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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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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秘境

東境、南境之交,太山,須彌秘境原址。

“就是這兒了。”沈明澈落在一棵參天巨樹的樹梢上俯瞰山谷中的如怒碧濤,分明還是數九寒天,太山的草木卻同仲夏時節一樣繁盛,令人不禁生出幾分季節顛倒的錯覺。

舒懷玉輕點了下頭,這方山脈依舊同十年前一樣鐘靈毓秀,絲毫看不出這裏曾是一個葬送了成百上千修士的墳場。山風從她耳邊呼嘯而過,將她如墨長發倏地卷起,又輕輕搖動懸在腰間的漆黑鈴鐸,小巧的舌片被風吹得來回搖擺,不時撞上鈴鐸的內壁,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沈明澈目光落在舒懷玉腰間的應靈鐸上,壞笑著輕輕撞了一下她的肩膀,“晏明殊心倒是大,竟將他們天聞閣的祖傳寶貝借給了你,要是換了我就直接私吞了。”

自從那夜之後,沈明澈仿佛真的對舒懷玉如今的心境不再介懷,該犯欠的時候犯欠,該作妖的時候作妖,至於其中究竟有幾分坦然以對和幾分自欺欺人,就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罷了。

舒懷玉沒有接沈明澈的廢話,就像從前一樣,她用手指輕輕按住在風中搖動的應靈鐸,腦海中浮現出晏明殊臨行前將其交予她的情景。晏明殊接受傳承後,不僅接手了大司命的位置,就連說話方式也繼承了阮冰心那說半句留半句的風格,他主動將應靈鐸借給舒懷玉時只告訴她或許用得上,至於其他一概是“天機不可說”。

她問道:“怎麽進去?”

“簡單。”沈明澈繼承了臨濟仙君的靈骨,自然可以自由出入須彌秘境,他笑瞇瞇地從靈骨中幻化出照君,雪白的折扇在他纖細修長的指尖打了個圈後“嘩啦”一聲抖開,他手執折扇在虛空中輕輕一劃,“看好嘍……”

“芝麻開門!”

隨著那句幼稚滑稽的口令落下,照君劃過之處緩緩撕開一道空間裂縫,沈明澈沖舒懷玉揚了揚眉毛,言外之意——我厲害吧?

舒懷玉瞥了他一眼,不鹹不淡地評價道:“戲有點多。”

沈明澈聽了這句略帶嘲諷意味的評語不但沒有生氣,臉上的笑容反而更燦爛了,他現在既不怕打也不怕罵,最怕的是對方一點反應也不給他,但凡舒懷玉對他流露出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都足以令他傻樂半天。

舒懷玉被沈明澈笑得有些瘆得慌,不禁有些懷疑此人是否真的被連日來的大起大落折騰出了腦疾,她決定在這人腦疾進一步惡化之前趕緊把正事辦了,便用劍鞘敲了敲他纖細修長的小腿,催促道:“進去吧。”

“得嘞,小仙君過來,我帶你……噫!”沈明澈朝舒懷玉招了招手,而對方懶得跟他磨嘰,直接一把拽過他的手腕朝照君劃出的空間裂縫一躍而下。

沈明澈剛想耍帥,卻被舒懷玉猝不及防地拽了一個趔趄,直接“嗷”一嗓子嚎了出來,“疼疼疼!手要斷了!”

“骨頭已經長好了,我早上才給你看過。”舒懷玉沒有搭理沈明澈的作天作地,有了上一次的前車之鑒,為了防止秘境將他們二人傳送到不同地方,舒懷玉依舊緊緊攥著他的手腕不放,“而且我抓的是你左手。”

一陣天旋地轉後,舒懷玉感到自己腳下終於踩上了實地,她向身側看了一眼確認沈明澈還在,便要松開他的手腕,不料剛一放手,沈明澈反倒主動勾住了她的手指,並且沒有撒開的意思。

舒懷玉低頭看了眼兩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又擡頭看了看沈明澈,而對方直接裝傻無視了她眼神中的敲打之意,眨巴著一雙明凈透徹的眼睛明知故問道:“怎麽了,走吧?”

