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人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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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人相見
琉璃幻境中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揮動重劍蕩開眼前迷霧，滾著如浪金紋的白袍被劍氣激起的勁風吹得飄飛不止，他向前走了幾步卻遽然回身向後揮劍劈去，渾厚劍氣轟然落在琉璃地面上，砸出一條十丈長的猙獰傷疤，閃著五色流光的晶瑩碎屑漫天飛舞。
這時，一聲低低的嗤笑不知從何處響起，“楚長老別來無恙啊，給封行健當了這麽多年的看門狗，怎麽修為還在出竅前期一點也沒長呢？”
“誰？休要裝神弄鬼！”楚長老周身強橫靈力驟然爆發，將漫天煙塵盡數吹散，空蕩蕩的琉璃大殿裏一個人影也沒有。他面色陰沈得可怕，“封行健”這個名字對於每個穹武劍派之人既熟悉又陌生，因為在門派裏沒人敢直呼掌門的名字。
“嘿，我在這兒呢！”
楚長老猛地一回頭，只見一張銀白面具直挺挺懟到眼前，離他鼻尖不過三寸，他被這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兒嚇了一大跳，反射般地擡手一劍劈過去，同時身形向後疾退數十步。
沈明澈像是被他的反應逗樂了，腦袋一歪躲過那道劍氣，站在原地笑個不停，那道強橫劍氣在耳畔呼嘯而過，削斷了他耳邊一小縷頭發，而後劈在身後的琉璃立柱上。那足有兩名成年男子合抱粗的琉璃柱如豆腐般被輕而易舉地斬成兩截轟然倒塌，切面光滑如鏡。
楚長老先是羞怒，但看見來人是誰時，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轉為不可思議，甚至還帶著一絲恐懼。
“不可能，不可能……”他握著重劍的手甚至微微顫抖起來——世上有一個絕不能活著的人，而那人現在就站在他面前。
忽然間，楚長老像是想通了什麽，隨即冷聲道：“不過是借著幻境易容裝神弄鬼，究竟有何企圖？”
沈明澈一楞，旋即直接笑彎了腰，扶著膝蓋上氣不接下氣。楚長老氣得面色發青，掌門此次派他來就是為了追查那本心法是誰送來的，此人既敢扮成星華宗主的模樣，即便不是他直接送來也必定知道內情。
“等被押回穹武劍派我看你還能不能接著囂張！”楚長老手中掐了一個劍訣，那把重劍立即幻化出千百個分身，細細密密如雨點般向沈明澈刺去。
幻境之中不受靈力限制，沈明澈不慌不忙地擡手向前做了個平推的動作，那聲勢浩大的劍雨毫無征兆地停在了空中不能前進分毫，他手掌輕輕向下一按，成百上千的劍刃轟然落地碎成一地光點。
楚長老臉色難看至極，九州之上的去塵一只手就能數得過來，因而出竅修士便成了實際上的頂尖存在，他方才的攻擊足足用了五成功力，卻被此人輕而易舉地化解。
他不知怎的忽然想到，那人、那人生前的修為好像是……
出竅圓滿。
“怎麽，害怕了嗎，楚長老？”沈明澈衣袂在劍風中獵獵飛揚，更襯得他身形單薄瘦削，好似一個從陰曹地府爬出來索命的厲鬼，“但封行健若是知道恐怕比你更害怕吧，畢竟他做的虧心事被我看到了啊。”
沈明澈身形一閃瞬間逼至楚長老身前，手中折扇一合如利刃般向他刺去。楚長老連忙揮劍去擋，那白玉扇骨點在重劍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楚長老手腕被震得一陣發麻——他發現自己絕非此人對手，要盡快脫身和其他人匯合！
楚長老想抽身後退，沈明澈卻不依不饒鬼魅般地如影隨形。
