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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塘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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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塘夜話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還沒等舒懷玉把口脂擦掉,沈明澈便生拉硬拽將其帶出了露華濃的大門,臨走前還不忘對著二樓吆喝一嗓子,“乖徒兒好好算賬,為師給你帶宵夜。”

“有事?”舒懷玉隱隱聽見樓上傳來一聲幽怨嘆息,視線轉向面前的罪魁禍首。

“這回真有大事。”沈明澈神色嚴肅不似作偽,小半個時辰後,舒懷玉看著面前滿桌色香陷入了沈思。

這就是您說的大事?!

沈明澈彈了下小酒杯,煞有其事道:“民以食為天,天大地大,吃飯最大,怎麽不算大事?”

他緊接著又道:“只是可惜現在不是季節,這桃花釀雖好,比起秋日的桂花酒還是少了幾分滋味。”

“歪理。”舒懷玉冷聲道,她覺得自己能信這人的鬼話莫不是被傳染了腦疾。

沈公子理不直氣也壯,“這是南塘最好的酒樓,菜都點了,別浪費。”言罷,便率先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

舒懷玉幼時經歷過饑民易子而食的慘狀,即便現在可以辟谷,卻仍對珍惜糧食十分執著,這一大桌子菜肴,沈明澈一個人就算噎死也吃不完,她便也動了筷子。

舒懷玉餘光瞥見沈明澈伸向小酒杯的爪子,轉身對酒樓夥計道:“給他換杯茶。”

沈明澈立馬捂住杯子,抗議道:“不成!晚上喝茶不利於睡眠。”

“換水。”

“不行!”

夥計夾在兩人中間苦不堪言,舒懷玉面上平靜如水,周身氣場卻壓得那人大氣不敢喘。最終,沈明澈頂著張苦瓜臉,抿了口沒滋沒味的白開水,氣得直蹬桌腿。

舒懷玉為人端方正直,自不覺得此舉有任何不妥,淡淡道:“你自己有數,平日更當多加節制。”

就沒見過剛吐完血沒幾天便跑去喝小酒的,真是惜命惜到狗肚子裏去了。

“多飲一杯我也不會少活一天,少飲一杯我更不能多活一天。”沈明澈依舊滿嘴歪理,卻沒再把酒杯要回來,“人生苦短,及時行樂,不留遺憾。”

“隨你便。”

跟這人講道理無異於對牛彈琴。

滿桌佳肴仍堵不住沈孔雀的鳥嘴,他一邊大快朵頤一邊逼逼叨叨個不停,講起南塘風物如數家珍。

沈明澈講得興高采烈,舒懷玉卻沒心思聽,輿軺駛往南塘途中,她一路上旁敲側擊想套出寧晏清留在此人內府中的靈力是怎麽回事,可均被他搪塞敷衍過去。出於對師父的信任,舒懷玉暫時認為沈明澈並無惡意,但還是想知道他目的究竟為何。

舒懷玉剛要開口,沈明澈卻惡人先告狀,“哎,食不言,你說的。”

好一個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一桌子飯菜吃完,沈明澈又要了幾道菜用食盒裝了帶走,給徒弟當宵夜,只是酒足飯飽後,他並不急著回去,而是悠閑地晃蕩到河邊,美其名曰“消食”。

沈明澈租了條畫舫,指了指天,“今晚月色甚好,益夜游。”

一片烏雲恰好飄過,將高懸的明月擋了個嚴實,他立即改口道:“風也輕柔。”

一陣大風恰好刮起,將他長發糊了滿臉。

沈明澈:“……”

就算被接二連三地打臉,沈公子依舊端著他的風雅無雙,口中沒調的小曲一哼,“怎嘆蒼天不遂人願,奈何世事常逆己心……”

“上船。”舒懷玉實在受不了這催人尿下的一唱三嘆,趕鴨子似的將他攆上了畫舫。

沈明澈立即眉開眼笑,“遵命。”

南境本就溫暖,此時正值春夏之交,夜間也不寒,沈明澈索性搬了幾個蒲團到船艙外躺著看天,舒懷玉方才在酒樓被他搪塞過去,這會兒再度想問正事,沈明澈就跟肚子裏的蛔蟲似的,張嘴便要將她堵回去。

“我說小仙君,你就陪我好好玩會兒唄,別老提那些事,反正我都快……”

