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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中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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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中棄子

“……太好了,你終於醒了!”

李建軍緩慢地睜開雙眼,看到了王振業那張四四方方的臉,他以前總是開玩笑說他的臉方的像張紙,王振業也總是不在意地笑笑。

此刻那張臉上寫滿了擔心,眉頭皺得像核桃皮。

“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整整三天!我們還以為你變植物人了!唉怎麽總是愛單獨行動,讓人擔心……”王振業一著急就愛絮絮叨叨,把自己腦子裏最擔心的那點事反覆訴說,這一點李建軍早已習慣了,他自如的從王振業的話語中提取出信息。

我……已經昏迷…三天了嗎?

李建軍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頭。

貫穿太陽穴的疼痛現在還殘留著一部分。

失去意識前的經歷一點一點重新浮現出來,他感到很覆雜。

“對了,領導知道我這事了吧,他們怎麽說?”李建軍立馬沖著王振業詢問自己最關心的事情。

“嗯……沒說什麽……”王振業有點支支吾吾的,從旁邊的椅子上起了身,拿起自己的外套準備出門:“你先休息吧,我去給你領一份病號飯,都三天沒吃正經東西了。”

他的老搭檔是不會撒謊的,從這反應,李建軍已經能大致猜出領導的態度了。

既沒抓住歹徒,還要逞英雄。

既沒做到及時聯系隊友告知情況,還單槍匹馬受了傷。

自己在領導眼中,應該早就是一個一意孤行、狂妄自大的下屬吧。

調崗的事情,肯定是回天無力、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李建軍耷拉著眼皮,有些後悔,有些灰心。

他努力支起身子,靠在床頭,頭沈沈的,大概是思慮太重的緣故。

這一動作竟然有些輕盈的感覺,李建軍感慨自己的身體真是神奇,被電成那樣了,躺了三天,居然沒留下什麽後遺癥,除了頭發亂七八糟還有身上有點疼以外……居然沒啥大事。

“這什麽體質,早知道年輕時去學電工了!”李建軍自嘲道。

“來了來了!”王振業拎著兩個餐盒小跑過來,從袋子裏拿出了兩副筷子,先遞給了李建軍,又把床底的小桌板擡了上來,支起桌腿,擺在了床上。

他又拿了塊紙,把桌板上的灰抹幹凈,這才把兩份盒飯擺在上面。

“我說,你至於這樣無微不至嗎?我又不是癱巴了。”李建軍看著王振業這股照顧重癥病人的仔細勁,忍不住笑出了聲。

王振業笑笑:“托你的福,我也領了一份,跑著拎過來的,還熱乎呢,咱倆一起吃。”

兩人拆開了盒飯,李建軍看了一下,兩盒裏面的菜都不一樣。

自己眼前的那份裏面是土豆燉雞塊、黃瓜炒雞蛋、涼拌土豆絲,王振業面前那份是菠菜肉絲、尖椒炒豆皮、白菜炒木耳。

李建軍看著沒多少油星子的兩盒飯,有點敗興:“醫院就給病人吃這種飯啊,沒有肉也沒有魚?凈補充維生素了……”

“你以為誰都像你!剛醒了就想吃大魚大肉?正常病人就得吃這樣的,太油了吃了難受!”王振業笑罵兩句,“一份只能選兩素一葷,跟咱食堂不一樣,清淡點。”

“你想吃啥先夾過去,不管咋樣也受傷了,多吃點,補補。”王振業把自己面前的飯盒推到李建軍那邊。

他們都默契的絕口不提上次失敗的任務,只是笑呵呵的一起吃著盒飯。

李建軍突然發現,在他昏迷的這幾天,天氣突然變得暖融融的,照進病房裏的陽光也升了溫度,頭發和被子都被曬得暖乎乎的。

窗外的天空湛藍湛藍的,像剛被洗過,外面的風一定很大,一絲雲彩也沒有,藍的攝人心魄。

李建軍低頭夾了一點菜,放進嘴巴裏,品嘗著淡淡的鹽味,醫院的飯菜平淡卻不乏味,能嘗出蔬菜本真的味道。

“罷了,就算是去燒鍋爐,也好歹有個活命的營生!”

他暗暗下定了決心:就算是被派去燒鍋爐,也要再拿一張勞模獎狀!

——

李建軍蘇醒了以後,又在醫院待了一天,從頭到腳做了個全套大檢查,沒什麽大事,醫生說可以隨時出院了。

聽到這話,他像是得到豁免一樣,立馬急匆匆地收拾東西回了家,沒到下午就急急忙忙趕回了廠裏。

估摸著這時間同事們大概都出去吃飯了,李建軍就想著正好過來提前擦擦桌子,去去這幾天的灰。

他打開門,屋裏面其他人都去吃飯了,只有王振業在那低著頭寫著每周巡邏報告。

“醫生讓你出院了?你怎麽這就來上班了?不得在家養幾天?”王振業擡頭看見他站在辦公室門口,吃了一驚,張嘴就是三連問,又上下看了看他,關切地詢問道,“沒啥不舒服的吧?”

