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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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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一隅

“已經……開始融合了。”盡管順利抵達靈脈所在,裴微神色中的凝重卻並沒有減輕分毫,無數銘文相互勾連宛如參天古樹上的藤蔓,緊緊纏繞在靈脈之上,陣法如饑似渴地汲取力量,在靈脈上來回游走的銘文已被染上淡金色的華光。

季月章試著用靈力向靈脈中探去,“這靈脈中好像還有一方空間。”

還沒等裴微出言阻止,季月章的靈力與那金色光柱接觸的瞬間,一股巨大的推力便從接觸點爆發,直接將他震飛了出去,幸而巫千尋眼疾手快地一把揪住他的後領,將他像拎貓似地提溜了回來,才使其免於落入漂浮的空間裂縫之中。

巫千尋像摸貓一樣順了兩下季月章的後背,欠兮兮地安撫道:“沒事沒事,摸摸毛不怕哈。”

季月章一邊奮力從他手中掙紮出來一邊怒吼,“放手!你腦疾又犯了?!”

陸濯明時常要面對一群大雪猴子似的昆侖小弟子,早早地養成了一副老媽子的脾氣,調停這掐架不分場合的兩個活寶並不耽誤他思考正事,“靈脈有溝通九州靈氣之效,用我們的靈力去打開這方空間無異於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還未等他話音落下,舒懷玉就像是沒看見剛剛季月章的下場似的,在眾目睽睽之下將手伸向靈脈。

“小心!”陸濯明剛要阻攔,然而靈脈預想之中的反撲並沒有發生,眾人眼睜睜地看著舒懷玉神色平靜地將手探進那參天的金色光柱中,然後再若無其事地縮回來,如此反覆了好幾遍。方才還兇神惡煞見誰咬誰的靈脈宛如被馴化的小獸一般,伸出柳條似的觸手輕柔地纏住舒懷玉的手臂,頗有幾分不放她離開的撒嬌意味。

季月章目瞪口呆地看著被如此“禮遇”的舒懷玉,覺得自己像個天大的笑話,他正要不信邪地再度用靈力去試,卻被巫千尋一把拉了回來,“小月月,哥跟你說,不作死就不會死。”

不僅季月章十分詫異,就連裴微也被嚇了一跳,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舒懷玉,眸中流露出一抹覆雜的神色,“能讓靈脈如此親近,定是氣運非凡,足以與歷代君王相媲美。”

季月章嘴比腦子快,直接脫口而出道:“你難道是哪一任皇帝的私生女……唔!”

陸濯明飛快地捂住這人的一張好嘴——再胡謅八扯下去此人就離死不遠了。

舒懷玉並未解釋靈脈為何親近自己,視線冷冷地在時不騫的這三名徒弟身上掃過,最終停留在巫千尋身上,“我進去分離靈脈,但以防你們使詐,我需要一個人質。”

既然靈脈排斥舒懷玉以外的人,那麽在場的其餘人中唯一能和她一起進去的只剩下沒有身體且元神依附於靈器的巫千尋。

“不行!”季月章剛出言反對,卻聽被點卯點中的巫千尋本人道:“沒事別擔心,給她吧。”

季月章鼓著包子似的小臉惡狠狠地瞪了舒懷玉一眼,然而出竅劍修並不會被人瞪死,舒懷玉面無表情地向他做了個索要的手勢,季月章咬了咬下唇,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從懷裏掏出一個靈玉雕的蟾蜍遞給對方。

這靈器雖然其貌不揚,但屬實是個難得的好東西,巫千尋的身體早已在當年桑景榆自爆內府時被炸得連灰都不剩,元神也遭受重創,這十年間全靠季月章用靈力日夜幫他溫養,元神才恢覆成現在這樣。

“給,拿好了,要是我小弟出了什麽意外,我就殺了你!”季月章邊向舒懷玉呲牙邊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但他頂著一張孩童的包子臉,配上這奶兇奶兇的表情,不禁毫無威懾力,反而十分幼稚可愛。

饒是以舒懷玉的定力,接過那綠油油的靈□□蟆時嘴角都不禁抽動了一下,她實在是有點看不明白這師兄弟兩人關系是好還是不好,若是要她元神整日依附在這麽個鬼東西上,她還不如直接拔劍自刎。

見巫千尋頗為識時務地鉆進那綠□□裏,舒懷玉話不多說頭也不回地向靈脈走去,與陸濯明擦肩而過時,後者眸光微微顫動了一下。陸濯明目送著舒懷玉走入靈脈中,目光似是無意地在裴微身上掃過。

方才舒懷玉給他傳音——留心裴微。

什麽氣運非凡之人?舒懷玉覺得這句話簡直是鬼扯,她從出生到現在的人生經歷簡直遍地坎坷,什麽易子而食、師門覆滅、顛沛流離,還有無數次在生死的夾縫裏反覆橫跳,她幾乎把各式各樣的黴變著法兒地倒了一遍。

她之所以被靈脈親近,只不過是因為身上帶著赤霄罷了。赤霄是前朝歷代君王祖傳的王道之劍,被天子氣運浸染了數百年,有赤霄在身邊就與天子親至沒有什麽區別。思至此處,舒懷玉不禁在心中悄悄感謝了一下沈明澈,得虧他不嫌麻煩把赤霄殘片一塊塊找了回來。

舒懷玉進入靈脈的一剎那,整個人瞬間被灼眼的金色包圍,盡管隔著儲物法器,她仍能感受到赤霄在不斷嗡鳴。這時,舒懷玉忽然覺得手上一空——那裝著巫千尋元神的綠□□不見了。然而,下一刻她意識到並不是巫千尋丟了,而是自己被某種力量牽引著進入了一個玄妙的境界。

