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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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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五

“果然是你。”不僅是單鸞,連張翠情緒也眼見著激動起來,張友文奇怪地喊住她:“媽?怎麽了?”

其實事情也簡單,最近論壇的故事匯越編越精彩,只要不當著正主,大家私底下當著八卦說一兩句也不奇怪。這個男生也是,晚間的自由時間他和舍友相約出去覓食,隨口跟舍友們聊了幾句八卦,開了幾句玩笑——不那麽幹凈的玩笑,結果人還沒反應過來,臉上就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拳。張友文剛好在校門口附近看見出來買東西的童光,正打算跟童光說兩句話,轉頭就聽見旁邊的人說著童光的葷話。

童光皺了皺眉,不想搭理包括張友文的這幾個人,只想趕緊買了東西回去找單鸞,還沒來得及做什麽,張友文就沖上去了。

興許他是長了上一次單鸞說的沒有維護童光的記性吧,只是這記性實在長得不是時候。

校外人士在校內打了在校學生,這可不是能一笑置之小事,一個不好拉得整個學校所剩無幾的那點兒信任都要下降。兩人隨即被趕來的保安扣到了保安室裏,現場相關的兩位都是高三生,年級主任不在,暫由一班班任代管雜事。林佳佳考慮到兩位都是備考生,形象不好,把人帶到辦公室來,結果一問,才發現還涉及了另一位他們一班的備考生,林佳佳趕緊隨便喊了一個過路的同學把單鸞叫下來。

男生名叫馮問軍,和童光一樣是藝術特長生,只不過分在文科班,童光又是馮如雪親自帶的,除了幾次合上的大課,兩人幾乎沒什麽交際,他認得童光,童光不認得他。但男生的女朋友和單鸞是一個班的,成績一般般,就是普普通通的文化生。

最近這一陣子童光和單鸞的傳聞是當下三中的熱點之一,一個個‘聽說’有頭有眼編得像模像樣的,不知道有多少人真的把上頭的流言當真,但反正眼前的馮問軍是一個。他自己親眼看見單鸞不止一次出入藝術樓,在藝術樓一待就是一整晚,再加上和女朋友壓操場的時候女朋友添油加醋地聊上那麽兩句,他就覺得自已是兩頭都有‘消息’的人,並對這消息信以為真。

在這‘消息’就是話語權的青春時代,好像快人一步懂得了某些不為人知的內情,恰正年華的少男少女們就恍如多長了一個腦袋,多出來腦袋的高度可以恰到好處地在高高的地方上點評自己不知道的生活一番。點評的調料夠多了,還能留著炒下一道菜。

沒有意義,但很快活。

馮問軍篤定童光和單鸞有一腿,還在美術教室裏做些不幹不凈的事,至於外面的老哥呢?深情得還不知道自己喜歡的女孩在他觸手不及的學校內瘋狂地給他戴綠油油的帽子,還是變態版的。他被室友們的笑聲笑暈了腦袋,煞有介事的揣摩了一下老哥的心裏——畢竟是兩個女的互相搞,搞完了,不還是跟全新的一樣嘛,老哥洗洗還能繼續用——然後正面的一個拳頭就印上了他的眼睛。

馮問軍氣得直嚷嚷,腫了半邊的臉說話含糊不清:“我承認我是說得有點過分,但大多都是基於事實!大家都知道!如果不是真的,你著什麽急?還不是叫我說中了?”

童光心裏無奈地嘆了口氣,連說出來的話都能和童光早先的設想基本符合,刻板的行為與刻板想象重合到近乎離譜,她反倒不覺得生氣了,只覺得可笑。

林佳佳很快聯系了對方的家長,馮問軍的母親來得很快,馮問軍是家中的獨生子,從小掌心裏寶貝著養大的,馮母哪裏見得了兒子受這麽大的委屈,直嚷嚷著要報警。林佳佳肯定是不想把事情擴大化,他不知道童光的情況,張友文又是個校外人士,只能硬著頭皮安撫馮母。童光再是嫌棄張友文,張友文也是為了維護她才和馮問軍動手,要她這樣拍拍屁股事不關己,那她好像也辦不到。

童光趕緊聯系了江十一。

江十一隔著電話了解了一圈前因後果,聽到馮母的名字突然就想起了什麽,他查了一下,才發現馮問軍的父親之前和童琳有過生意上的往來,後續還一直有零零碎碎的小合同即將續簽,算半個長期合作對象。這可真是巧媽給巧兒開門——巧到家了。大人處理事情有大人的手段,他神通廣大地把馮父和張翠找來,於是辦公室裏就有了最開始三方會審的陣仗。

