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憶昔撫今

關燈
憶昔撫今

那位被攔住的少年正是易容後的舒懷玉。

十年前那場秘境之亂,雖然在場的修士大多自顧不暇,但畢竟她與穹武劍派和欽天閣的人大打出手,人多眼雜,保不齊有別有用心之徒,因此自那以後她出門在外便常用易容。

當年秘境之事舒懷玉挑挑揀揀與顧盈然說了個大概,對方之後不久便閉關了,而她拒絕了閣主大人的挽留,決定行走人間。自從真正領悟「落花無言」的劍意後,舒懷玉便醒悟自己真正欠缺的是心性,有些境界除非親身經歷過,是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出的,就好比她當初懵懂過、歡喜過、盼望過,又在絕望後回歸平靜,方才明白“無言”二字的含義。

這些年她除了應沈明澈之托,偶爾回露華濃看看他小徒弟過得如何之外,一直游歷四方,行遍九州,心境上也逐漸開闊疏朗起來,慢慢領悟了第二式「空潭瀉春」的含義,期間也受了長陽公主不少照拂,三十六郡各處關隘暢行無阻。

當年欽天閣與穹武劍派畢竟死了出竅修士,後者還是掌門,兩個門派均追查過,但有昆侖劍閣、東隅學宮以及藥王谷幫著遮掩行跡,風頭過後也便不了了之了。種善因得善果,舒懷玉曾經結下的善緣倒是替她擋下了許多麻煩事。

她看著那擠眉弄眼的江湖騙子,禮貌又淡漠地點了下頭,“別來無恙,玉秀峰主。”

那前腳說書後腳算卦的正是童疏宴,三年前道心落成入出竅境界後,他師父便將挑子一撂養老去了,童疏宴也因此成為了昆侖七峰中最年輕的一位峰主。

資歷最淺也就意味著被呼來喚去幹雜活的機會最多,自從顧盈然閉關後,昆侖劍閣大小事務便由其餘六位峰主一同決定,而合巹禮流程繁瑣講究頗多,三書六聘須得樣樣俱全,五位前輩心有靈犀地達成共識,將皮球一腳踹給了這上任的新官。

陸濯明是童疏宴看著長大的,兩人關系與血親無異,童疏宴張羅他的合巹禮自然是很積極的,只是對那五位甩手掌櫃一肚子怨氣,將大小事務都操心完後便徹底放飛自我,而且頗有不把那幾個老頭氣死便不罷休的架勢。

童疏宴端詳了舒懷玉片刻,忽然歉疚地笑了笑,“我還以為你不會來,那一封請帖著實有些難為你了。”

雖然陸濯明對舒懷玉的事情含糊其辭,但童疏宴這種人精自然能猜出她與沈明澈的關系,他顧慮良辰美景戳了人家的傷心處,但又因其與陸濯明是舊識,這帖子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

“童峰主多慮了,就算不邀我,我也想來的,就如峰主方才所說,看天下有情的終成眷屬,本就是件樂事。”舒懷玉這番話並非掩飾,而是肺腑之言,她曾經總是習慣緊緊捂住鮮血淋漓的傷口,而今卻漸漸釋然了。

童疏宴不動聲色地觀察了她一會兒,十年過後,舒懷玉的氣質依然清雋脫俗,卻少了幾分孤絕,多了些許從容,不再鋒芒畢露,宛如還劍入鞘,她眼角眉梢偶爾還會流露出淺淡笑意,好似陽光透射霜雪,竟和一個人有些像。

她用十年時間逐漸將自己活出故人的模樣。

童疏宴發自內心地感嘆道:“你如今心性確實和之前不可同日而語。”

“峰主客氣了,我還沒有道心。”舒懷玉如今靈力和心境其實已經非常接近出竅境界,只是差那一個契機。

這幾年來童疏宴和陸濯明修為相繼到了出竅之境,若是放在往日,即便表面不顯,舒懷玉心中也定會生出幾分焦慮,而現在她卻不怎麽在意了——不就是道心嗎,總會尋得的。

童疏宴聞之莞爾一笑,“罷了,不提這些,來都來了,不如算一卦,熟人打個對折。”

舒懷玉看了眼他腳邊破碗裏的幾枚銅錢,有些好笑地問道:“用這?”