“別走啊，楚長老，若是你回去告訴封行健，他豈不是要被嚇破膽？”沈明澈在面具後勾唇一笑，“你還是留在這吧。”
“不管你是人是鬼，只要幻境一解你便逃不掉！”楚長老重劍一斜勉強洩去那股勁力。
“是嗎？你不妨試試看。”沈明澈抽回手將折扇在指尖打了個圈，而後“啪”地一聲抖開。
楚長老瞳孔猛地一縮，那空無一物的雪白扇面莫名給他一種不詳之感，他此時也顧不得體面，一道靈力向沈明澈兜頭拍去，隨後拔腿就跑。
沈明澈一拂衣袖將對方的攻擊輕松化解，他伸出修長食指豎在面具前，“噓，小心……”
“鬼、來、啦——”
***
舒懷玉獨自飛快穿行於琉璃大殿之中，已經行至第五層卻連一個修士都沒有遇見，正當她準備上到第六層時，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她握著赤霄劍的手驟然一緊，可見到來人時卻楞住了——
那人正是天聞閣大司命。
幻境之中阮冰心一改之前的裝束，她挽著凡間女子時興的發髻，墨發中簪了一枝將開未開的迎春花，一身柔嫩的鵝黃色衣裙，仿佛早春剛剛抽條的枝丫，恬靜之中帶著幾分俏皮，仿佛一個即將出門踏青的世家小姐。舒懷玉一時間很難將面前的女子與“九州無情道第一人”聯系在一起。
阮冰心似是看出了她心中想法，露出一個恬淡的笑容，“怎麽，覺得我不像無情道？”
“世人對無情道多有誤解，認為‘無情’便是無悲無喜。但天道包容萬物，若只有‘無情’，豈不是與大道相去甚遠？”阮冰心見舒懷玉不說話便自顧自地解釋道，“無情道並不是沒有好惡，沒有愛恨，而是超脫了對一物一人的執著，視世間萬物如一。既然如此，素衣與彩衣於我又有何不同？”
阮冰心說出這番話時，舒懷玉註意到她的眼睛很奇特，修士的眼眸因為靈氣緣故通常波光流轉、靈動非常，而她眼裏的光亮卻非常黯淡，但那種黯淡並非空洞無神，更像是本該有的奕奕神采隨著成千上萬載的光陰一起，盡數沈澱在了那雙寧靜眼眸之中。
舒懷玉了然——大司命所解的無情道是以拈花微笑的態度同情一切，如一位過客，始終悲憫地從人間路過，那也是對方的道心所在。只是她為何突然出現於此，還莫名其妙地論道？
她收劍向阮冰心行了一個後輩禮，“晚輩感謝賜教，不知大司命找我何事？”
“既知我找你，為何不以本相示人？”阮冰心笑著平靜開口，說出的話卻讓舒懷玉內心翻起了驚濤駭浪，“歸墟後人。”
舒懷玉先前以為大司命知天下事只是外界傳聞，不見得真有那麽玄乎，可就連六門的人如今都認不出她是誰，大司命卻一語道破她來歷。她究竟和師門有何淵源，又想幹什麽？
舒懷玉思索片刻，既然大司命已看破她身份，她也不必刻意遮掩了，於是心念一動，褪去易容露出本來面目。
阮冰心看她的眼神更加柔和了，“玉者，石之美也，有五德。懷玉，是個好名字。”
舒懷玉不知阮冰心是何意，便靜靜地站在原地一言不發地看著她。只見阮冰心手中忽然變出一本小冊子，朝她輕輕揚了揚——正是這琉璃幻境中修士們打破頭要爭搶的那本心法。
“大司命這是做什麽？”
“如你所見，奪寶。”阮冰心說得十分理所當然，“我也用了一百萬靈石放飛紙鳶，也沒人規定我不能來。”
舒懷玉默默腹誹：這琳瑯齋不就是你們天聞閣開的嗎？這規矩不也就是您張張嘴就能改的嗎？更何況，這一百萬靈石最後也是到了你們自家賬上啊。
“若是您出手，想必無人能敵。”舒懷玉不知阮冰心唱的是哪一出，總不能是非要到她面前顯擺“你看你看我厲害吧”，大司命又不是沈孔雀！
“有啊。”阮冰心目不轉睛地看著舒懷玉，眼神中露出一絲期待。
舒懷玉：“……”
嗯，讓她一個凝神去打去塵，大司命豈不是要放一個大海？
阮冰心被舒懷玉的沈默逗笑了，“你這小娃娃倒是一根筋得可愛，腦袋裏怎凈是些打打殺殺？我又沒說非要比武。”
舒懷玉被大司命的一句“小娃娃”喊得非常不爽，但轉念一想她的年歲應該是自己的好幾倍，只得將這口氣默默咽下。
“那大司命要怎麽個比法？”
“我問你三個問題，若答得上來，這心法便給你。”
三個問題？舒懷玉心中有些詫異。
