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意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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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三

到底是無知亦或是寂寞,即使深知情緒如何將人心攥在手中,在每一步的歷程裏仍然會受它的控制。

童光想,她當時應該是發了神經,不知道是哪一句話還是哪一種眼神、甚至是某一刻的氛圍、某些不懷好意的聲音突然觸動了她的神經,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什麽東西浮上了心頭,使她感到了不痛快,非常非常不痛快。

童光壓下了心頭那點不合時宜的不痛快,搖搖頭玩笑一般道:“那可就遺憾了,我是美術生,不會唱歌。”

“唱一首嘛!”起哄的人群上了頭,哪裏肯輕易放過她,周圍的人高聲喊“哪有人不會唱歌。”

“還沒聽過我們大藝術家唱歌呢?”

“就來一首,給個面子,是不是朋友啊?”

童光坐在喧嘩中間,仿佛沒有聽到那些聲音,她再一次地感受每次他們相處時那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童光想:她們根本就不是一路人,那她自己又為什麽一而再再而三的和這一群陌生人混做一塊呢?童光耷拉著眼皮沈默了一會,聽他們他們此起彼伏的起哄聲。

她沈默著站起來,認真道:“我,就我不會。”

吵鬧的人好似沒有聽清楚她說了什麽,有人跟著起哄了兩句後,沸騰的熱鍋中被澆了一瓢冷水,空氣間突然安靜了起來。

人是羅悠悠約出來的,最後還是羅悠悠站出來打圓場:“沒事,不想就不唱嘛,小光辛苦一天了也挺累的,你們別起哄啦。”

吵鬧的三三兩兩逐漸安靜了下來,嘈雜的聲音背後露出了這個密閉空間裏難得一刻的安寧。童光在一片冷場中站起身,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朝著周圍人點點頭:“抱歉,人有三急,我去下衛生間。”

KTV的暖空調烘得有點過了頭,包廂裏人多空氣也渾濁,每個人呼出的二氧化碳在包廂裏頭結成一團,這麽一會兒童光的頭皮上都結了一層薄汗,溫暖的皮膚被冷水打濕,她手臂上瞬間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童光站在水池前匆匆地洗了把臉,這時才有些懊悔自己一時的沖動。她嘆了口氣,覺得自己剛才確實敏感了些。她打哈哈的功力一流,就算再怎麽不想,拒絕的方法總歸是要多少有多少,何必把場面弄得那麽難看?

這樣一來,童光嗤笑了一聲,心說這群人又要想她是仗著張友文喜歡她,在使性子來拿捏張友文了。

流淌的水花帶走雙手的溫度,她用冰冷的雙手捂住眼睛,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她只是覺得——

——覺得那些打量在她身上的眼睛真叫人作嘔,嘔得她一時竟沒能好好控制住。

童光整理好自己從衛生間裏走出來,衛生間門口四道光柱像是門簾一樣自上往下打在下一級臺階上,張友文在光線的外面倚靠著墻等她,嘴上叼著一支沒點著的煙,煙頭從這邊晃過來到那邊晃過去,張友文的眼神也跟著晃來晃去。直到他看見童光走出來,才摘下了叼在嘴裏的煙,緩緩站直了身。

張友文上下掃視了一圈,問她:“怎麽了?心情不好?”

童光搖頭,也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張友文把手上的煙插回兜裏,也不看她:“老林他們沒有惡意,你不該這樣下他們面子。”

童光不想爭辯,點頭胡亂地嗯了兩聲。

“還是,”張友文見她敷衍,大概是有些不滿意,輕笑了一下,“你對我有什麽不滿,遷怒到他們身上了?”

童光站定下來,張友文往前走了兩步,也跟著停了下來。

童光想,往常自己會怎麽做呢?隨便說點什麽糊弄過去,然後老老實實地說對不起,再回到眾人面前,說自己剛才只是一時想茬了腦子抽筋,認個錯點個卯,大家重歸其樂融融?

本來也就是她敏感,大家歡聲笑語一大片的,有她作妖的什麽事?

童光想著,扯出一個笑容,剛要開口,張友文久久不見她回應,以為她這就是要使性子使到底了,搶先在她之前說道:“你是怪我逼你逼得太緊了?”

童光一時沒反應過來,張友文見她不回答,便以為這是默認,他挑高了一邊的眉毛,說:“小光,你捫心自問,我們認識了多長時間了?從大二到今年,我追你也追了三年,為了追你我什麽沒做?好吃好喝地伺候著,隨叫隨到,你有一點不如意我都恨不得給你跪下,連老林他們都說我為了追你沒了個男人樣子,就這樣了你吊著我,沒答應我我也沒介意。老林他們是為我打抱不平,他們起哄你不高興,那你怎麽不想想他們為什麽這麽做?”

童光擡起頭,直望進張友文直勾勾地盯著她的眼。童光想,啊,對,就是這個眼神。

張友文說:“我還沒等夠你麽?哪裏逼你了?”