“倒也不是不行,但銅錢算的是六爻,扔錢時需得心無雜念,否則影響準頭。”童疏宴瞇眼搖了搖頭,儼然一副江湖騙子的做派,“我給你算奇門遁甲,包準的。”

“不麻煩了,我不信命。”舒懷玉依舊禮貌地拒絕了,言語間透著淡淡的疏離。

一連被拒絕兩次,童疏宴道也沒覺著尷尬,笑了笑道:“那就不算了,我也不是強買強賣。但你也不必如此忌諱,我只給你算小卦,大的算不起。”

舒懷玉問道:“為何?”

童疏宴屈指輕彈碗沿,裏頭幾枚銅錢被這力道一激碰撞出一串清越脆響,他凝視著翻轉的銅錢,直到碗裏徹底沒了聲音才慢悠悠地開口道:“你的命格很特殊,算準了得氪命。”

他忽然擡眼對上舒懷玉的視線,漆黑的瞳孔宛如深不可測的幽潭,“天道不讓我看。”

童疏宴和陸濯明不一樣,雖然看著大大咧咧不拘小節,實則心思玲瓏機巧,舒懷玉可以信任陸濯明,對他卻防備頗多,因而盡管聽出了他話中的言外之意,卻依然不動聲色,“這倒是奇了?”

“是呀,倒是奇了,大概是我學藝不精吧。”童疏宴見舒懷玉不願多言,便沒有過分糾結這個問題,隨意打個哈哈揭過去了。

這時,遠處一個人影晃過,他慵懶的眼神倏地鋒銳起來,那人察覺到童疏宴的視線,行了個點頭禮,朝他們走了過來。

舒懷玉沿著童疏宴的視線轉頭看去,來人是青年樣貌,雪白長衫墨色外袍,一身披麻戴孝似的打扮與這喜慶的氛圍格格不入。她看清那人長相後,心中略有詫異,那正是當年琳瑯齋唱賣會上站在阮冰心身側的青年,同時也是這一代司命門下最出挑的弟子,外界都在傳大司命打算讓他日後來接自己的班。天聞閣不常與其他玄門往來,這一次倒是給足了昆侖劍閣和棲鳳閣面子。

“在下天聞閣司命門下晏明殊,見過玉秀峰主,我代家師給貴派賀喜了。”即便看著童疏宴這身江湖騙子的行頭,他神色也無絲毫變化,不喜也不悲,禮貌又客氣地拱手行了個禮。

舒懷玉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人,晏明殊師從阮冰心,僅從視覺效果上來說,倒比他師父更像無情道中人。

“道友客氣了,能得大司命一句祝詞,倒是我們的福氣。不知令師近來可好?”童疏宴和親近之人相處時絲毫不顧及形象,但其實頗擅迎來送往,場面話說起來絲毫不打結巴。

提及阮冰心時,晏明殊的神色終於有了幾分變化,眉眼也柔和了許多,“師父一切都好,多謝峰主掛懷。”

二人又客套了幾句,晏明殊便先行離開了,臨走前還不忘客氣地與舒懷玉行了個點頭禮。

舒懷玉將視線從那黑白相間的背影中收回,忽然問道:“昆侖劍閣是不是要入世了?”

此言一出,童疏宴神色微微一僵,卻被極快地掩飾過去,“為何這麽說?”

“昆侖向來不問世事,棲鳳閣這些年又十分低調,若只是辦合巹禮,怕是不會造出這麽大一個陣仗,甚至天聞閣都來道賀。”舒懷玉看著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的長街,人頭攢動中可見不少大門派的弟子。

“這場合巹禮便是昆侖入世的信號,明是宴請賓客,暗是探各門各派的立場。顧閣主這些年閉關也是為此做準備,她修為突破去塵之日,便是昆侖劍閣入世之時。”言盡時她擡眼望向童疏宴,“我說的對嗎?”

