱會回來也是落雨天。

好像一個人的眼淚一樣,流不盡,匯成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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