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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葉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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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葉秋

燈熄滅的時候,鐘表指向八。

一九九六年的北京秋天,紅葉與秋意交雜,蘇昕南收拾好檔案把小臺燈拉滅,有人敲敲她的門,進來的姑娘穿著一件藏藍色的衣服,眼睛圓圓的十分精神,“蘇姐,有個會臨時要開,主任讓我來叫你。”

蘇昕南是書記員,她抱著檔案被姑娘領導大會議室門外。

這裏氣氛不一般,她來的時候看到了幾個人,在目光裏一路走過來還頗為不自在。

那些人穿得就和這裏不一樣,黑色的西裝墨鏡,一看就用發膠梳過的長發帶著蘇昕南熟悉的氣味,大概已經四年未聞。

推門進去的時候,不知是眾人的目光還是燈光眩目,她抓著門把手的手不自覺地縮緊。

主任在最頭上站起來笑著說:“我給大家介紹,這位是我們單位的書記員蘇昕南,這場會議只有她能夠勝任!”

然後又指著緊挨著主任的一位年輕人給蘇昕南介紹:“小蘇啊,這位是陳仲堯,香港來的,這次來主要是談做慈善和後續開發的問題。”

主任笑著問:“二位以前都在香港,應當還是比我們熟悉的。”他擡起頭看向蘇昕南,忽然發現她臉色不對,說話也慢了下來,猶豫了一下問:“二位互相認識?”

“對。”

“不認識。”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會議室內氣氛突變。

蘇昕南是否認的,但當她看見陳仲堯的那一刻,看他說出肯定的話語的時候覺得天旋地轉。

“我們不認識,我怎麽可能會認識陳先生。”蘇昕南又重覆了一遍,快速跳動的心臟讓她下意識說著謊話:“要說認識的話,我在電視上看見過,當然全港人都見過。”

陳仲堯坐在離蘇昕南很遠的地方,他還是像蘇昕南記憶裏那樣,黑發如墨,黑瞳深深,連嘴唇都彎出剛剛好的弧度,看人說話時自帶深情,最重要的是,四年的時間,足夠他變得更成熟,更加看不透。

蘇昕南曾經都不是對手,現在更加敬而遠之罷了。

她強迫自己擡起眼和陳仲堯對視,或許是最近幾年近視的緣故,她不太看得清男人臉上的表情,後者也沒有打斷她說話。

主任看了看陳仲堯,身邊的人好像是一潭深水,看不見任何情緒,仿佛剛剛說的話只是錯覺,他來不及問,就聽見陳仲堯說:“抱歉,我國語不好。”

他說話的時候用手去整理留海,擡手的時候遮住了眼睛,不知道那之後的雙眼是什麽樣的神情,但是放下手的時候還是變得那麽冷漠和疏離。

主任及時打斷這場尷尬的見面,蘇昕南坐在了離陳仲堯最遠的桌邊,取了筆低頭寫著會議記錄日期。

會議的主題是慈善和開發,全程圍繞陳仲堯,末了,主任還要留她吃飯。

陳仲堯沒說話,坐在那裏用沈默的眼睛看著她,蘇昕南眨了眨眼,嘴角上揚說:“主任,我家那個今天買了五花肉。”

主任笑著擺擺手說:“差點忘記,你家那位做飯比下館子都好!快回家去吧!”

蘇昕南點點頭要走,視線卻掃過微微低的地方,陳仲堯還在低頭看紙,眉頭卻已經皺起來,嘴角也微微抿起,但仍然不露聲色,不熟悉的人是看不出他此刻心情很差的。

蘇昕南拉開門,合頁吱嘎一聲,白墻綠漆的長廊只開了幾盞燈,她快速跑下樓梯,門口已經有人推著自行車在等。

“李小文!”

被叫的人聽見聲音也擡起頭,嘴角的欣喜難以掩蓋,但他只是迅速站直身子,雙腿局促地晃了一下。

蘇昕南看見自行車把上掛著的紅袋子,笑得見牙不見眼,挽起他的手臂說:“今天開會!所以晚了點。”

李小文羞澀地笑著說沒關系,然後眼睛飄到後面幾輛車上,問:“這些車,看起來都好貴,是今天開會的人嗎?誰呀?”

“我。”

蘇昕南回頭,看見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身後的陳仲堯,他手裏拿著一根沒點燃的煙,另一只手插兜,眼角帶點戲謔。

陳仲堯的臉實在太過驚艷,主要見過都過目不忘,連頭發都精致到極致,襯得對面的李小文土裏土氣。

李小文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平頭,然後笑著說:“對不起,實在是車太好看......”

