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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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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二

單鸞抱著手平躺在床上,回憶像是爬山虎往她的腦子裏紮根,又從她的嘴裏冒出枝芽。她吐露一部分,她的一部分血肉就隨之連根拔起。

她是從單悅的肚皮裏面爬出來的肉塊,單悅卻總是稱呼她為‘野種’,可她每次這麽喊著她,看著的地方卻沒有那個‘小野種’存在。直到單鸞離開了那個地方很久之後,她才想到,或許單悅並不是在叫她,只是每次這麽叫一聲野種,就好像在提醒她自己什麽。單鸞心想,單悅看不到她,單悅的眼中從來沒有她。

她小時候沒有名字,住在周圍的幾個她們的小姐妹也跟著單悅這麽叫,她就以為自己就叫野種。有時候聽到別人罵人提到,她以為是喊在喊自己,巴巴地湊上前去。周圍的阿姨都覺得這個小孩腦子有問題,不會看看氣氛。其實她不是腦子有問題,她只是以為那個詞是在叫她,就好像如果單悅喊她她沒有回應,回去肯定少不了一頓好抽,她害怕單悅,也害怕挨打,所以哪怕說話的那些人吵得很大聲,那個責罵的嗓門也沒有掐在脖子上的手恐怖。

直到她準備去上學,她才潦潦草草的得到了一個‘單鸞’的名字。因為客人和單悅在床上辦事的時候不知怎麽提到了‘顛鸞倒鳳’,單悅記住了,客人說小孩要有個名字的時候她就直接把這字眼安在了小孩的身上。她躺在客人的懷裏笑得像一枝被無辜鳥雀撞飛的亂桃花,客人也在笑,單鸞在隔壁的小板間裏緊緊地抱著自己的膝蓋,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她把她帶到這個卑鄙的世上來,只叫她看到卑鄙的眼睛,只叫她做個卑鄙的人。

後街巷是個攪拌土灰成沼澤的巨大泥潭,每個地方都有每個地方自己的特色特產,後街巷只特地產出小偷、乞丐、詐騙犯和妓女。兩層或三層搭建得歪歪扭扭的磚板房在周邊毫無規律地靠在一起,亂七八糟地在空餘的地方擠出了好幾條扭曲的小巷子。兩側的房檐沿著傾斜的磚墻逐漸相互靠近,最後密不可分地搭在了一起,成為彼此沒有倒塌的依仗。密密麻麻的屋檐把後街巷遮掩不見天日,哪怕是在白天,也只能勉強窺見一條線似的天光。

年輕或年老的女人們隱藏在後街巷的最深處,把出賣自己的皮肉當成謀生的唯一出路。

皮囊好惡,均勻肉Ⅰ體,思想在這裏毫不重要,女人們平等的、平等的成為砧板上的物料,在同樣斑駁的天花板下換回相似的價錢。

單悅住在小賣部的樓上,小賣部的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她給住在附近的女人們當掮客,偶爾有人找來這裏面,給了錢,她就會帶著客人們進入女人們的房間。老板不在的時候,單悅會走到街上去,她什麽都不用做,只是靜靜站在路邊,點上一支煙,火光熄滅以前自然會有人想要親吻她的唇角,她自然而然地順勢接受。

沒有人知道單悅多大了,她在這裏呆了多久。她仿佛沒被生活摧殘過,漂亮、艷麗、年輕、認錢不認情,是個地地道道的表子,她在昏暗的巷子裏低頭抽煙,偶爾擡頭覷著路過的人一眼,被艷鬼勾魂攝魄的人脫離了正常的軌道,無意識地踩著她的腳後跟。

單悅是後街巷的活招牌,男人女人的眼睛都一刻不歇地盯著她。

有一陣子小賣部樓上一直關著門,也不接客也不下樓,沖著單悅來的人怨聲載道,被抱怨得久了,老板娘怕她得病死在了這晦氣地方讓晦氣更上一層樓,帶了吃的上去探一口氣。樓上的門壓根就沒鎖,老板娘推開門,看見單悅沒事人似的躺在一團黑色的床上,床單上黑一塊紅一塊地塗抹滿了血跡,床腳還血呼啦啦地放著一團東西,那惡心的東西在不停地蠕動著,惡心得老板娘立刻破口大罵單悅是個遭瘟的活棺材。單悅聽到聲,皺著眉翻了一個身懶得理她,老板娘湊上去看,才發現那團血糊糊的東西竟然是個嬰兒!