“太平盛世要結束啦,風雨飄搖中又有誰能獨善其身,未雨綢繆總是好的。”被舒懷玉說破後童疏宴倒也沒有接著隱瞞。

他笑道:“我從前只當你是不問世事的謫仙,沒想到如今卻關心起這些俗事來了。”

“不曾入世,何談出世?”

童疏宴聽了哈哈大笑幾聲,“說得好,是我淺薄了。”

但緊接著,他話鋒一轉又道:“但有一點你說錯了。”

舒懷玉靜靜等待著童疏宴的下文,只聽他笑著道:“就算只是為了辦合巹禮,小鳳凰也恨不得讓九州人人都知道他將小明兒娶回了家。”

童疏宴垂下眼簾搖了搖頭,喉嚨裏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笑,“你是不知道,那家主大人小時候天天在外恨天恨地,人擋殺人佛擋殺佛,見著小明兒卻跟個小珍珠鳥似的,話都不會說,只會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舒懷玉想象了一下這副情景,只覺得有些驚悚。

“好啦,合巹禮還有些時候,不如去欣賞一下映桃先生的大作。”童疏宴今日已決定放飛自我,便想一出是一出,索性攤也不擺了卦也不算了,牌匾還扔在地上,人便風風火火地走了。

舒懷玉對聽戲本身倒沒什麽興趣,但想起當年沈明澈豁出一晚上不睡也要挑燈夜讀的架勢,心裏多少有些好奇這戲妙在哪裏,便同他一並去了。

戲臺架在城裏最奢華的酒樓,舒懷玉過去時已座無虛席,臺上第一折《驚艷》已唱了大半,就在她環顧四周想尋個空地方時,童疏宴忽然從人群中冒了頭,“跟我走,我跟映桃先生說好了,新人家屬有預留的坐席。”

舒懷玉一時不知如何腹誹,怪不得裴知春如此有恃無恐,原來是有內鬼。她跟著童疏宴上二樓進了雅間,剛一開門卻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雅間內,叢筠瞪著圓溜溜的大眼睛看得津津有味,他見童疏宴進來,興沖沖地打了個招呼,“童哥哥你怎麽才來?”

嗯,舒懷玉方才就覺得少了些什麽,果然這種場合少不了他這個樂子人。

“這不是遇見熟人聊了幾句嗎?”童疏宴走過去慈祥地掐了掐叢筠的小肥臉,又側身指了指門邊站著的人,“你瞧誰來了?”

叢筠看著門口陌生的少年,面露疑惑之色。

“是我。”舒懷玉沒有刻意壓著嗓子,用的是自己的本音。

“呀!姐……”叢筠剛要歡呼,童疏宴卻豎起食指放在嘴邊,走過去將門帶上。

“好啦,戲還演著呢,你不看別人也是要看的,過會兒再敘舊。”他轉身將叢筠提溜回了坐席,自己也在旁邊坐下。

舒懷玉也走過來在窗邊落座,從半開的窗戶內能看見屋檐下掛了一盞沒有點燃的水晶燈,裏邊卻沒有放置蠟燭或靈石的凹槽。

“這燈是做什麽的?”她方才在街上便看見幾乎家家戶戶都掛了這樣一盞精巧的小燈。

“是風月。”童疏宴偏過頭答道,他依舊喜歡賣關子,“你晚上就知道了。”

舒懷玉聽了也沒有接著詢問,和二人一起靜靜地看起戲來。

兩個時辰轉瞬即逝,臺上幕開幕落,伶人登臺又退場,唱腔時而婉轉時而悲愴,款款訴盡衷腸,臺下不少看客被戲中情節所感,紛紛掩袂而泣。這時,舒懷玉耳邊忽然傳來一陣抽噎的聲音,她餘光往旁邊一掃,只見童疏宴哭得稀裏嘩啦,鼻涕眼淚糊得滿袖子都是。

舒懷玉默不作聲地往旁邊移了移,童疏宴察覺她的視線,抹了一把眼淚,悶悶地道:“看什麽,沒見過娘家人送親嗎?”

沒見過,不理解,只能尊重。十年過去,這人多少還是有點顛。

這時,臺上正唱到最為香艷的一折,古琴聲起,奏出一曲《鳳求凰》,眼看著就要風去秦樓,雲斂巫山,酒樓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