“喜歡嗎?”陳仲堯往前走了兩步,看見蘇昕南警覺的模樣,腳步一頓。

“喜歡,就送給你。”陳仲堯拿出車鑰匙遞給李小文,黑色的塊狀物就在他面前。

這莫名其妙的舉動讓李小文手足無措。

蘇昕南先說話:“陳先生不是晚上要去吃飯?車就不要了,哪有無緣無故初見收下人家這樣貴重東西的呢?”

陳仲堯似乎是被這句話逗笑了,重覆了一遍:“初見?”

他的視線從李小文臉上移動到蘇昕南臉上,然後問:“我出來抽支煙,吃飯的事情還不急。”

蘇昕南欲言又止,陳仲堯側頭摁亮打火機,然後把煙吐出來,似乎有些煩躁。

他不說話,蘇昕南拉著李小文就走。

李小文有些蒙,他一步三回頭看著陳仲堯。

“我送你們回家。”

陳仲堯忽然說,他把還剩多半支的煙摁滅在墻上,手裏拿著手機摁了號碼說了什麽,然後朝李小文招手示意。

“這位先生人還挺好的哦。”李小文跟蘇昕南說,眼睛裏的期待讓蘇昕南說不出拒絕的話。

誰知道上了車,陳仲堯三句兩句就把李小文說的暈頭轉向,嘴裏還答應了陳仲堯的請客。

車直直往大飯店開去。

距離還挺長,李小文問一句陳仲堯回答一句,大部分都在說車,看起來一個好奇一個有耐心。

聊到後來李小文沒什麽可以問的,車內又安靜下來。

正當蘇昕南以為可以得個清凈時,忽然聽見陳仲堯問:“蘇小姐是您的?”

李小文嘿嘿笑道,略有些不好意思:“我們今年年初結的婚。”

陳仲堯的眼睛看著前方,握著方向盤的手略微緊了緊,連頭都沒轉。

他沒有回答,正當氣氛變得尷尬時,陳仲堯說:“李先生好福氣,有這麽一個好老婆。”

李小文眼神略微迷惑:“陳先生之前認識昕南?”

蘇昕南正要說話,陳仲堯先開口:“剛剛在會議裏,蘇小姐很厲害,英文粵語聽說都好得不得了。”

李小文拉著蘇昕南的手說:“她好厲害的,高材生。”說完看向蘇昕南,後者也笑著同他對視。

陳仲堯看了一眼後視鏡沒說話,倒是握著方向盤的手有些微微發白。

飯店到了,蘇昕南以為主任他們也在,站在門口時陳仲堯從她旁邊過,站在臺階上說:“就我們三個。”

三個人的飯局,尷尬的氣氛只有李小文好像察覺不到。

他從沒來過這裏,聽說都是招待貴客才開這裏的門,坐北朝南的都是好風水,菜單一開全是貴價菜。

他被陳仲堯敬酒,喝多了開始絮絮叨叨說一些陳年舊事,被陳仲堯一引就說到蘇昕南。

“南南是我的福星。”

陳仲堯聽他口齒不清地說著話,無非是講一些談戀愛時候的事情,簡單平淡,其實很乏味。

“是嗎?”

他聽得卻很認真,還似笑非笑般問了一句:“尊夫人在香港的時候我沒認識可真是遺憾,或許我還能幫忙。”

李小文擺擺手說:“我話多,陳先生呢?陳先生的夫人…..?”

蘇昕南夾菜的手停了一下,就聽見陳仲堯偏冷的聲音說:“我自然也有太太。”

當啷一聲,李小文和陳仲堯都看向蘇昕南,後者喝湯的勺子掉進了碗裏,她急了要去拿,卻忘記湯很燙,手指點了一下又迅速拿開。

李小文趕緊給蘇昕南的手指吹了吹。

陳仲堯脊背已經離開了座位,但他沒有接下來的動作,半晌後,他自嘲般輕笑了一下,隨後又靠回去。

“拿冰袋來。”

他朝門口站著的人說。

李小文眼看著陳仲堯要來的冰袋到了蘇昕南手上,緊張的神色才放松下來。

話題又回到飯桌上。

“您太太一定很漂亮吧,看你這麽會照顧人,你們郎才女貌,肯定很般配。”李小文說完,陳仲堯垂下眼笑。

“嗯,她很漂亮,是這個世界上最漂亮的人。”

陳仲堯擡起眼,眼裏全是笑意。

他看的是蘇昕南,李小文疑惑。

“我的太太,同尊夫人長得很像,只是她四年前消失了……我一直在找她,在等她。”

陳仲堯說這句話的時候忽然放慢了語速,看似是說給李小文聽的,實際上話語裏的指代只有蘇昕南聽懂了。

“我不似李先生這樣對夫人無微不至,曾經的我年少氣盛,對太太很不好,但是我後悔了,所以一直盼著我太太有天能夠回來。”

“蘇小姐。”

陳仲堯突然叫她。

“你們都是女人,女人最了解女人,你能告訴我,我的太太什麽時候能回來嗎?”