單悅日子過得糊塗,不知道什麽時候懷上的孩子,不知道孩子父親是誰,只覺得肚子不舒服,熬了兩天以為是便秘,上了個廁所才發現和便秘也沒有差別,她擺著手,不想去搭理新生的嬰孩。

老板娘本來也不是什麽好心人,但估計是單悅做得比她更絕,兩相對比下竟照出了她的一點良心,她把這小嬰兒收拾了,餵了一點牛奶,這小孩才勉強活了下來。

老板娘沒有兒女,和侄女一起住在樓下的小賣部,她侄女讀書讀到了初中就輟學去外地打工,在車間打工時軋碎了半張臉,她的老家出不起治療的費用,家裏又還有讀書的弟弟,於是老家就這麽幹脆地把人放棄了,讓她自己等死。老板娘把人從醫院拉了回來,本打算給她收屍,結果這一回老天睜眼沒看對眼睛,她侄女不幸撿回半條命,但人是徹底殘廢了,半邊身子動得不利索,只能說兩句話。好在半夜幹活燈一關不用看臉,老板娘就把她關在屋子裏,沒放她出去嚇人。

她可能也是太無聊了,單悅白天辦事的時候老板娘會把單鸞放在她屋裏,有時她也沒事,會教單鸞講點話。等單鸞再長大了一些,她還教她認字,教她最基礎的加減法,讓單鸞能夠幫老板娘一起算錢。她也叫單鸞野種,說話的時候嗓子發出的聲音像搖起來的拖拉機,她動不了,躺在床上拿已經分不出位置的眼睛看人,一激動起來就咳嗽,仿佛一座肉山在床上可怖地搖晃。可單鸞唯獨不怕她,敢坐在地板上扒著她的床板,看她用能活動的左手歪歪扭扭地在床板上寫字。

晚上是後街巷活動的時間,後街巷大多人日夜顛倒,老板娘晚上就會把她放到樓上去,單悅很煩她。連走路都不利索的小孩哪裏管得住自己的聲音,客人覺得掃興,單悅也覺得煩,遇上脾氣暴躁的客人還會因為這個對她動手,她沒法對客人怎麽樣,就去掐小孩發洩。有一次單悅被罵得實在惱火,找了把刀塞進客人手裏,把沒兩歲的小孩丟到人眼前,握著對方的手往前送,邊送邊說:“嫌煩你幹脆殺了她,我同意。這樣你爽了,我也舒服了。”

對方被這瘋婆子嚇得落荒而逃。

聽到聲音來看情況的老板娘覺得這樣下去不行,找了塊木板把屋外放雜物的角落蓋上,人為地隔出了一個小空間,後來單悅就把人丟到這裏。

單鸞小的時候單悅看她一眼都嫌煩,幾乎是老板娘和她侄女用點兒剩飯把人餵大的,後來小孩兒長大了些,能夠幫單悅跑腿了,單悅才開始搭理她。偶爾客人大方,多給了點兒錢,單悅就會給她錢讓她出去買鴨腿飯。老板知道她是單悅家的,常常會給她多打些分量。單悅吃得不多,吃剩下的就會留給她,偶爾單鸞能吃上兩口燒鴨肉。

單鸞那天在替老板娘看店,她忘記老板娘幹什麽去了,說是看店,其實老板娘早把一樓大門給鎖了,她坐在平時售貨的窗臺上,透過發黃的窗戶往外看。老板娘的侄女在睡覺,單悅出門去了,不需要她做什麽,單鸞沒事可做,會這樣盯著沒人的窗外盯一整天。小賣部的外頭一直亮著燈,燈光昏暗,只能照亮附近一小圈的地板,要走得近了才能看清楚。所以她一直沒發現人,然後一轉頭,驀然對上單悅的眼睛。

單悅牽著一個腳步虛浮的人,那人頭挨在她的肩膀上,兩人湊得很近,步子搖搖晃晃,單悅笑著吻他,倆人就像一對熱戀中的情侶。單鸞從沒見過單悅對任何帶回來的客人有過這樣的小女兒的情態,單悅註意到了窗戶後的人,瞪了她一眼警告她,單鸞嚇得連忙爬下了窗臺。

好像就是從那天之後沒多久,單悅就不再接其他客人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天的人越來越頻繁的出入單悅的房間,單悅似乎和老板娘商量好了,那個人來的時候,單鸞就待在小賣部裏,直到對方走了她才能回去。

單悅的舉動老板娘看在眼裏,她沒說什麽,但在背後會對著單鸞嗤笑她的愚蠢:“什麽賤貨,也不清楚自己的分量想從良啊?”

單鸞什麽也沒說。

那個人來的次數越來越多,甚至有時候會在白天也來,一來二去的,他還是知道了單鸞的存在。

單悅翻了個白眼:“礙事的玩意兒,又不知道放哪兒,妍姐煩得要死,難道我不是嗎?”

那個人想了想,嘆了口氣:“叫孩子去我那兒吧,我找個班給她待著。”

單悅瞪著眼:“她算什麽東西?去讀書?誰供得起她?!”

那個人也有些無奈:“也就是有個地方待著,總好過一直在這兒看著我們啊,老板也不讓她在樓底待著了,她還能去哪兒?外面這麽亂,出事怎麽辦?”

單悅心說出事就出事唄,可總歸沒說出口來。她翻了個白眼,只好同意。

單悅想了想補充道:“你們那要什麽戶口什麽學籍的,我這可沒有啊。”

那個人搖頭:“不要緊,又不是正式辦理入學。”他問單悅,“但總有個名字吧,她叫什麽?”

單悅想到了什麽似的,湊到對方耳邊輕聲說了兩句什麽,沒說兩句,兩個人笑作一團,單悅自然而然地滾進對方的懷裏。

那個人說:“好,那就叫單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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