舒懷玉眼疾手快地從一旁的果盤裏撿了個蘋果把他鳥嘴塞上,就好像將那個字眼堵回去,這人便真的不會死了一樣。

沈明澈叼著蘋果楞了一會,隨即淺淺咬了一口,咽下去後溫和地笑了笑,“是我不該說這晦氣話。”

舒懷玉無言,又是一陣良久的沈默,她冥冥中好似明白了,沈明澈面上的自在是有代價的,而且這代價可能沈重得她不敢想象。

沈明澈仰頭躺著,墨發鋪散了一地,他慣會察言觀色,見舒懷玉不說話,便兀自開口道:“寒霜在外,內有丹心,仙君是位妙人。”

舒懷玉垂眸看他,他便笑,“怎麽,我說的不對?”

“臨塵縣逢魔,你本可置之不理,卻救全縣人性命。點蒼山大亂,你本可獨善其身,卻沒有選擇離開,不然……”

“不然也不會著了你的道。”舒懷玉瞪了他一眼。

沈明澈哈哈一笑繼續道:“大雨滂沱,天災人禍非修士所能管也,你卻盡己所能。琳瑯齋千燈之宴,你又救長公主母子。而現如今即便是面對我這等人,你仍心懷同情,解我沈屙。”

“一片赤誠之心,沈某佩服。”他說這話時,語氣不覆戲謔,認真而珍重。

荊棘叢中下腳易,明月簾下轉身難。修行之路固然困難重重,亦有無數人前赴後繼、苦心求索,但真得一念清凈成為坐鎮一方的大能後,又有幾人願意俯身凡塵救世救人,處處趟渾水。

故而,此心難得。

舒懷玉的思緒順著沈明澈所言飄遠,臨塵縣相遇後的種種歷歷在目,她再度看向沈明澈時,正好與之四目相對,那人眼中盛滿了敬慕,底色則是溫柔。

這時,明月正好撥雲而出,清輝灑了二人滿身,有那麽一瞬間,舒懷玉忽然覺得沈明澈究竟是什麽人好像也沒那麽重要了。

大概是因為月色實在醉人吧,醉得她懶得再去壓抑自己,想順其自然了。

師父啊,她亂糟糟地想著,弟子不孝,怠惰了。

但您常說“物來則應,過去不留”,那便怠惰吧。

“‘你這等人’嗎……”舒懷玉勾起唇角,“我不傻。”

雖不知道沈明澈究竟是什麽目的,但一起經歷種種後,事到如今舒懷玉並不覺得他是傳聞中那樣的人,在東隅學宮時,桑景榆也說六門北伐星華宗事有蹊蹺。

沈明澈也不再說話,兩人一起看天,耳畔只有潺潺水聲與陣陣蛙鳴,頭頂星垂四野,船下碧水東流。

“為什麽是星華呢?”舒懷玉仰頭看向漫天星鬥。

“嗯?”

“為什麽叫‘星華宗’?”

他起了個嗓,以一種吟誦的調子,“一呼百應者自擁高樓……”

舒懷玉自然地接道:“踽踽獨行者晨星寥寥。”

千秋之後,功與名,榮與辱,任人評說。

沈明澈靜靜笑了,氤氳月色下,溫柔得要與晚風融為一體。

君心似我心,不負相思意。

沈明澈心思機巧,但就是慫得有些過分,就像他一直對舒懷玉隱瞞自己的身份一樣,東拉西扯找了一堆看似客觀的理由來說服自己,但其實就是一個字——“怕”。他曾經失去過太多,稍微得到一丁點甜頭都要小心翼翼地護著、捧著。

“你徒弟知道嗎?”

舒懷玉問話沒頭沒尾,沈明澈卻知道她所指為何,便搖頭道:“沒跟他說這些,怕他提前日日給我哭喪,受不住。”

過了半響,他又道:“這孩子沒什麽心眼,什麽都寫在臉上,幹凈,心又太軟,我沒讓他摻合過門內的事。”

“當年我橫掃北境,許多魔修怕極了,便紛紛拜到我宗門裏,我當時想著與其放他們出去做亂,不如在我這管著,沒成想那些正道中人卻忌憚得不行,嚇得屁滾尿流。”

