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扳回一局

關燈
扳回一局

鶴雲峰上的修士和凡人趁著靈火熄滅的功夫奪命狂奔,一路上有舒懷玉等修為略高之人護著,倒也沒遇上什麽大麻煩。眾人待到徹底下山逃離危險後大多筋疲力竭,滿面劫後餘生的心有餘悸。

舒懷玉隔著崇山峻嶺望向鶴雲峰,高聳入雲的山峰依舊黑雲繚繞,即使相隔數裏也能依稀感覺到靈力餘波——那邊的戰鬥還未停息。

不過這兩位大能愛怎麽打便怎麽打,已經不關他們這些人的事了。

“嗚!嗚!”程杠杠拼命向旁邊的少女比劃了一頓,雙手甚至快出了殘影,那女孩恍然大悟般“哦”了一聲,解開了禁言咒。

“啊哈呼……姐你真是要了我的命。”程杠杠猛喘了幾口氣,滿目幽怨地看了少女一眼。

少女眨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臉不解地搖頭,“我沒有啊。”

程杠杠強忍住兩眼一黑的沖動轉向舒懷玉,“方才多謝前輩出手相助,在下藥王谷弟子程韻冬,這位是家姊程韻秋。可否請教前輩名號?”

舒懷玉沒想到程杠杠好好說話的時候竟彬彬有禮條理清晰,她言簡意賅道:“舒懷玉。”

“仙君,我問你的時候怎麽不說?”沈明澈不知從什麽地方幽幽地湊了過來,臉上怨氣不比程杠杠小。

舒懷玉沒懂此人又在作什麽妖,心想:我跟你很熟嗎?

“韻冬謝過小舒姐姐,我們負谷主之命需去中州琳瑯齋尋一味藥材,與姐姐就此別過,日後若姐姐有求,藥王谷必盡綿薄之力。”

舒懷玉被程杠杠“姐”出了一身熟悉的雞皮疙瘩。

好,梅開二度。

她不明白,這些小崽子們怎麽一個個都那麽喜歡認姐。叢筠也就算了,這藥王谷的少年明明旁邊站著一位親姐卻偏要再認一個,這是什麽道理?無論姐姐是不是多多益善,她反正是不想再多一個便宜弟了。

舒懷玉無意間掃了一眼沈明澈,只覺得他瞪程杠杠的時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

什麽毛病?

只聽旁邊一位修士奇道:“藥王谷的道友可是要尋「洞冥枝」?”

不等程杠杠回答,同伴便錘了那名修士一下,“哎,藥王谷的事不是我們瞎操心的。比起「洞冥枝」,這次琳瑯齋唱拍賣會不是還有個更大的噱頭嗎,也不知真假。”

又一名修士接道:“我看八成是假,星華宗都被滅了那麽多年了,就前十幾年還偶爾聽說抓到殘黨餘孽,別提什麽心法了。”

一旁一直默不作聲的秦鈺聞言臉頰線條驟然繃緊了一下,似是狠狠咬了一下牙。

“星華宗的心法?”舒懷玉眉毛微微一挑,六門圍剿星華宗與歸墟出事時間離得過近,她也因此格外留意。

那名修士頗為熱絡地解釋道:“道友不知道?中州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據說琳瑯齋得了當年星華宗主編纂的心法,將在下月初唱賣。嘖,這次估計六大門派除了點蒼山外都會派人前去。若是真的,琳瑯齋估計要啟用「三十三重琉璃天」了。”

“我也正想去湊個熱鬧,一起唄。”沈明澈好不容易將自己的鼻子和眼睛都擺正,再度笑瞇瞇地湊了過來。

舒懷玉冷淡地別開視線——這人怎麽總有一種他們關系很好的錯覺,是不是忘了她身上還有一道被迫下的血誓?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眾人議論過後也便互相道謝告辭,各自去尋失散的同門了。程家姐弟也與舒懷玉等人告別,程韻秋一直是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樣,只是不知是不是錯覺,程杠杠在眾人提到「洞冥枝」後神色便不太自然,甚至沒心思繼續和秦鈺掰扯是非了。

告別眾人後,舒懷玉對秦鈺道:“去找你師兄?”

“城裏。”秦鈺簡明扼要道。

既然送佛送到西,舒懷玉也不差這幾步路,三人遂結伴而行。舒懷玉和秦鈺都是沈默寡言的性子,一路上就聽沈明澈一張嘴嘚啵個不停。舒懷玉心想:這人不覺得喘不上氣嗎?

再穿過一片樹林便可到點蒼山下最近的城鎮,沈明澈忽然止住腳步,“我們就這麽走進城?”

舒懷玉和秦鈺心道:不然呢,不走進去還爬進去嗎?

只見沈明澈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痛心疾首道:“就這麽臟兮兮地進去?”