“嗯。”阮冰心沒有給她思考的時間，“請看第一問。”
阮冰心話音剛落，舒懷玉便感覺一陣天旋地轉，神識不知被抽離到何處，朦朧間似乎聽見了一陣鎖鏈碰撞的叮當聲，再度睜眼後卻發現自己置身於天寒地凍的荒郊野外——這琉璃幻境中竟還有幻境！
忽然，舒懷玉感受到遠處一陣魔氣波動，她剛想禦劍過去卻驚訝地發現自己現在竟毫無靈力。她微微蹙眉，不知道阮冰心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只得運起輕身功法青冥泛舟向魔氣源頭掠去。
越往那邊走周圍血氣越重，耳畔隱約可以聽到廝殺聲，等舒懷玉趕過去時聲音已經平息，一群人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心口幾乎都被掏了個大洞，她腳下的泥土已被鮮血浸染成了鐵銹的顏色。忽然間，她發現地上的屍體中竟有一具散發著繚繚黑氣——是魔修！
舒懷玉擡眼一看，只見不遠處一個小少年跪在屍山血海之中，將一個魔修的腦袋按在地上，那魔修腦漿崩裂，已然沒了生機。
這時，阮冰心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南境曾有人家，全族被魔修屠戮，家中有一子根骨奇佳，本是修仙之才，卻因此走火入魔。距此地兩裏外有村落，魔修一旦開了殺戒便會一步步被魔心侵占識海，你當何解？”
是作名門正派殺了他，還是冒著對方可能在失去理智時屠戮村人的風險放了他？
舒懷玉默默咬緊嘴唇向血泊中的少年走去，那孩子看上去不過十二三歲，粉雕玉琢的小臉上滿是血汙，烏黑的眼珠空洞無神，兩行血淚順著臉頰緩緩淌下，看得她心臟驟然一縮。
那少年見了活人，出於入魔之人對新鮮血肉本能的渴望驟然向她撲來。舒懷玉此時雖沒有靈力，但一身功夫還是在的，那少年五指成爪朝她脖頸抓來，她不到十個回合便發現破綻，捉住他的手腕將其按在地上，少年不斷掙紮卻無法掙脫分毫。
“我要殺了你們！放開我……救、救命……不要、不要……”那少年渾渾噩噩中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喊什麽，血珠大顆大顆地從眼眶中滾落。
他掙紮了許久，忽然捂著腦袋歇斯底裏地吼叫起來，然後有一瞬突然便安靜了，再度擡頭時眼眸中似是恢覆了幾分清明。
“姐姐，殺了我好不好。我……不想變成這樣，變成和殺了我家人的人一樣……”他近乎脫力般伏在地上，臟兮兮的小爪子緊緊揪著舒懷玉的衣擺，發出一聲絕望的嗚//咽。
舒懷玉跪坐於地，手中仍然握著赤霄劍，阮冰心的聲音再度在耳畔響起，“你會殺了他嗎？”
她註視那少年許久，像是在思索阮冰心的問題，又好像是在通過眼前的少年追憶著渺遠的過去，不知是從何時開始，她總能從每一個末路之人身上看見自己的影子。
舒懷玉忽然俯下身將少年攬入懷中，一下一下撫摸著那孩子披散的長發輕聲道：“你是個好孩子。”
就如同師父曾經告訴她的一樣。
少年被緊緊摟著，冰涼的手腳漸漸回溫，眼眶中的血淚不知何時變成了清淚，撲簌簌地滾落。舒懷玉不善言辭，索性默不作聲地抱緊他，就這樣在無聲中坐了一夜，直到晨光熹微，天將破曉。
“以後……不可濫殺無辜。你雖因魔入道，但可以選擇不做魔修……”舒懷玉默默將後半句話咽了回去——但入魔之人若按尋常修士法門修行，相當於倒行逆施，尚不知前路多艱險。
“好。”少年揉了揉哭腫的眼睛，吸著鼻子伸出細瘦的手指，“我答應姐姐，我們拉鉤。”
舒懷玉唇角罕見地露出一抹很淡的笑意，伸出小指勾住了那少年的手指。大手和小手勾在一起時，舒懷玉忽然發現一條晶瑩的鎖鏈不知何時將兩人的手腕扣在了一起，她來不及細想身體就變得半透明，然後化為一捧細碎光點消融在清晨的第一縷朝陽中。