忽然間,舒懷玉感覺後頸一陣濕潤,她猛地轉過身,差點撞上一對碩大的鼻孔,那鼻孔的主人頭似牛、角似鹿、腹似蛇、爪似風,龐大的金色身軀猶如連綿起伏的山脊,一眼望不到盡頭——這是九州的靈脈,也是世間最後一條真龍。

碩大的龍影面前,她渺小得不足對方身上的一片龍鱗。靈脈就這樣靜靜地與舒懷玉對視了片刻,就當她要用神識探查時,那龍影口旁的須髯突然如觸手般伸長纏上了她的手臂。舒懷玉身軀猛地一顫,剛欲掙脫,那些金色的須髯就猝不及防地紮進了她的肌膚中,可令她意外的是,比起預想之中的刺痛,她感受到了一股暖流正緩緩註入體內。

那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精純靈力,於此同時,她耳畔響起聲聲悠長的吟嘯,仿佛註入她體內的不是靈力,而是萬古洪荒與歲月春秋。眼前驀地落了一陣金色的雨,宛如打鐵花的師傅們奮力擊向空中,又在漆黑的長夜裏紛紛燃燒著墜落的鐵水,熱烈至極,絢爛至極,令她情不自禁地聯想到某人在黑暗中劇烈的心跳聲。

思至此處時,舒懷玉忽然晃了一下神——某人,他是誰來著?

也正是在這一刻,舒懷玉渾身上下猛地一激靈,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尖銳的刺痛和口腔中徐徐擴散的腥甜讓她瞬間清醒過來,那種目眩神迷的感覺倏地消退,回過神來時後背竟已冒了一層冷汗——方才靈脈在試圖同化她。

這其實不難解釋,就像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任何事物都有弱肉強食的本能,靈脈也不例外,它與赤霄擁有同源的力量,就仿佛汪洋大海與一滴水珠,靈脈想讓擁有赤霄的她匯入它,也成為它,方才的親近和溫馴不過是偽裝而已。

舒懷玉手中驟然一握,君心迸發出瑩白如玉的劍光,她近乎本能地使出了不久前領悟的萬取一收。然而,令她意外的是,雪白劍刃與金色觸須接觸的瞬間,二者誰也沒有擊敗誰,而是奇異地僵持住了,不同於方才靈脈一昧地想要侵占她的識海,那股浩渺的劍意幾乎和靈脈平分秋色。

靈脈也沒有預想到這番情景,不安地躁動起來,舒懷玉趁機迅速地抽身後退擺脫了那些金色觸須,下一個瞬間,方才一直溫馴親人的靈脈忽然性情大變,就像是感受到了什麽極具威脅的東西,龐大的身軀瘋狂地扭動,這處空間裏原本安靜流動的靈氣宛如油鍋似地沸騰起來。

巨大的龍影咆哮著向舒懷玉撞來,她反射性地橫劍於身前,而在那瞬間逼近的金色眼珠中,她並沒有看見自己的倒影,取而代之的是陌生又熟悉的人,她篤定自己從未見過那個人,卻沒來由地感到親切。

舒懷玉說不上來那人的相貌,慈悲又莊嚴,既像男人也像女人,宛如菩薩低眉、金剛怒目。那人沖她笑了一下,是一個十分覆雜的笑容,清凈、慈愛,還帶著拈花微笑似的悲憫。

舒懷玉與那人對上視線的瞬間,近在咫尺的金色龍影忽然不見了,連帶著這處金色的空間一起消失了。下一刻,就好像做夢似的,她仿佛被拋到了萬米高空,在漆黑的夜色中墜落、墜落,而最不妙的是,她發現自己沒法禦劍了,甚至連靈力都調動不了。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連在靈脈裏還是現世中都分不清楚,她覺得自己宛如一縷柳絮似地在天空中飄蕩,卻沒有感受到半分失重感,這種奇異的感覺就像是通過蒼天的雙眼俯瞰這個世間。

萬米高空中,大地變得很小,好似一張鋪展在面前的畫卷,一眼就能看到世界的盡頭,漆黑的夜空中,連綿不絕的靈脈格外灼眼,就仿佛金線刺繡在君王華服上的龍紋。在靈脈的連結之處,舒懷玉看到了另一種圖騰似的紋樣——那是時不騫布下的陣法,三十六郡各有一處。

隔行如隔山這句話同樣適用於修士,舒懷玉自認為是個舞刀弄劍的粗人,並不通曉陣法一脈的學問,但不知怎麽的,通過這雙奇特的眼睛,那些繁覆陣法的每一個細節在她看來都無比清晰,銘文之間如何勾連、陣法與靈脈又是如何交融,所有覆雜難辨的東西就如一個緩緩解開的毛線團,按部就班、條理清晰地鋪展在她面前。她看明白了,也懂了如何將融合的靈脈與時不騫布下的陣法分開。

下一刻,眼前的畫面如琉璃般紛紛破碎,舒懷玉下意識地閉上了眼,而當她再度睜眼時,黑夜、靈脈、陣法盡數消失不見,她落入了一片純白的空間,不遠處,一位青衣道人背對著她負手而立。舒懷玉不動聲色地朝那人走去,青衣道人察覺到有人靠近轉過身來,這張臉舒懷玉認得。

他是楹圭仙君,也是寧晏清的師父、她的師祖——謝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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