他笑著,眉眼都笑著,看起來客客氣氣,但眼睛深處卻不是笑。

蘇昕南撞進他眼睛裏的時候看見了平靜的瘋狂,是一種風暴來臨前的平靜,一種趨於邊緣的瘋狂。

“陳先生當初對貴太太做的事大約很過分,所以幹脆放她自由好了。”

李小文也點頭附和:“南南說的是,陳先生不要強求。”

“可是……”

“沒有她,我就像死了一樣呢。”

陳仲堯勾勾唇角,說出這樣的話來,一身落拓之氣,連維持著的笑都勉強。

席間一片沈默

他覆又低頭笑著問李小文:“李先生,明天還有沒有空?”

“我想約你出來喝茶。”

“北京人不愛喝茶。”蘇昕南終究是看不下去,打斷了正在說話的兩個人,她說:“我去一趟廁所。”

逃到廁所她才勉強能大口呼吸,往事如同厚重的布,一層一層向他壓來,蘇昕南對著鏡子洗了一把臉定下心神。

她不知道陳仲堯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四年裏,她無數次以為自己已經逃過了過去的黑暗,但現在好像又重來。

她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剛出門就被一雙手拽住了胳膊。

有人把她拉到了衛生室的隔間裏,放著拖把的地磚光可鑒人,清晰地映出陳仲堯陰沈的臉。

蘇昕南被他抓著胳膊免不了掙紮,但後者只是微微動手就把她壓住,毫無活動空間可言。

陳仲堯的香水味纏著她,氣息也噴在她耳旁,他聲音壓著怒氣:“蘇昕南!”

“蘇昕南。”

陳仲堯沒說話,他只是一遍一遍叫著蘇昕南的名字。

“蘇昕南。”

一遍比一遍軟,一遍又比一遍低。

“你離開我四年,我們沒有離婚你就嫁人?”

他皺著眉頭壓在蘇昕南耳旁說:“他哪點比我好?”

蘇昕南用勁去撞他,還大喊:“你幹什麽?你到底想幹什麽?”

陳仲堯一楞,手微微松了點勁,蘇昕南一把掙脫開這個屈辱的姿勢轉過來背靠著隔板逼視著陳仲堯。

陳仲堯看著她紅紅的眼睛,慘笑著說:“別這麽看我,你以前也這樣。”

說完要去拉她的手。

蘇昕南一把甩開,力氣大到胳膊撞到了隔板上,巨大的一聲咚傳來。

陳仲堯低頭調整表情,但下一秒聽見蘇昕南的話,終於繃不住所有的偽裝。

蘇昕南問:“你怎麽抽煙了?”

陳仲堯垂眸笑著,渾身的陰郁堅硬和冷漠在那一刻變成飛灰,他眼睛裏混雜著太多的痛苦,仿佛一個永遠墮入無間地獄的人。

“你說呢?”

商海裏他總是下意識地打彎彎繞,總是帶著懷疑看待所有,連個真心都沒有。

“我怎麽舍得你嫁人。”陳仲堯去拉她的手:“你不喜歡我,也得......喜歡個配得上你的人吧?”

“你又是以什麽立場來跟我說這些?”蘇昕南拉開他的手問。

陳仲堯離得太近了,他低聲說話的音也太清晰:“你丈夫喝多了,他今晚應該醒不過來了,晚上去我那裏行不行?”

蘇昕南聽見他的請求覺得簡直荒唐可笑,眼睛裏的譏諷不加掩飾。

“陳先生,以你的身份和樣貌,香港那麽多人,隨隨便便都能找到好的,為什麽是我———。”

“陳太太,蘇昕南,你是我明媒正娶,刊登報紙,大狀公正過的太太。”陳仲堯打斷她的話。

“我不允許你……”

陳仲堯溢出來的痛苦經年累月,他看著眼前這的女人,往事一幕幕再一次把他框住。

不止他一個人。

蘇昕南用了這個名號五年,但卻好像前生。

恍惚之間,五年的時間,足夠長,也足夠說說一個女孩的漫長情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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