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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慕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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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慕四

天氣冷了之後燒烤攤的生意也少了些,沒有學生們的加成,單鸞收攤收得也早。快近十點的時候她在店裏把當天的帳都打完,清點了東西後準備收拾走人。天黑得早,外面稀拉拉的人影兩兩三三來兩兩三三走,她和周邊的店主打過招呼,正把卷閘門關上。單鸞突然感覺到口袋裏頭震了一下,緊接著有一聲輕輕的叮鈴。那聲音來自她常年放不出兩個屁的小靈通,單鸞奇怪地掏出手機來看。她的號碼沒幾個人知道,平時都是用來跟老板和李小婷聯系或者送貨用,再有就是逢年過節接受一下10086的熱情問候,幾乎是一部打工專用機。現在非年非假,大晚上的收到短信屬實有些少見。

她低頭按著掉了漆的手機鍵,瞇著眼盯著這無頭無腦的短信內容,人著實無語了一會兒。單鸞望著天,腦內掙紮了半天還是某一半姓童的站了上風,她嘆了口氣十分認命地重新打開店門,從店內深處推出了一輛平時送貨用的老二八。老二八有些年頭,說不好比單鸞本人還要大些,稍微動彈下零件之間相互摩擦發出的聲音像是牙齒在打顫。她看著這輛比她還單薄的自行車看了一會兒,白霧吹著她的眼睛,江邊冷颼颼的風不通人色直往校服袖子裏頭灌,單鸞擡腳一邁,騎著搖搖欲墜的車走了。

夜間的住院部已經很安靜了,路上零零散散的走過幾個路人,只有急診還燈火通明地冒著喧囂。留觀病房在急診部的旁邊,單鸞從另一側的門進去,順著童光發的信息找過去。

青春少年總喜歡把同輩與父母輩的關系劃分得涇渭分明,相互間有什麽齟齬和戀慕,大多都不會延伸到父母那一頭。張友文不說,張翠只知道童光和張友文這一幫朋友走得挺近,也知道自己兒子喜歡童光,但兩人間的關系就不是那麽清楚。她想撮合倆人的意思太過明顯,但礙於童光還是個高三的備考生,至少明面上也不會當著人家家長的面就說點兒什麽,僅是打著‘照顧照顧’的旗號希望兩人多多相處。

張友文不知道是把單鸞的話聽進去了還是什麽,今天沒和那一圈朋友碰面,童琳出事的時候他正好在自家酒店附近,張翠也有讓他表現表現的意思,就順便使喚人充當一回司機來送醫。

張友文一開始到沒想過會碰上童光,畢竟童琳只是有些低血糖,檢查完也沒事了,頂多是童琳事後提或者不提那麽一嘴。不過剛好碰上江十一出差,童琳不久前又才剛出了車禍,這次的酒局酒廠這邊只跟了個童琳最近才提拔上來的小孩兒,出了事自己都快應付不來,張翠想身邊有個親近的人或許會安心些,這才通知到了童光那裏。

自從KTV跑出來那晚之後童光一直沒和張友文直接碰過面,張友文倒是想找她,無奈童光實在太能逃避。張友文坐在張翠身後,童光挨著童琳,狀似很有禮貌地聽著大人說話,中間還夾雜著張翠一兩句‘小光這孩子真是乖得招人愛’的牛頭馬嘴誇獎,其實人走了已經有一小會兒了。童光能感覺到對面盯著她的視線幾乎要把她的頭皮都燒穿,只是當下場合和時間都不對,童光不說,張友文自然也不會在兩個家長面前提起。兩兩相對,中間的空氣裏只剩下靠譜的成人們打著場面話不叫話頭掉在地上。

張翠擡頭見著時間晚了,拍了拍兒子:“小光現在是住學校的是吧?時間太晚了,小光一個人回去也不放心,友文開著車來的,你送送小光回去。”

童光剛想拒絕,那邊張友文已經抓著鑰匙準備起身,把一長串的鑰匙碰出了一長串的丁零當啷。

還沒等童光想出什麽說辭,她一擡頭看到門口有個探頭的影子,頓時大喜過望地跳了起來,朝著門口應聲道:“不用了......我和......單鸞你在門口幹什麽呢!等你好久。”