馮問軍被打成那樣兒,馮母不想讓兒子吃虧,肯定要討一個公道。張翠本來有意將張友文和童光促成好事,沖冠一怒為紅顏的戲碼雖然庸俗,但有用,英雄救美確實是拉進男女關系的好辦法,她急匆匆跑來給張友文撐腰,掙個好印象。結果來到這兒了才知道傳統校園劇情裏的暧昧戲碼根本沒有她兒子的份,張友文純屬路過加戲的路人甲。張翠眉頭皺得老高,但也覺得自己兒子沒做錯什麽。江十一則恰到好處地隱晦指出是童琳的女兒受到了侮辱在先,馮問軍一口咬定他說的都是事實,張友文不道歉,他也不肯道歉。於是局面陷入了僵持中,只剩下林佳佳和馮父心力交瘁地兩方降火。

正在這時,單鸞推門進來了。

可惜局面沒有理所當然地往好的地方發展,反而還走出了支線。

童光能感覺到單鸞抓著她的手一下子抓得很用力,她下意識想寬慰一下單鸞,擡頭看著單鸞的臉,卻又什麽都說不出口。

張翠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青白,她像是有些分不清身在哪兒,陷入了一種近乎魔怔的狀態,不住地喃喃:“原來是你,原來是你,我說怎麽聽著這麽熟悉......”

童光眼見不對,心裏有些慌,她擔心單鸞的狀態,想打斷張翠的話:“阿姨,這裏是教師辦公室,你們有什麽事回去再說,還有文哥的事呢?”

張翠猛地擡起頭,她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童光,又看了看單鸞,眼神在兩個人之間不住地打轉。她有些諷刺地嗤笑了一聲,對著單鸞道:“我知道單悅那個德行也不會把你教得太好,但人活到今天,好歹要學會自愛吧?你媽喜歡搞變態的,你也學她在這禍害人?人沒法選擇自己的出身,但你還真不愧是和你媽流著一條血脈的種。”

她的話說得非常難聽,在場的人一下子都楞住了。

單鸞這麽拼命努力跑到現在,最害怕的也無非一句——你和你媽一樣。本來以為到了新的城市沒有人認得她們之後生活就會變好,可是張翠的話像是淬了毒一樣直往她耳朵裏刺,把這個她長久以來視為夢境的搖搖欲墜的美好世界刺得愈發清醒:“你自己這輩子毀了就算了,難道還要再毀掉別人的人生嗎?!”

“張翠!你說什麽屁話呢!”李小婷聽學生描述的情況不對,急忙慌地跑過來剛剛好好聽到這麽一句,一下子被怒火沖上了頭,幾乎是立刻跳起來破門而入:“你說誰這輩子毀了!”

林佳佳也楞住了,隨著李小婷的教學生涯拉長,她的教學風格也越發嚴厲,包括李小婷自己,他們老師也知道同學們私底下頗有怨言,給他們起了各種各樣的外號,那些不太尊重的外號只要不當著老師的面喊,老師們也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做不知道。他們說李小婷是‘老處女’,一把年紀了還不結婚,沒有激情的生活調節,人就變得古板、單調、不知變通又嚴厲。但同事們私底下接觸的李小婷本人卻算得上是友善的,甚至是誠懇的。

她的不知變通是對所有學生和同事都非常有耐心,總是傾聽,虛心請教,也誠懇改正;她的單調是和單鸞一樣節儉出了名頭,常年穿著幾件素色又幹巴巴的衣服,一個女人帶著半大的孩子不容易,攢下的一分一厘,都要送往更久遠的生活;她的古板是她為人周正又禮貌,單鸞耳濡目染,也學得一點兒像她。

她嚴厲是因為——她做錯過。

別人調笑她,她就笑著說家裏有個青春期的孩子,給自己活練出來了。她低調又謙遜,像一座堅定的高山。

李小婷實力是有的,老師們私底下也討論過,名牌大學出身,又有手段有實力,怎麽會到三中這麽一個爛地方來?

林佳佳從沒見過李小婷現在這個模樣,潑辣、張牙舞爪,活脫脫像一只兇猛的、正在捕食的母獵豹。

李小婷大步走到前邊把單鸞和童光擋在了身後,隔絕了張翠和馮問軍一家的眼光:“你到好意思說孩子?好幾年沒見,我以為你好歹是有良心的,想過了問過了,有點兒長進了,結果不也還是這個德行?!”