又是一陣天旋地轉，舒懷玉發現自己沒有回到琉璃宮殿，而是再次被拉到一個新的幻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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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幻境中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揮動重劍蕩開眼前迷霧，滾著如浪金紋的白袍被劍氣激起的勁風吹得飄飛不止，他向前走了幾步卻遽然回身向後揮劍劈去，渾厚劍氣轟然落在琉璃地面上，砸出一條十丈長的猙獰傷疤，閃著五色流光的晶瑩碎屑漫天飛舞。
這時，一聲低低的嗤笑不知從何處響起，“楚長老別來無恙啊，給封行健當了這麽多年的看門狗，怎麽修為還在出竅前期一點也沒長呢？”
“誰？休要裝神弄鬼！”楚長老周身強橫靈力驟然爆發，將漫天煙塵盡數吹散，空蕩蕩的琉璃大殿裏一個人影也沒有。他面色陰沈得可怕，“封行健”這個名字對於每個穹武劍派之人既熟悉又陌生，因為在門派裏沒人敢直呼掌門的名字。
“嘿，我在這兒呢！”
楚長老猛地一回頭，只見一張銀白面具直挺挺懟到眼前，離他鼻尖不過三寸，他被這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兒嚇了一大跳，反射般地擡手一劍劈過去，同時身形向後疾退數十步。
沈明澈像是被他的反應逗樂了，腦袋一歪躲過那道劍氣，站在原地笑個不停，那道強橫劍氣在耳畔呼嘯而過，削斷了他耳邊一小縷頭發，而後劈在身後的琉璃立柱上。那足有兩名成年男子合抱粗的琉璃柱如豆腐般被輕而易舉地斬成兩截轟然倒塌，切面光滑如鏡。
楚長老先是羞怒，但看見來人是誰時，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轉為不可思議，甚至還帶著一絲恐懼。
“不可能，不可能……”他握著重劍的手甚至微微顫抖起來——世上有一個絕不能活著的人，而那人現在就站在他面前。
忽然間，楚長老像是想通了什麽，隨即冷聲道：“不過是借著幻境易容裝神弄鬼，究竟有何企圖？”
沈明澈一楞，旋即直接笑彎了腰，扶著膝蓋上氣不接下氣。楚長老氣得面色發青，掌門此次派他來就是為了追查那本心法是誰送來的，此人既敢扮成星華宗主的模樣，即便不是他直接送來也必定知道內情。
“等被押回穹武劍派我看你還能不能接著囂張！”楚長老手中掐了一個劍訣，那把重劍立即幻化出千百個分身，細細密密如雨點般向沈明澈刺去。
幻境之中不受靈力限制，沈明澈不慌不忙地擡手向前做了個平推的動作，那聲勢浩大的劍雨毫無征兆地停在了空中不能前進分毫，他手掌輕輕向下一按，成百上千的劍刃轟然落地碎成一地光點。
楚長老臉色難看至極，九州之上的去塵一只手就能數得過來，因而出竅修士便成了實際上的頂尖存在，他方才的攻擊足足用了五成功力，卻被此人輕而易舉地化解。
他不知怎的忽然想到，那人、那人生前的修為好像是……
出竅圓滿。
“怎麽，害怕了嗎，楚長老？”沈明澈衣袂在劍風中獵獵飛揚，更襯得他身形單薄瘦削，好似一個從陰曹地府爬出來索命的厲鬼，“但封行健若是知道恐怕比你更害怕吧，畢竟他做的虧心事被我看到了啊。”
沈明澈身形一閃瞬間逼至楚長老身前，手中折扇一合如利刃般向他刺去。楚長老連忙揮劍去擋，那白玉扇骨點在重劍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楚長老手腕被震得一陣發麻——他發現自己絕非此人對手，要盡快脫身和其他人匯合！
楚長老想抽身後退，沈明澈卻不依不饒鬼魅般地如影隨形。
“別走啊，楚長老，若是你回去告訴封行健，他豈不是要被嚇破膽？”沈明澈在面具後勾唇一笑，“你還是留在這吧。”
“不管你是人是鬼，只要幻境一解你便逃不掉！”楚長老重劍一斜勉強洩去那股勁力。