行吧,隨他高興去吧。舒懷玉十分了解沈明澈的脾性,這人想作妖的時候是萬萬不能跟他好好講道理的,她說一句對方有十句歪理在後邊等著。即便以現在的心境,她也並不排斥與沈明澈的肢體接觸,便保持著這個姿勢往秘境深處去了。

如今的秘境比起十年前冷清了許多,二人一路走來基本沒有遇到什麽妖獸,即便零星碰上幾只倒黴蛋,這些妖獸與他們上一次遭遇的相比,堪稱萎靡不振。不僅是妖獸,整個秘境都呈現出一種冷清蕭索的狀態,就像是供給秘境的力量源泉枯竭了似的。

莫約一個時辰過後,二人行至鏡湖湖畔,舒懷玉望著淡紅色的湖水不禁微微蹙眉,鏡湖的水位相較於十年之前下降了許多,裸露的巖壁上布滿如蛛網般青紅交替的溝壑,殷紅色的粗一些,青紫色的細一些,遠遠看去頗為瘆人。

舒懷玉總覺著那巖壁上的溝壑似曾相識,她垂眸時視線無意間落在沈明澈和她交握的手上。沈明澈雖是男子,皮膚卻出奇地白皙,光潔的手背上隱隱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等等!

舒懷玉重新看向巖壁上縱橫交錯的溝壑,忽然明白那種熟悉感是什麽了,這分明就是血管!這個想法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的瞬間,另一個念頭同樣撞了進來,她剛欲開口,沈明澈卻心有靈犀地說出了她內心的想法——

“仙君,你覺不覺得這淡紅色的湖水有點像血液呢?”

舒懷玉凝重地點了下頭,當年明.慧禪師曾告訴她,這方秘境實則為蜚獸遺骸演化而來的一方空間,他們相當於進入了一頭巨獸的體內,那這些詭異的景致便解釋得通了。

“先從這裏穿過去吧。”舒懷玉拉著沈明澈躍入湖中,這一次他們暢行無阻,並沒有遭遇能引人入無邊夢境的氣泡。制造幻境的巨蜃安靜地臥在湖心,仿佛進入了休眠,它周圍依然環繞著一些淡紅色的氣泡,其中隱隱可見人形的影子,但氣泡的數量卻只有十年前的兩成左右。

二人靜悄悄地從巨蜃身邊游過,正當舒懷玉覺著一切有些順利過頭時,她剛從鏡湖的另一端躍出水面,便和一張皮膚赤紅的臉打了個照面。舒懷玉心中一凜,反射性地拔出君心向那個赤紅的怪物揮劍斬去,那玩意估計還沒看清楚她長什麽樣便身首分離了。

怪物失去腦袋的軀幹“撲通”一聲摔落在地,片刻後卻再度詭異地爬起來,搖搖晃晃地朝舒懷玉沖了過來。然而,還沒等舒懷玉出手,沈明澈便迅疾地閃身擋在她前面,照君的扇面如利刃般在那無頭屍身上劃過,頃刻間便將其肢解成一堆肉塊。

這種即便斬首仍能行動的活死人,他們二人再熟悉不過了,舒懷玉幾個月之前在歸雲山莊遇到過,沈明澈在更遙遠的曾經因此被迫屠了玉瓊樓滿門。舒懷玉拾起那活死人肉塊堆裏的幾片布塊,雖然殘破不堪且滿是贓汙,但依稀能見上邊繡著的紋樣。

沈明澈接過布塊端詳了片刻,道:“像是逍遙門的標志,看衣料的陳舊程度,這位仁兄大概是十年前秘境動亂時葬身於此的。”

這樣以來,幾乎可以確定前一陣在北境為禍的活死人與須彌秘境脫不了幹系。沈明澈檢查了一會兒活死人的肉塊,又道:“這位活死人老兄的修為比他生前高上不少,而我當年在玉瓊樓遇到的活死人並沒有出現這一狀況。”

“幕後之人應該本就掌握制造活死人的方法,十年前引發這場混亂則是要趁機吸收修士的生機來供養秘境,使得孕育了千百年的蜚獸再度誕生。”舒懷玉邊思索邊道:“而新生的蜚獸則是強化活死人的關鍵,當年這方空間突然變得不穩定應是有人將蜚獸取走導致的。”

沈明澈接道:“所以如今秘境中妖獸萎靡,鏡湖水位下降也是因為失去了蜚獸。”

舒懷玉道:“先去蜚獸誕生之地看看,你認路?”

“當然沒問題。”沈明澈好不容易放下一會兒的大孔雀尾巴又翹了起來,“我可以感知到秘境的核心所在。”

於是在沈明澈的帶領下,二人繼續往秘境深處而去,許是因為十年前此處空間崩塌過的緣故,秘境深處的地貌和先前迥乎不同,原來位於沼澤中的死地化為一條幽深的峽谷,舒懷玉從上方禦劍而過時能隱約聽見谷底連綿不絕的淒慘嚎叫,不知那聲音是來自互相殘殺的妖獸還是死於此地的修士魂魄化成的鬼修。