舒懷玉楞了一下,隨即低頭掃了眼自己的衣服。方才在點蒼山她不知斬了多少鳥妖,一襲淺色衣裙早已被鮮血浸染得看不出本來的顏色,裙角還有幾處被靈火燎過的焦黑。她在腦海中想象了一下自己這副落難逃荒般的形象,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也不計較沈公子事多,默默走遠找地方落下阻隔視聽的靈力屏障換衣服去了。

舒懷玉人影徹底不見後,沈明澈轉頭對秦鈺道:“秦兄,我沒靈力,勞煩你落個屏障唄。”

秦鈺置若罔聞,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盯著沈明澈,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沈明澈就這麽和他對視著,良久,忽然垂下眼簾,輕笑一聲。

聽著卻像是在嘆息。

“身法「踏月逐華」,劍法「流霜碎星」,你是星華宗的人。”秦鈺聲音不大,一字一頓卻格外清晰,仿佛要將牙咬碎一般。

玉瓊樓一朝被滅,全門上下百餘人皆被屠戮殆盡,死狀殘忍至極,屍骸幾乎不辨人形。方為少年的他聞訊趕回時只見屍橫遍野,散落的肢體主人不明,淒慘地零落了一地。

這不是該在人身上出現的殘垣斷壁。

他揣著一腔茫然的悲憤怨恨,立誓要血債血償。之後六門滅星華宗,他大仇得報,卻依舊茫然——

星華宗主滅玉瓊樓,無人知曉理由。

之後的幾十年他雖被學宮收留,卻文不成武不就,此生或許和世上七成修士一樣止步於凝神的門檻,而將畢生精力投入對星華宗的追查之中,只為求得一個“為什麽”。

星華宗的身法和劍法,他甚至比本門絕學還要熟悉。

因此,任何人都可能認錯,唯有他秦鈺不可能,即便沈明澈在點蒼山時刻意掩飾,他還是從那幽微之處窺見一二。

“為什麽?”秦鈺眼神陰翳地盯著沈明澈,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了,垂在身側的手卻細細密密發著抖,將他的色厲內荏出賣了個幹凈。

他想知道真相,可又害怕知道。

“秦兄,恕我直言。”沈明澈褪下平日裏那副笑臉,面無表情地看著對方,“師尊的想法不是我能揣度的,當日玉瓊樓之事也只有他一人在場。”

若是對面換做是別人,沈明澈大可以不著邊際地胡編亂造一通,反正嘴長在他身上,怎麽高興怎麽說,但是面對秦鈺,他那一腔巧言令色全都堵在了嗓子眼裏,一個偏旁部首也擠不出來。

“你是星華宗主的弟子?”秦鈺的聲音冷得要結出冰碴。

沈明澈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你們既屠我滿門,在點蒼山又為何幫我?”

“她與星華宗無關,救你不過是許諾了你師兄。”沈明澈停頓了一下,“而我是……遵循師尊的遺願罷了。”

秦鈺瞳孔猛地一縮,反射般脫口而出道:“你胡說!”

沈明澈卻依然神情嚴肅地註視著他,“我師尊並非外人想象的那樣。六門滅星華宗之事並非表面那般簡單,這些年我也在追查原因。”

秦鈺聞言突然大笑起來,“你莫不是要說他滅我滿門還有什麽難言之隱不成!生殺予奪,生殺予奪……哈哈……”

沈明澈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起來,指尖泛起星星點點的白芒,秦鈺目光一凜,玉杵驟然握於掌中,擡手便沖沈明澈面門搗去。他追查星華宗多年未果,沈明澈是他尋到的唯一線索,他就是死也要將其留下。

沈明澈並未拿出碧落,玉杵破空而來的勁風將他墨發倏地向後揚起,電光石火間,一道雪亮劍光憑空乍現,驟然將他們分開。淩厲冷冽的劍氣將兩人逼得各自退後了十餘步,煙塵散盡後一纖細身影橫劍於前將秦鈺擋在身後。

那人正是舒懷玉。

舒懷玉方才根本沒有離開,她在點蒼山見秦鈺神色古怪心中便有所懷疑,而方才沈明澈假借更衣之由將她支開必是要有所動作。她方才擋住秦鈺的玉杵並不是因血誓要護沈明澈,而是此人心思過於機巧,她有凝神後期的修為都陰溝翻船,更何況是秦鈺,將他們分開反而更安全。

“放他走。”舒懷玉冷聲道。

“我沒說不放他走……”沈明澈話音未落卻突然身形一頓,一股寒涼至極的冷意由內抵住了他的喉嚨,與此同時,一個血色紋樣驟然顯現,首尾相接環在舒懷玉雪白的脖頸上,宛如一條隨時要咬斷她喉嚨的毒蛇——

是血誓。

方才那一瞬間,舒懷玉趁其不備將一道極寒劍氣打入他體內,沈明澈似乎是篤定有血誓在她不敢輕舉妄動,竟沒有對她設防。劍氣由劍意所發,與靈力無關,即便被束縛了靈力,她也可以取沈明澈性命。