“是嗎？你不妨試試看。”沈明澈抽回手將折扇在指尖打了個圈，而後“啪”地一聲抖開。
楚長老瞳孔猛地一縮，那空無一物的雪白扇面莫名給他一種不詳之感，他此時也顧不得體面，一道靈力向沈明澈兜頭拍去，隨後拔腿就跑。
沈明澈一拂衣袖將對方的攻擊輕松化解，他伸出修長食指豎在面具前，“噓，小心……”
“鬼、來、啦——”
***
舒懷玉獨自飛快穿行於琉璃大殿之中，已經行至第五層卻連一個修士都沒有遇見，正當她準備上到第六層時，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她握著赤霄劍的手驟然一緊，可見到來人時卻楞住了——
那人正是天聞閣大司命。
幻境之中阮冰心一改之前的裝束，她挽著凡間女子時興的發髻，墨發中簪了一枝將開未開的迎春花，一身柔嫩的鵝黃色衣裙，仿佛早春剛剛抽條的枝丫，恬靜之中帶著幾分俏皮，仿佛一個即將出門踏青的世家小姐。舒懷玉一時間很難將面前的女子與“九州無情道第一人”聯系在一起。
阮冰心似是看出了她心中想法，露出一個恬淡的笑容，“怎麽，覺得我不像無情道？”
“世人對無情道多有誤解，認為‘無情’便是無悲無喜。但天道包容萬物，若只有‘無情’，豈不是與大道相去甚遠？”阮冰心見舒懷玉不說話便自顧自地解釋道，“無情道並不是沒有好惡，沒有愛恨，而是超脫了對一物一人的執著，視世間萬物如一。既然如此，素衣與彩衣於我又有何不同？”
阮冰心說出這番話時，舒懷玉註意到她的眼睛很奇特，修士的眼眸因為靈氣緣故通常波光流轉、靈動非常，而她眼裏的光亮卻非常黯淡，但那種黯淡並非空洞無神，更像是本該有的奕奕神采隨著成千上萬載的光陰一起，盡數沈澱在了那雙寧靜眼眸之中。
舒懷玉了然——大司命所解的無情道是以拈花微笑的態度同情一切，如一位過客，始終悲憫地從人間路過，那也是對方的道心所在。只是她為何突然出現於此，還莫名其妙地論道？
她收劍向阮冰心行了一個後輩禮，“晚輩感謝賜教，不知大司命找我何事？”
“既知我找你，為何不以本相示人？”阮冰心笑著平靜開口，說出的話卻讓舒懷玉內心翻起了驚濤駭浪，“歸墟後人。”
舒懷玉先前以為大司命知天下事只是外界傳聞，不見得真有那麽玄乎，可就連六門的人如今都認不出她是誰，大司命卻一語道破她來歷。她究竟和師門有何淵源，又想幹什麽？
舒懷玉思索片刻，既然大司命已看破她身份，她也不必刻意遮掩了，於是心念一動，褪去易容露出本來面目。
阮冰心看她的眼神更加柔和了，“玉者，石之美也，有五德。懷玉，是個好名字。”
舒懷玉不知阮冰心是何意，便靜靜地站在原地一言不發地看著她。只見阮冰心手中忽然變出一本小冊子，朝她輕輕揚了揚——正是這琉璃幻境中修士們打破頭要爭搶的那本心法。
“大司命這是做什麽？”
“如你所見，奪寶。”阮冰心說得十分理所當然，“我也用了一百萬靈石放飛紙鳶，也沒人規定我不能來。”
舒懷玉默默腹誹：這琳瑯齋不就是你們天聞閣開的嗎？這規矩不也就是您張張嘴就能改的嗎？更何況，這一百萬靈石最後也是到了你們自家賬上啊。
“若是您出手，想必無人能敵。”舒懷玉不知阮冰心唱的是哪一出，總不能是非要到她面前顯擺“你看你看我厲害吧”，大司命又不是沈孔雀！
“有啊。”阮冰心目不轉睛地看著舒懷玉，眼神中露出一絲期待。
舒懷玉：“……”
嗯，讓她一個凝神去打去塵，大司命豈不是要放一個大海？
阮冰心被舒懷玉的沈默逗笑了，“你這小娃娃倒是一根筋得可愛，腦袋裏怎凈是些打打殺殺？我又沒說非要比武。”
舒懷玉被大司命的一句“小娃娃”喊得非常不爽，但轉念一想她的年歲應該是自己的好幾倍，只得將這口氣默默咽下。
“那大司命要怎麽個比法？”
“我問你三個問題，若答得上來，這心法便給你。”
三個問題？舒懷玉心中有些詫異。
“嗯。”阮冰心沒有給她思考的時間，“請看第一問。”
阮冰心話音剛落，舒懷玉便感覺一陣天旋地轉，神識不知被抽離到何處，朦朧間似乎聽見了一陣鎖鏈碰撞的叮當聲，再度睜眼後卻發現自己置身於天寒地凍的荒郊野外——這琉璃幻境中竟還有幻境！
