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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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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八

六一那天放學放得早,哪怕軍事化嚴格如三中初中部也只上半天的課,到了下午大部分學生都一溜煙跑得沒影了。單鸞背著袋子蹲在教師辦公室前等李小婷下課,學生們放學早可不包括老師們,下午初中部教師集體開會,教師辦公室空無一人。她盤起腿,從口袋裏抽出一本課本。

那是一本翻舊了的小學語文課本,封皮用黃色的色紙包得平滑,上面工整地寫了“語文”兩個大字。側邊書口上沿著紙張的毛邊寫了三個什麽,翻動和摩擦已經把紙頁上掛著的墨痕擦得糊裏糊塗,壓彎了整合一起看才能勉強看出一個‘徐’字。

初中的課程對於單鸞來說就像是天書,臺上的老師‘嘰裏咕嚕’說什麽,底下的學生橫七豎八地寫什麽,她一點都看不懂。單鸞只認識少少幾個字,還是扭曲版的,那些字稍微正經一點兒她就認不出來了。數學更加難一點,但是她會簡單的算術,加加減減的出不了錯,她幫單悅跑腿,幫老板娘看店,出一點兒錯少了錢就得挨打,她不想挨打,所以算術算得利索。

這陣子李小婷在給她惡補拼音,李小婷給了她一本字典,學了拼音不會的字也能想辦法自己查了,她做夢都夢見自己在摸著那本起了毛邊的字典。

因為李小婷說:“出身是沒辦法自己選擇的,既然已經過上了這種日子,那就更要爭氣。”

嘰裏咕嚕的聲音比嘔啞的咒罵更加甜蜜,幹澀的紙張也比潮濕的床單柔軟。她不知怎麽的只把那兩個‘爭氣’聽了進去,她知道自己張口就帶著一區後巷的味道,所以從那以後就不愛開口說話,她只是靜靜地聽著李小婷講,李小婷教她什麽,她就學什麽。

可那都還差得遠,差得很遠很遠,她深知坐在同樣一間教室內,她和這裏的其他人並不在同一個地方。

那天晚上她跟在單鸞後面看見了單悅,小孩非常奇怪地想往她身後躲,單悅見了也只是翻了個白眼,把手裏那點兒尾巴撚滅在窗臺上,說她:“這麽愛認野媽。”說完轉身往樓上走了。

李小婷問單鸞:“那是你媽媽嗎?”

單鸞擡頭看了她一眼,也‘噔噔噔’地往上邊跑去。

單悅長得那麽漂亮,單鸞又是突然空降到她們學校裏的,李小婷理所當然地認為她是哪個領導躲在這兒的私生女。她聽見單悅說的話,大概能猜得出小孩子平時生活的環境是怎樣的,她張口就是臟話也不難理解,畢竟才那麽小,當然是跟著大人有樣學樣。這種事情當然不道德,但孩子能怎麽辦呢?她一時也說不出個一二,只覺得小孩兒白白糟蹋了,還挺可憐的。

如果真是哪位領導的家裏事,他們自然有自己安排,輪不到她操心,要是叫領導知道她過多地窺探到自己的私生活,她可憐的飯碗可能也搖搖欲墜。但安排歸安排,小孩在這種安排中蹉跎成了犧牲品又是另一回事,李小婷覺得感慨,只是她是一個剛剛畢業初出茅廬的新人教師,她能做什麽呢?頂多不去想不去看,多一些寬容,行個方便,賣弄自己廉價的憐憫而已。

李小婷嘆了口氣。

救人救得了一時,救得了一世嗎?

她知道自己管不了這種事,但年輕時仍然充沛的良心又有些蠢蠢欲動,她上課的時候往最後一排看去,看到那雙像是小獸一樣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

下課的時候李小婷躲在辦公室裏愁眉苦臉,她竟然有些不敢面對那雙直勾勾的眼睛,她縮在辦公桌裏一面批改作業心裏面想著事,不知道單鸞什麽時候突然跑到了她辦公桌前,桌子太高她又太矮,把人擋去了一半,李小婷被她突然冒出來的頭嚇了一跳。

李小婷問:“單......單鸞?怎麽了?有什麽事?”