童光一邊說著話,一邊越過母子倆人從門口陰影裏邊抓出一個單鸞。單鸞一路給夜風吹得都有些糊塗了,傻楞楞地叫童光抓著手,披了一頭的頭發隨著動作不停往領子裏塞,她頭發本來就長,頭又低得很低,不特意去看幾乎要看不清她的臉。她有些尷尬地跟屋裏邊打招呼:“阿姨好。”又和對面點了點頭。

童光頭一次看見她把頭發散下來的模樣,單鸞眉眼很幹凈,平時把頭發紮起來時白露一個大腦門,她靜靜看著你的時候就像一幅安靜的、自內而外的油畫,什麽也不說便見她的不可動搖。她把頭發散下來的時候卻莫名長出了些許脆弱的嫵媚感,她的手虛虛的搭在童光的手上,童光心裏就有些癢癢的,心說下次就叫單鸞保持這個造型給她當模特。童光小小聲地湊近:“第一次見你把頭發散下來,外面很冷嗎?”

單鸞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童光拉著人朝張翠道:“不用麻煩文哥了,剛剛不知道文哥在,我叫了我朋友來接我,我們倆一起回去。”

“嗨!這有什麽的。”張翠擺手道:“外面這麽冷,你們倆一起搭友文的車回去。”

“不用不用,我.....”童光一時想不到什麽借口,她看向單鸞,一時沒經腦子細想就語無倫次著支吾說:“單鸞.......單鸞也開了車來......吧?”

單鸞歪著頭睜大了眼睛看著她。

“啊?”張翠是沒想到眼前穿著校服的女孩人不可貌相,看著年紀挺小的竟然還有車開,下意識問道:“開什麽車呀?”

童光也一臉期待地望著她。

童光:“單鸞,你說句話啊!”

單鸞硬著頭皮:“......單車。”

童光:......

張翠:......

童琳一早就心知肚明著,她對自己女兒了解,猜也能猜個七八,這時看他們幾個尷尬地演出默劇內心差些沒笑死。看到張翠還想說點兒什麽,童琳趕忙出來打圓場道:“算啦,翠姐。她們小孩兒貪著玩呢,有自己的小秘密。”

童琳幸災樂禍:“年紀輕輕的喜歡就讓她多吹兩下風清醒清醒,小孩兒不懂冷的。”

童光在看不見的地方隱蔽地給她翻了個白眼。她抓著心不在焉的單鸞趕緊跑人:“那我們先走啦,張姨再見。”

單鸞的老二八就停在門口不遠,倆人直跑到了車邊才停下來,老二八埋沒在黑夜裏,被看不清的童光伸手一推,在地上劃拉出處了好長一串吱呀響的聲音。倆人圍著那快散架的老二八面面相覷,都忍不住笑出聲。

單鸞有些無奈地看著她:“不是說好要和人講清楚嗎?怎麽又躲這麽快。”

“唉,”童光嘆口氣:“也不非得是今天吧,時間地點都不對,總不能在我媽面前講啊。”

她想想那個場景都要尷尬得腳趾開始挖坑。

單鸞問:“那你明天還去見他麽?”

倆人走得不算遠,童光還沒來得及開口,聽見後面跟著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兩人同時回身去看。

“小光。”是張友文在後面叫住了她:“我有話跟你說。”

童光聽著他的聲音又有點想跑了,她看向單鸞,單鸞抓著她的手,輕輕地搖了一下,童光忍不住嘆了口氣。

她本來並不是喜歡逃避的性格,尷不尷尬的倒在其次,她也搞不清楚為什麽最近在面對張友文的問題上屢屢回避,或許只是覺得如果硬要面對,就好像看到之前自己的不堪。但此刻單鸞在她身邊,她知道她那些不堪心思的底層,她見過她假裝從容的狼狽,她無意識中一而再再而三地把童光拉出來了一次又一次。童光看著單鸞抓著自己的手,回握了她。

童光想:那確實不是辦法。

童光定下心來,她也認真的朝著張友文道:“文哥,我也有話跟你說。”

張友文站在她對面。

沒等張友文先說話,童光趕在他面前低下頭:“對不起!”