忽然，舒懷玉感受到遠處一陣魔氣波動，她剛想禦劍過去卻驚訝地發現自己現在竟毫無靈力。她微微蹙眉，不知道阮冰心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只得運起輕身功法青冥泛舟向魔氣源頭掠去。
越往那邊走周圍血氣越重，耳畔隱約可以聽到廝殺聲，等舒懷玉趕過去時聲音已經平息，一群人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心口幾乎都被掏了個大洞，她腳下的泥土已被鮮血浸染成了鐵銹的顏色。忽然間，她發現地上的屍體中竟有一具散發著繚繚黑氣——是魔修！
舒懷玉擡眼一看，只見不遠處一個小少年跪在屍山血海之中，將一個魔修的腦袋按在地上，那魔修腦漿崩裂，已然沒了生機。
這時，阮冰心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南境曾有人家，全族被魔修屠戮，家中有一子根骨奇佳，本是修仙之才，卻因此走火入魔。距此地兩裏外有村落，魔修一旦開了殺戒便會一步步被魔心侵占識海，你當何解？”
是作名門正派殺了他，還是冒著對方可能在失去理智時屠戮村人的風險放了他？
舒懷玉默默咬緊嘴唇向血泊中的少年走去，那孩子看上去不過十二三歲，粉雕玉琢的小臉上滿是血汙，烏黑的眼珠空洞無神，兩行血淚順著臉頰緩緩淌下，看得她心臟驟然一縮。
那少年見了活人，出於入魔之人對新鮮血肉本能的渴望驟然向她撲來。舒懷玉此時雖沒有靈力，但一身功夫還是在的，那少年五指成爪朝她脖頸抓來，她不到十個回合便發現破綻，捉住他的手腕將其按在地上，少年不斷掙紮卻無法掙脫分毫。
“我要殺了你們！放開我……救、救命……不要、不要……”那少年渾渾噩噩中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喊什麽，血珠大顆大顆地從眼眶中滾落。
他掙紮了許久，忽然捂著腦袋歇斯底裏地吼叫起來，然後有一瞬突然便安靜了，再度擡頭時眼眸中似是恢覆了幾分清明。
“姐姐，殺了我好不好。我……不想變成這樣，變成和殺了我家人的人一樣……”他近乎脫力般伏在地上，臟兮兮的小爪子緊緊揪著舒懷玉的衣擺，發出一聲絕望的嗚//咽。
舒懷玉跪坐於地，手中仍然握著赤霄劍，阮冰心的聲音再度在耳畔響起，“你會殺了他嗎？”
她註視那少年許久，像是在思索阮冰心的問題，又好像是在通過眼前的少年追憶著渺遠的過去，不知是從何時開始，她總能從每一個末路之人身上看見自己的影子。
舒懷玉忽然俯下身將少年攬入懷中，一下一下撫摸著那孩子披散的長發輕聲道：“你是個好孩子。”
就如同師父曾經告訴她的一樣。
少年被緊緊摟著，冰涼的手腳漸漸回溫，眼眶中的血淚不知何時變成了清淚，撲簌簌地滾落。舒懷玉不善言辭，索性默不作聲地抱緊他，就這樣在無聲中坐了一夜，直到晨光熹微，天將破曉。
“以後……不可濫殺無辜。你雖因魔入道，但可以選擇不做魔修……”舒懷玉默默將後半句話咽了回去——但入魔之人若按尋常修士法門修行，相當於倒行逆施，尚不知前路多艱險。
“好。”少年揉了揉哭腫的眼睛，吸著鼻子伸出細瘦的手指，“我答應姐姐，我們拉鉤。”
舒懷玉唇角罕見地露出一抹很淡的笑意，伸出小指勾住了那少年的手指。大手和小手勾在一起時，舒懷玉忽然發現一條晶瑩的鎖鏈不知何時將兩人的手腕扣在了一起，她來不及細想身體就變得半透明，然後化為一捧細碎光點消融在清晨的第一縷朝陽中。
又是一陣天旋地轉，舒懷玉發現自己沒有回到琉璃宮殿，而是再次被拉到一個新的幻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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