沈明澈瞳孔微顫——

他從那道劍氣真切感受到,舒懷玉是真的想殺了他,不留分毫餘地。沈明澈垂下眼簾,將眸中覆雜情緒盡數掩於眼底,再一擡頭,那對漆黑墨瞳中又是一副難以捉摸的深不可測。

舒懷玉正欲開口,卻聽身後“噗通”一聲,她猛然轉身卻見秦鈺毫無征兆地倒在地上。她蹙眉探了下他的脈,發現並無異常——

和那兩名值守禁庫的點蒼山弟子一樣。

“別探了,是「斷魂散」,行人欲斷魂,聞了就斷片兒,可消除記憶。他都把我身份戳穿了,我總不能放著他在外邊引六門來殺我吧。”沈明澈踱著步子走來,言語間理直氣壯,“你放心,斷魂散於人體無害,他睡上一個時辰便醒了。”

不知是被那道極寒劍氣逼的還是怎樣,沈明澈的臉色好像又變差了幾分,宛如一個白描在紙上的人。

舒懷玉的目光由秦鈺轉向沈明澈,漂亮的桃花眸裏不帶絲毫感情,“把血誓和蠱術解開,我便將劍氣收回。”

“血誓已成,不達條件無法解開,這點你也知道吧。”沈明澈攤了攤手,一副訛上人的架勢,“況且仙君神通廣大殺伐果斷,現在解了雙鏡蠱我還有命在嗎?”

“沈明澈。”這是舒懷玉第一次叫他名字,“我平生最恨束縛。”

她打小便是一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倔脾氣,不光是血誓,沈明澈那雙鏡蠱也過於詭異,與其受制於來路不明之人,她寧願冒險放手一搏。她連玉珠峰錐心刺骨的極寒之氣都能忍受五十年並將之煉化於靈力之中,又怎會怕血誓的反噬?

舒懷玉不動聲色地控制著那道劍氣一點點逼近,在沈明澈脖頸上勒出一條血痕,隨時可以將他腦袋削飛,血誓如一條癲狂的毒蛇,一邊閃著不詳紅光,一邊繞著她纖細的脖頸瘋狂轉圈。她感覺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全身經脈如同被無數細細密密的小針紮了一般,痛徹心扉。

但舒懷玉極能忍痛,她舌尖死死抵住牙關,絲絲縷縷的鮮紅從嘴角不斷溢出,沿著雪白的下頜淌下,與脖頸上的血誓交融,又滑落至衣襟裏。她神情仍泰然自若,眼眸沈靜如水,就連羽睫都未曾顫上一下,仿佛噬骨之痛並不存在。

沈明澈像是被她這副魚死網破的架勢嚇怕了,對峙了一會兒後,他讓步了,“仙君,要不我們各退一步。血誓我們只擬了第一條,那這第二條便為‘不得洩露我的真實身份’,第三條則為‘血誓生效期間只能使用一次雙鏡蠱’。你若不放心大可將劍氣留在我體內,你看如何?”

他見舒懷玉不說話,又補充道:“仙君,你好歹給我留一次保命的機會吧,我很惜命的。”

舒懷玉沈吟半響,沈明澈既為星華宗之人,又同在追查五十年前的舊事,勉強算是有共同敵人,當年之事錯綜覆雜牽扯太多,而沈明澈一定知道些什麽。思至此處,她不甘心地咬了咬唇,心念一動,那架在沈明澈脖子上的劍氣悄無聲息地沒入他體內。

“好,依你。”

極寒劍氣從沈明澈命門移開的同時,一直閃個不停的血誓終於消停下來,收攏成一條血線,又團聚在她鎖骨下方凝成一顆鮮紅的小痣。全身錐心刺骨的疼痛隨之消退,舒懷玉身形微微晃動了一下,又極快地站穩,不肯將一絲一毫的脆弱示於旁人面前。

沈明澈變臉如翻書,見舒懷玉妥協,立即笑嘻嘻道:“那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言罷,他走到秦鈺身邊,伸手在對方身上摸了一陣,嫻熟地拿出他的傳訊法器給東隅學宮弟子傳了個令。

做完一切後,他振振有詞道:“不是我不想幫人幫到底,只是眼下實在不好收場,只能出此下策,委屈秦兄在荒郊野嶺睡上一會兒了。”

舒懷玉低頭看了眼秦鈺,此人即使被沈明澈強行弄暈也睡不安穩,眉頭緊皺不知夢見了什麽。她忽然無端發問:“你當真不知玉瓊樓滅門的緣由?”

沈明澈本已轉身要走,聞言身形驀地一滯,他的背影如同風中零落的樹葉,明明在融融春日裏,卻透著一股寂寥蕭索,一時間竟讓舒懷玉生出一股他很脆弱之感,那些沒臉沒皮與插科打諢仿佛只是此人一張粗陋的假面。

一戳就破。

舒懷玉忽然不想繼續問了。

“無事,走吧。”她聽見自己說。

只見沈明澈走了幾步突然轉身,道:“對了,咱們還是把衣服先換了吧。仙君,麻煩你給我落個屏障唄。”

舒懷玉:“……”

她就不該對此人抱有一絲一毫的同情。

沈默中,兩道靈力屏障一近一遠落下。

遠處的屏障內,衣料摩擦聲中,舒懷玉忽然想到什麽,手中動作一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嘴唇微動,說出了兩個無聲的字——

“騙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