“想上班,家裏也沒有陪我嘮嗑的人,悶得要死。”李建軍徑直朝著自己的辦公桌走去。

王振業明顯能看出來有點慌亂,他站起來攔住李建軍:“那個,咱倆去買瓶汽水吧……”

“幹啥啊,不去,馬上就到上班時間了,喝點茶得了,下午再說。”李建軍不為所動,步伐也沒停。

王振業依舊擋在他前面,沒有讓步,看表情大概是還在想著措辭。

李建軍急了:“你總攔著我幹啥?後面咋了,讓我看看!”

他推開王振業,沖向自己的辦公桌——

他原本的水杯、茶葉罐、還有幾本書,都被裝在了一個敞口的小紙箱裏,放在靠著桌子的地面上。

桌上放了新的水杯、新的茶葉罐、新的書。

李建軍有點不敢置信,他指著自己的桌子:“這……這咋回事?”

王振業好像有點難以開口,支吾了半天,才半吐半露地說出了真相:“那個……廠長有個親戚……專業對口,就安排過來了,來的時候吧,正好趕上那會你住院了,就……挺倉促的,沒來得及和你說……”

還沒聽完,李建軍腦子裏就爆了一記悶雷,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渾身上下說不出的難受。

王振業一邊說,一邊說偷偷觀察自己的反應,那種目光令他感到有點不自在。

怕自己的老搭檔為自己擔心,李建軍強撐,苦笑著說:“沒事,我了解,集體大於個人嘛。”

他揚起下巴,看著頭頂的燈管,嘆了口氣:“廠裏的最高指示,咱還能說不行嗎?”

被置於這種處境,怎麽安慰也是沒用的,王振業也有些難過,拍了拍李建軍的肩膀,就回了自己的座位。

李建軍呆站了半天,在角落裏抽了一把塑料凳子,腳搭在凳腿處的橫格,弓著背坐在上面,等待著黃科長回來,也等待著那個不知會如何安排的調崗結果。

那個他等待的時刻終於到了。

“老李,跟我來一下辦公室。”黃科長回來的時候,看到李建軍之後,語氣帶著點意外,卻又歸於情理之中。

在保衛科工作了這麽多年,從小李熬成了老李,家裏也從一個人到兩個人再到三個人,最後又重回一個人。

送君千裏,也終有告別的時候。

從辦公室到科長辦公室也就短短的一小段路,但是這一小段路同時也是他告別這許多年的漫漫長路,他走的很慢,很艱難。

黃科長的辦公室依舊是植物園風格,君子蘭、茉莉、吊蘭、杜鵑,李建軍對它們很熟悉。今天不知怎的,他覺得那些植物也耷拉著葉子,向他表達自己的惋惜與不舍。

他跟著黃科長走到了辦公桌前,黃科長沒用正眼看他,徑直走到了椅子前坐下。

李建軍瞟了瞟旁邊,不像上回一樣有個凳子,他就站著,等著黃科長先開口。

“老李啊,你出院還挺快的,這幾天單位忙,也沒來得及去醫院看看你……”黃科長斟酌了用詞,李建軍低著頭,看他桌上的茶杯。

黃科長的話落地幾秒鐘後,李建軍才突然意識到了自己需要說點什麽,他按著自己的手指關節,擠出了一句:“沒啥事兒,就是一點小傷……”

“哼,小傷……”黃科長輕蔑地哼了一聲,“遇到那歹徒,趕緊聯系同事,你連這小傷都不會負!”

李建軍不敢吱聲。

“為了個人立功、一意孤行、不和同伴合作,這樣的事情你做過多少次,又給咱們保衛科添了多少麻煩?”黃科長面露慍色,“就像那天的事情,又是你一貫的風格!真不知道你腦子裏在想些什麽!”

“領導,我知道做的不對,下回我一定改!”李建軍立馬反省道,“組織上能不能看在我過去也做出不少貢獻的份兒上……”

黃科長轉過身子,粗暴地打斷了他:“很遺憾,恐怕沒有機會讓你改正了!”

眼見回天無力,李建軍絕望的閉上了雙眼,做著心理建設,等待著那最後的結果。

他會被調到哪去?燒鍋爐?搬運?裝卸?還是去哪個部門打雜?

……去哪都認了。

黃科長轉過身:“廠裏考慮,讓你下崗。”

這一刻所有的空氣都停滯了,李建軍眼前有點發慌,嘴裏漫上了一層苦澀的味道。

“什麽?”李建軍不敢置信地睜大了雙眼。

巨大的沖擊讓他語無倫次:“我?下崗?”

五年勞模、治安模範,進廠以後抓的小偷比一個部門都要多,現在要把我弄下崗?

黃科長點了點頭。

他現在知道為啥老人總愛念念叨叨,翻自己的功勞簿了。

那大概是因為,無法認清自己已經被現實殘忍的拋棄,只能在回憶裏找到自己的一點點價值吧。

李建軍跌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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