“你有沒有一點出息?只會為難孩子,我呸!怎麽?你們受害者之間相互貶低會讓你顯得不那麽可憐嗎?”李小婷咬著牙沖著張翠喊道,面目幾乎算得上是猙獰了:“你要是真有種,怎麽不去找真正的罪魁禍首算賬?只敢逮著孩子在這兒現德行!前邊死了一個,這不是還有另一個嗎?!”

張翠被她當著其他人的面吼出了心底裏最不願意面對的事,臉色白得像個死人,她想反駁什麽似的“你”了半天,結果也沒能說出一個字。大概是一下子氣血上頭,張翠整個人晃了一下,像是要暈過去。張友文什麽都不知道,他不認得單鸞,也不認識李小婷,他夾在中間不知所措,看著媽媽被吼,他趕緊擋在了張翠的前面,讓張翠扶住了他。

李小婷趁隙手往後一攬,抓住了單鸞的手,單鸞手心滾燙滾燙的,就以為李小婷的手心也是滾燙滾燙的。李小婷摸摸她的額頭,聲音在單鸞耳邊都變得有些虛幻:“怎麽燒得這麽熱,先回去。”李小婷對著童光說:“同學,這裏沒你們什麽事,先帶她去校醫那裏躺躺。”

李小婷也是急上頭了,校醫室晚六點就下班,比提前一個小時開會的行政班還準時,這會兒再去只能碰一鼻子灰。童光知道她是想讓單鸞先離開這裏,她趕緊應聲,抓緊了單鸞。

單鸞左邊是為她擋著全世界的李小婷,右邊是扶著她的童光,她夾在兩份擔憂中間,被火熱燒糊塗了腦袋,那火熱是這倆人的,亦或是她自己的?她有些分不清楚,只小聲地笑了一下,她站直了身體。

單鸞能夠清楚地聽到有什麽斷掉的聲音。她想不明白。

單鸞扶著兩人的手,在李小婷地背後悶著聲說:“我禍害誰了?”

她聲音很輕,吵鬧著的辦公室卻突然一下安靜了下來,張翠、張友文、李小婷和童光,連帶著那幾波看戲的都看向了她,單鸞一一看過去,心裏覺得很神奇,仿佛這一刻她才是世界的中心。

單鸞說:“如果你指的是你兒子,是因為我妨礙了他追求童光嗎?假如我從沒出現過,他就能順順當當地追求他的‘愛情’?讓童光待在流言的中心裏,好讓他借著一點低谷效應,湊成你眼裏的良緣,滿足一下自尊心。然後適時心安理得地吸吸童光的出身還要假借愛情的名義?要靠某個人的徹底消失成全的愛情夢想,那吃相也太難看了一點吧?”

張翠叫道:“你說什麽?!”

“如果你說的是童光,童光——”單鸞看向她:“我禍害你什麽了嗎?你說,我都改。”

童光感覺單鸞的狀態很不對,但她說不出來是哪兒,她抓緊著單鸞的手搖頭搖得像撥浪鼓:“沒有沒有,你——你幫了我很多,是我,是我很重要的人。”

單鸞點點頭,沖她露出一個像花一樣的笑,童光見過的好皮囊太多,但還是一下子就被這個笑打得措手不及,通紅了臉。

單鸞說:“那就好。”

張翠臉色已經很難看了,她想上前扯住她,卻被李小婷一把攔住。單鸞仿佛沒註意到這邊的沖突似的,接著說道:“如果你說的是你——”

“你閉嘴——”

單鸞笑得帶了點邪氣,襯著那張泛紅的臉,像是一種別樣的嫵媚。這樣看,在張翠的視角裏看來,她幾乎和當年的單悅長得一模一樣,她們用著相同的臉和同樣一張嬌艷欲滴的嘴輕輕吐露,牡丹花一樣的蕊心後面露出了她一生的噩夢:“喜歡我,不比喜歡一個人渣好多了嗎?”

童光還沒反應過來,江對面各色各樣的霓虹燈牌準點同時亮起,光汙染的射線一輪一輪越過江水梭巡天際,這間昏暗的小辦公室被青黃藍綠的燈光光臨,墻上一圈一圈蕩漾著,讓童光想起了教堂裏聖母瑪利亞背後各色的花窗玻璃,正中間,靜靜綻放一朵純潔的百合。她看見單鸞的臉倒映在粼粼波光的玻璃湖水中,湖水從天邊垂落,好像昏昏欲睡的天使帶著聖光趁著夜色降臨人世,她輕柔印下一個吻,把世間卷入無窮的好夢。

在場的所有人都楞住了,單鸞抓著童光,快速地跑入夜色裏,只聽見暢快的笑聲跟著她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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