單鸞把上課的課本往她辦公桌上一鋪說:“我不會。”

——那甚至都不是他們用的課本,一本不知從哪翻出來的小學三年級上冊的語文課本,李小婷眼睛沈了沈。

她多問了幾句,才知道這孩子是真的一問三不知。她想過她的基礎很差,卻沒想到這麽差,那直勾勾的眼睛原來竟然是單純沒經過知識汙染的純粹。

“你沒上過學?”李小婷話音剛落才覺得自己這話說得有些生硬,聽著不妥,還沒等她換個問法,就見單鸞搖了搖頭,李小婷心頭跳了一下。

什麽年代了,竟然還有完全沒讀過書的小孩。她本以為只是因為成長環境的影響小孩素質有些問題,卻沒想到義務教育普及了那麽長得時間,她明明生活在城市裏,卻連個正常的話也不會講。她皺著眉,覺得這些大人物們真是惡心透頂,因為自己一時的私欲,竟這麽糟蹋了一個小孩的一生。

李小婷那時真的還太年輕了,短暫地思考交鋒後,良知還是占了上風,她想做點兒什麽,不管是什麽,至少貢獻那麽一點點的東西,讓這個故事不至於變得那麽爛。

她叫單鸞空了就來辦公室,她開始在空閑的時間裏教單鸞一些基礎的東西,單鸞缺了太多太多,三中教室的燈時常亮到深夜,就算她們夜以繼日的追趕,那些努力的成果也沒法讓單鸞一夜之間拔地而長,變成一個馬上能上初中的神童。恰恰相反,正因為她什麽基礎也沒有,學起來分外吃力,甚至這樣夜以繼日的努力更顯得她有些愚鈍和沈默寡言,幾個月過去,她也只是勉強能夠認全課本裏的字,更別提那些簡單的應用題,甚至還有英語了。

李小婷有點喪氣。

單鸞很努力,她真的非常非常努力,單鸞幾乎所有的時間裏手上都離不開那些李小婷後面又去幫忙找出來的課本,十一十二點都還偷偷摸摸留在教室裏不肯回去,困了就縮在桌子底下瞇一會兒,李小婷發現了幾次,強押著她回去了。可那些課本,她怎麽看都還是有些懵懵懂懂的,問題認得她她不認得問題。李小婷不想打擊她的積極性,她心裏確實有難以言說的著急和怎麽教都教不會的挫敗,她知道單鸞很可能不會一直呆在這裏,但這孩子可能真的不是這塊料子。

李小婷繼續愁眉苦臉地開完了下午的會,領導又說了些什麽沒營養的話,她在底下裝著寫寫畫畫,實際什麽也沒聽進去。下午太陽有些大了,她回到辦公室看到單鸞靠在辦公室外面看書,太陽光熱烈,把人曬成了瞇瞇眼,她蹲下來問單鸞:“辦公室沒開門,怎麽不在教室看?”

單鸞說:“教室裏面沒有桌子。”

她這才想起六一兒童節搞活動,上午他們把教室布置成活動場地,放假了還沒來得及把桌椅覆原。

李小婷又嘆了一口氣。

她從手上的提袋裏拿出一個粉紅色的塑料小盒子,小盒子上蓋了一個透明蓋子,能看到裏面的蛋糕用奶油在上面層層疊疊地堆砌出了一朵精致的大紅花,最上邊用果醬歪歪扭扭地寫了四個‘六一快樂’,隔著密封得並不好的盒子都能聞到那股甜蜜的香精味。

初中部早已經過了發蛋糕的階段,但他們同組的一位老師有個正在上小學的兒子,小孩喜歡吃家裏平時買的現做烘烤的蛋糕,不愛這種廉價的奶油味道,李小婷聽到那個老師隨口的一嘴抱怨,厚著臉皮討來了。李小婷說:“梁老師給的,今天是六一,六一快樂。”

這種統一采買的小蛋糕為了價格低廉的同時擁有一個還算看得過去的賣相味道往往都不會太好,但小孩子們就樂意帶一個這種帶著簡單大花的小蛋糕,和同齡人互相比較蛋糕上面奶油組合的不同,誰的更完整些更漂亮些。所以李小婷總覺得如果有機會應該也給單鸞帶一個,這就像是一種獨屬於這個節日的象征,一種另類的祝福。長大後提起六一兒童節,她會有和別的小孩兒一樣的童年回憶。

單鸞有些楞住了,李小婷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近似於‘震驚’的情緒,她楞了半晌才說:“給我的?”

她伸過手去緊緊地抓住那個蛋糕抱在懷裏,李小婷有些無奈道:“要說謝謝。”

單鸞擡頭看了看他,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個蛋糕,她將蛋糕遞給李小婷:“給老師吃。”

李小婷薅了一把小孩的腦袋,然後說:“謝謝,老師不吃。”

可能單鸞確實笨了一些,她的起點太低了,但李小婷確實很難想象幾個月前還張口閉口你媽我媽的小孩,願意把喜歡的蛋糕分出去給別人一份,這說明她確實做了點兒什麽,改變了一點兒什麽吧?太陽太耀眼了,她有一點點想流淚。

李小婷拍拍她的腦袋,說:“今天就先休息一天吧,老這麽學也學不進去。今天先回家,把蛋糕拿回去吃,好好睡一覺明天再繼續。”

單鸞大概是真的非常開心,聽到回家,她有一點兒不情願,但是想了想,還是點了點頭。

李小婷還以為她還有能回得去的家。

單鸞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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