她擡起頭來對著張友文的眼睛,一錯不錯地竟在張友文眼裏看到了自己:“我一開始就沒有真心地想和你們相處,也沒把你們真的當了朋友,談不上喜歡或者不喜歡......”

童光:“......我只是寂寞。”

“是我錯了。”

童光對著張友文一字一句道:“我不能接受你,對不起。”

張友文皺著眉:“是因為之前我沒有幫你說話嗎?還是你覺得老林他們、張志斌他們開的玩笑,你覺得不高興了。”

“不是......”

張友文又問:“那是我對你不好嗎?”

童光一楞:“不是,算不上這個......”

張友文接著進一步:“你討厭我?”

童光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她想過張友文接受或者不接受,或生氣或是痛罵她一頓,她都認了。但張友文問得奇怪,她真心實意地困惑了起來:“也說不上討厭。”

“你覺得寂寞,又不討厭我,覺得我對你還算可以,為什麽不一起試一試呢?你喜歡我什麽樣的可以跟我說,你介意他們起哄,我也會讓他們以後別做了。”張友文補充:“而且你和我家裏關系都還不錯,你喜歡什麽,我會試一試。”

童光如果再長大一些,閱歷再多一些,會發現這種“試一試”的方案是一個奇怪的陷阱。某人喜歡某人,想要和某人締結更進一步的關系,那本身就是一個吸引和互相吸引的過程。而這種‘試一試’的請求,則是一種繞過了這個吸引的過程,想要直通某種關系的捷徑,是一種先上車後補票似的因果本末倒置。

那倒置本末的賬單,卻要對方來償付。

直白一些說,人的時間有限,一生就這麽幾次試一試的機會,平白無故為什麽要和某個人‘試一試’呢?有人憑自己的魅力,有人憑一見鐘情,有人憑持之以恒的死纏爛打,總有理由。而某人只是因為喜歡,提出了一個方案,就要對方當一回慈悲的聖誕老人,無故下降試錯成本嗎?

然而此刻的童光措手不及,沒來得及想那麽多,她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就這一步,讓張友文看出了她的動搖。

張友文再接再厲:“你現在也沒男朋友,我們倆在一起,大家還是朋友,也能經常玩,自然就不會感覺寂寞了,幹嘛不試一試呢?給我們倆一個機會,不行再分開也不遲。”

“不行!”童光打斷了他。

單鸞抓住了她,沒讓她繼續後退,她聽見單鸞輕輕的聲音,輕到像一陣風一樣的錯覺:“沒事,不願就說不願,不需要理由。”

“我......我......”童光有些無措地看向單鸞,好似希望能從單鸞這裏找到些什麽,單鸞一如她印象裏的油畫。她看著單鸞抓住她的手,沈默又堅定的畫像,第一次從畫布裏伸出手來抓住了她,那雙手冷冰冰地抓著她的手腕,像是扼住了她的咽喉:“我有喜歡的人了......”

張友文一楞,三年來他和童光走得還算近,周圍的人都知道他在追求童光,幾乎童光有什麽消息朋友們都會告訴她,如果童光有了男朋友他不會不知道。張友文輕笑了一聲:“小光,別說謊。”

“不是......我......”

童琳床頭櫃上擺滿了酒店方送來的果籃,準備年關,果籃裏除了常見平平安安的蘋果香蕉最多的就是砂糖橘。童琳不太在外面吃橘子,剝開橘子很麻煩,汁水濺得到處都是,手會變得臟臟的黏黏的,而且多剝上一會手指還會染成橘黃色,洗也洗不掉。童琳總不能伸出兩邊黃溜溜的指尖去和別人握手。童琳不吃,童光卻沒那麽多講究。單鸞下午去替林國才頂兩個小時的班,頂完直接去了小賣部,沒人和童光一起吃晚飯,她幹脆也懶得搭理。大不了晚上再出去找點東西填肚子。結果碰上童琳出了事就沒能顧及得上,她不喜歡蘋果香蕉,於是毫不客氣地把果籃裏的橘子風卷殘雲了個幹凈。

單鸞瞪大了眼睛,她還沒反應過來,就有什麽冰冰涼涼的東西落在了嘴唇上。

一個橘子味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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