加上別有用心者從中攛掇,玉瓊樓一事後,便有了那場浩浩蕩蕩的北伐。

唐赭,出身於南境與西境之交的煉器世家,卻以丹青入道,修行天賦也不算高,後因受不了族中排擠而逃出家門,落魄潦倒之際被沈明澈碰巧撿了,合眼緣,就順便收了。

入門後,沈明澈不想讓他和那群魔修攪合到一起,便遣他去南境買下沈家舊址,開了間胭脂水粉鋪子,和星華宗除自己之外的人斷絕一切來往,只是沒想到當年的一念之舉卻成就了自己如今的棲身之處。

世上許多事不過無心插柳柳成蔭罷了。

“你有辦法。”舒懷玉正襟危坐,認真地看向沈明澈。

“我能有什麽辦法?”沈明澈知道她什麽意思但選擇裝傻,“混吃混喝等……唔。”

沈公子嘴裏又多了個圓溜溜的大蘋果。

“你不是心眼很多嗎,必不可能全無打算。”舒懷玉看沈明澈快被噎死了,便將蘋果從他嘴裏拿走,“我還在昆侖劍閣時便將《拾遺記》重新讀過,陸公子也說今年須彌秘境時隔三百年重開,還要帶小弟子去歷練。”

昔日,一專修因果律的先聖斬惡獸「蜚」於太山,先聖飛升後落成須彌秘境,每三百年開啟一次,算算時日便是三月後,各大門派為此也奔波不斷,故而仙驛仍然人滿為患,欽天閣也因此分身乏術,沒再去為難東隅學宮的凡人。

舒懷玉見沈明澈不吭聲,便繼續道:“須彌秘境中不乏稀世靈物,《拾遺記》有言,龍吐珠,生於死地而有靈,內府受損者可以此物修覆,常人得之亦能提升修為,初現於須彌。你此番回南塘,想必也是為此準備。”

沈明澈嘆了口氣,道:“仙君料事如神,佩服佩服。”

“為何不與我直說,信不過?”

“沒有……咿!”沈明澈噌地坐起來,扯到被舒懷玉無意間壓住的長發而嚎了一嗓子。

“那是為何?”

“上次琳瑯齋唱賣會我不是得了一物名為「乘璜骨」嗎,那個和龍吐珠效果差不多。”

舒懷玉冷眼看著他編瞎話,“乘璜骨雖能代替修士內府周轉靈力,但只對築基和凝神有用,你靈力太強,那物件根本承受不住。”

“哎呀,就是……”沈明澈被拆穿後吱唔了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在舒懷玉的平靜註視下耳廓卻愈來愈紅,索性破罐子破摔,“那什麽秘境肯定很危險,也沒聽過誰用了那什麽珠之後就置死地而後生了,折騰這麽一趟麻煩死了,何必呢?”

一籮筐廢話就第一句有用,舒懷玉覺得沈明澈真的很有意思,平時滿嘴瞎話不嫌害臊,好不容易真心實意吐出一兩句人話卻羞赧得不行。

“你倒有趣,當初費盡心思定下血誓讓我幫你,這會兒倒擔心起我的安危來。”

沈明澈又不吭聲了,他抱膝坐著,埋進衣袖中的臉跟著發燙。

天下奇觀——孔雀一朝變鴕鳥。

“沈明澈。”舒懷玉的聲音忽然嚴肅起來,她一字一頓道:“我若是你,必會窮極一切,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全力以赴過了,即便做不成也死而無憾。”

舒懷玉性子坦誠直率,不喜瞻前顧後猶豫不決,骨子裏一股毅然決然的狠勁,下定決心的事誰也改變不了,以至於師父時常被氣得七竅生煙訓她是頭倔驢。

沈明澈反而不知所措了,那張妙語連珠的鳥嘴跟啞了一樣,過了半響才小聲道:“但我不是你。”

舒懷玉不退反進,“所以我幫你。”

過了許久,沈明澈保持著鴕鳥姿勢小聲道:“多謝。”

“聽不見,重說。”舒懷玉簡直煩死他這矯情得不行的小媳婦樣。

沈明澈像是攢足了勇氣,噌一下從地上蹦起來,差點把畫舫踩翻,“嘩啦”一聲水花四濺。

“多謝小仙君大恩大德,我要是沒死後半生就給您當牛做馬端茶倒水!”

舒懷玉想起沈公子拿靈劍削水果的光輝事跡,冷冷看了他一眼,“免禮,倒也不必如此恩將仇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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