沈明澈帶著舒懷玉從峽谷上方飛掠而過,然後進入了一方漆黑的隧洞,他從儲物戒中拿出一顆夜明珠,珠子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四周的巖壁,借著亮光舒懷玉發現這裏並不是普通的巖穴,附近的石壁均呈詭異的猩紅色,她將靈力附在手掌上輕輕觸摸著壁面,手心的觸感十分光滑平整,絲毫沒有巖石的粗糲感。

忽然間,不知是否是錯覺,她似乎覺得石壁微微顫動了一下,“石壁好像在動。”

“嗯,我也感覺到了。”沈明澈點了下頭,隨後自發地走到舒懷玉前邊,然而過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他忽然停住了——前方出現了岔路。他凝神感知片刻,選擇了其中一條,然後轉頭對舒懷玉道:“前邊岔路不少,跟緊我,不要離開一步以外。”

不出沈明澈所料,這隧洞從外邊看平平無奇,裏邊則如蛛網般交錯相通,有的路口就連他都要分辨上好一會兒才能確定路線。

“有聲音。”舒懷玉側耳傾聽了片刻,那聲音來自隧洞深處,並且十分富有規律,她將手掌再度覆在身側的石壁上,壁面震動的節奏和遠處傳來的聲音完美契合,“這很像……心跳聲。”

“十年前成百上千的修士葬身於此,提供的養分足以使蜚獸成型,多出來的部分仍在孕育新的生命。”沈明澈屈指敲了敲顫動的石壁,“十年時間長不出全身,但生出個心臟應該夠了……”

然而,未等沈明澈話音落下,一道陰冷的風忽然撲面而來,他迅疾地抽出照君,靈力自雪白的扇骨中驟然爆發,伴隨著一聲淒厲的嚎叫,一道黑色的影子驀地消失在空中。

於此同時,舒懷玉感到後方有東西襲來,君心出鞘的瞬間,一股極為寒冷的劍氣自雪白的劍刃上湧出,把那黑影周遭的水汽生生凍結,將其封進了一塊堅冰之中。

舒懷玉拿過沈明澈手中的夜明珠,終於看清了那黑影的真面目——其狀如牛,獨目而蛇尾,是《拾遺記》中記載的蜚獸樣貌。然而這黑影的力量並沒有傳說中的兇獸那般強橫,半透明的身體不住地撞擊著囚禁它的寒冰,卻始終無法掙脫。

“看來我們的推測是對的,這些形似蜚獸的虛影應該是秘境為了保護尚未成型的蜚獸而創造的,不過這樣一來……”沈明澈抖開照君的扇面凝視著前方,遠處幢幢黑影正源源不斷地朝此處逼近,“有的忙了。”

二人一邊抵禦蜚獸虛影一邊向隧洞深處前進,但由於那些黑影的幹擾,沈明澈很難凝神分辨正確的路線,兩人的速度因此被拖慢了不少。以他們的修為對付這些魑魅魍魎本是綽綽有餘,但怕就怕在動作太大會使這方本就不甚穩定的空間再度崩塌。

眼看著蜚獸虛影越積越多,近乎將前路與後路盡數堵截,舒懷玉低喝一聲,同時一把將沈明澈拽到身後,“讓開!”

下一個瞬間,一股空明澄澈的劍意如流水般自君心傾瀉而出,空潭瀉春最克陰邪之物,劍氣在幽深的隧洞中蕩漾開圈圈無形的漣漪,並不淩厲鋒銳,但所過之處蜚獸的虛影明顯萎靡了許多。

空靈的劍意一直彌漫到隧洞深處,黑暗中,不知何時被何人書寫下的銘文受來自舒懷玉的同源靈力所激,發出瑩白的光澤。銘文一個接一個被點亮,竟勾連成一個玄妙的陣法,一個白色的光團從陣眼處升起,它像是沈睡了許久,在陣法上方轉了幾圈後循著那股劍意朝舒懷玉和沈明澈所在的方向而去。

另一邊,沈明澈餘光瞥見直沖舒懷玉而來的白色光團,下意識用照君去擋,然而就當折扇的邊沿即將劈中那光團時,他的手腕忽然被一只冰涼的手握住了。

沈明澈有些詫異地看向舒懷玉,那劫後餘生的光團圍著後者轉了幾圈,而後為二人指了一個方向。沈明澈這時也意識到,那來路不明的光團似乎是修士的一部分神識。

那神識見二人在原地不動,急切地如蜜蜂跳舞般在空中畫了幾個圈,示意他們跟上來。舒懷玉再度揮劍陣退四周蠢蠢欲動的蜚獸虛影,轉頭對沈明澈道:“跟著它。”

舒懷玉不能確定著神識是敵是友,但她可以確定跟著它定能知道一些東西,因為……

眼前的這團神識和她從祖輩記憶中見到的師伯周斐十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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