張友文自認為從沒對童光說過重話,而童光在其他人的面前又總是擺著一副很好說話的禮貌態度,那種想藏進影子裏的身姿甚至壓住了她艷麗的容貌,相處得時間久了,總有人覺得童光識趣的背後近乎軟弱。

也有另外一部分人自持看穿了童光的本質,說她,‘裝’。

“話也說到這了,”張友文插著褲兜的手摸索那支沒點著的香煙,“小光,這麽長時間了,你應該給我個答案。”

張友文想,小女孩總是這樣瞻前顧後的裝矜持,覺得自己能拿捏男人。女孩子顏色亮麗,假裝游刃有餘的假模假樣看著也可愛,他吃這一套,覺得新鮮,樂意配合她的步伐慣著她。但她不能老拿這樣的態度拿喬,傲得不把他的朋友當回事,凡事該有個度,別真仗著自己喜歡她,就把自己當公主了。嚇一嚇她,她多少也知道收斂了。

童光不錯眼睛地盯著他,卻不如張友文所想象的那樣,被他厲聲的言語委屈了眼眶,進而為自己使小性子的事道歉,童光只是問他:“你喜歡我什麽?”

這是一個太經典的戀愛問題,好似大部分陷入愛情的女孩子都會有這麽一個問題,要好好考驗對方、要好好探查對方,要確保這份愛的可靠,而不是因為什麽鏡花水月的決定因素,輕易就會失去這份愛情。同樣相對而言,這個問題也好似愛情闖關路上的最後一個守門人,只要邁過了這一關,兩個人就能克服一切困難走到故事結尾,開始新的甜蜜征程。

張友文心中不屑一顧,心想小女孩就是愛拘泥於這種東西,一定要有個可靠的、輕易不會變化的保證才可以,問一個明確表示喜歡自己的人這種問題,只是想聽哪一種讚揚更觸動心弦。但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臨門一腳,他也不會那麽不識趣地去責怪這種無知。他於是非常像個情聖一樣地、浪漫地說:“很多,你可愛、又真誠,也處得來和我們那些朋友間的關系。但最主要的,因為你是童光,我才會喜歡你。”

童光笑了笑,那種張嘴欲嘔的感覺再一次濕淋淋地爬上了她的背,難受得她險些維持不住臉上苦苦掙紮的笑容。童光心想:“還不如直截了當地說就是見色起意,看我漂亮呢。”這樣童光還會高看兩分他的真誠。

只是她也說不清,她也不知道她這個問題問出口,到底是想要怎麽樣的回答。

她分不清自己是被寂寞蠱惑還是被虛榮心蠱惑,那些敏感脆弱的心思追逐著她,可那些鄙夷同樣也追光逐影地跟著她,讓她分不清她到底在介意什麽。

童光一時間有些困惑,心想,要不就答應他試試算了。

反正,張友文難說幾分真誠,她也有私心。

張友文以為童光是害羞了,打算推她一把,於是他靠近童光,緩緩把她抱在了懷中,童光沒有掙開,張友文心想:這就是同意了。

張友文擡起童光的臉龐,看到童光直勾勾地看著他,童光好似有些呆滯似的,在暧昧的燈光下連臉上細小的絨毛都分毫畢現,看著童光迷蒙地望向他的眼睛,張友文只覺得再一次心動。

張友文笑了一聲,覺得她這樣呆呆的也挺可愛的,只想親一親這來之不易的額珍寶,於是說道:“閉眼。”

話音剛落,張友文還沒來得及做點什麽,從兩人的身邊剛巧路過一個匆匆走過的服務生,童光如夢初醒,連忙推了張友文一把。

張友文臨門一腳慘遭打擾,差點沒給氣笑,服務生匆匆走過,他伸手按住童光的肩膀,想繼續剛才沒完成的事,結果看到童光直勾勾地盯著服務生走過去的方向,那服務生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往回倒走了兩步。

服務生走到兩人的身前問:“請問是童光妹妹嗎?”

童光不認識她,但還是奇怪地點了點頭。

服務生笑了笑,解釋道:“我剛剛去包間問了你的朋友們,說是來了廁所這邊。你的朋友在門口找你,她不方便進來,我幫帶句話。”

童光愈發奇怪了,她哪有什麽朋友知道她在這裏跟著來的,但這個服務生的到來解除了她的窘境,也暫時緩解了她心底一直跳動的不適感,她甚至不想多問一句來的‘朋友’是誰,也不敢多看兩眼張友文,只是沖著他點了點頭,說:“文哥,我先去看看我朋友。”

趕緊一路小跑著走了。

她態度變化得太快,甚至沒能讓張友文反應過來,甚至有那麽一刻張友文都在懷疑是不是童光剛剛的默認只是他的錯覺。不過,張友文想了想,大概是害羞。

他又想,童光也會害羞嗎?

不過這種害羞遲早也會到頭的。

張友文笑了笑,服務生傳了話就走了,剩下他靠在KTV的墻上,點燃了一點零星的火光。

尼\\古丁染進墻上一層又一層扣不下來的灰黑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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