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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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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新死

沈默著。

沈默著脫下身上汙穢的衣物。

沈默著,沈默著洗去一切受辱的痕跡,沈默著化作行屍走肉,才能勉強支撐著活下去。

此刻的李建軍什麽都沒有了,只剩下沈默。

無法在沈默中爆發,就在沈默中,滅亡。

人一無所有時唯一的希望,就是太陽每天都會按時升起。

最幸運和最不幸的事情就是:除去極端天氣之外,陽光總是按時赴約。

李建軍整理好了心情,穿戴整齊,騎上了他車棚裏鎖了太久以至於有點打灰的自行車,往每日清晨慣例的方向駛去。

一夜重新調整心態,努力回歸自己過去的生活,能做到這樣是並不容易的。

不過李建軍還好,他無視了腦袋裏惡魔的無數低語,堅持來到了單位。

同事們看到李建軍時隔多日重新來上班,都吃了一驚,李建軍剛一進門,他們就立馬在他身旁圍成一圈,問他是休假了還是生病了,有沒有遇到什麽困難。

李建軍的自尊心當然不允許他照實說出這些天的經歷,他只說自己高燒不退,在家躺了好幾天,這才勉勉強強在同事們層層遞進的關心目光下蒙混過去。

他們正七嘴八舌的拉著李建軍說話,這時黃科長夾著公文包進來了,他看到一陣子沒見的李建軍,也和外面同事一樣吃了一驚,隨後立馬恢覆了正常的狀態:“老李來了?一會到我辦公室一趟,有點事交代。”

“行了,別閑扯閑聊了,都各忙各的去。”黃科長把八卦的圍觀同事們一個個趕走了。

李建軍把包和外套搭在椅背上,又從自己的抽屜裏拿出塊抹布擦了擦辦公桌,磨蹭著把桌面收拾了一遍,直到有人善意的提醒:“老李,你別忘了,剛才黃科長叫你過去呢。”

這才忐忑的走出了辦公室。

黃科長平時宣布什麽安排,或是向他們傳達交流什麽意見,都是直接來辦公室和大家一起商量,極少單獨把人叫到他的辦公室。所以他心裏極其的沒底,不知道科長這回專門叫他過去,會說些什麽。

出了辦公室他也沒直接走向黃科長的辦公室,而是進了衛生間,借著鏡子檢查起了自己的儀表,不想在黃科長面前暴露出絲毫的破綻。

可是磨蹭也沒太大的用,再醜的媳婦也是要見公婆的。

等到李建軍磨無可磨的時候,他才一步步的,挪向了黃科長辦公室的方向。

他懷著不安的心情敲了敲門,裏面傳來熟悉的聲音,平靜而嚴肅:“請進。”

李建軍推開門,一進門就看到黃科長在他的辦公桌面前,正襟危坐,桌上擺了兩杯冒著熱氣的茶,還提前在對面放了把椅子。

李建軍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他坐了過去,不自覺的端正,等待著黃科長即將宣布的那件事。

黃科長笑了笑:“別緊張,喝茶。”李建軍木木地端起了那杯茶,茶杯的外緣有點燙手,他只做個樣子抿了一小口。

“組織上考慮,給你調個崗。”黃科長也抿了一口茶,隨後緩緩吐出了一句話,語氣已經盡力的委婉了,可是在李建軍的耳中,卻如同一道驚雷。

他不是不知道這一決定代表著什麽,由於沒有什麽大事發生,他們一幹人的日常工作就僅限於一天兩趟的巡邏,剩下的時間就是沒完沒了的寫治安報告、集體背誦治安工作條例,沒機會做出什麽突出貢獻,所以保衛科一直被視為人員冗餘的部門,廠裏也完全把保衛科的員工們視為“那幫看大門的”,實際作用約等於保安。

在這一時間點被調離,最大的可能就是被塞到一個可有可無,發揮不了什麽作用,更沒有發展前途的崗位,在那整天坐冷板凳幹熬。

他不清楚為什麽廠裏突然做出這一決定,難道是他前段時間的工作態度?還是近期被迫曠工多日的事情呢?這些他都可以講明白緣由的……除此之外,他想不出自己還有什麽錯處,兢兢業業的值班,已經好幾年了,個人生活永遠向廠裏的事情讓位,況且自己也拿了五年的五一勞模……他的心亂糟糟的。

無論如何,這一結果他也絕不能接受,李建軍手足無措的解釋:“是因為前段時間無故曠工嗎?我可以解釋的,那是因為……”

黃科長大手一揮,打斷了李建軍的辯解:“廠裏肯定有他們的考慮,你和我說這些,作用也不大。”他嘆了口氣,“為了集體的利益,個人的犧牲是有意義的。”

李建軍這時才意識到這句話自己曾經也說過。

這多諷刺呀。

黃科長看他許久不吭聲,又繼續說道:“我也只是聽上級的命令,你也知道,咱們保衛科只抓附近治安,大方向和安排還是歸廠裏管……人員調動方面,我一向是沒什麽話語權的。”

“別多想,人才在哪都有發展!”黃科長從辦公椅上站了起來,慢慢踱步到李建軍身旁,一手端著茶杯,他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李建軍的肩膀頭。

他茶杯中的琥珀色茶水微微泛起了波瀾。

李建軍苦著臉,強顏歡笑:“那怎麽會。堅決服從組織安排。”

其實他心裏很無語,暗暗腹誹:假如把人才調去燒鍋爐撿紙殼子,那還發展個六餅啊!

這場對話在看似和諧的氣氛中不歡而散了。

走出了科長辦公室,李建軍感到了有塊巨石,狠狠的壓在了他的心臟上。

調令還沒到,他對即將被安排的崗位還一無所知。

也許是搬運工,也許是燒鍋爐?

同事們各自忙著手上的工作,他和他們之間已經隔上了一層不透風的薄膜,他過不去,他們也沒法子過來。

這大概是他呆在保衛科僅剩不多的時間了。

李建軍手指輕點在自己的辦公桌上,這是他剛來合金廠上班時,廠裏找了幾個老木工師傅為當年進廠的那批年輕人統一打的一批新桌子,松木上了木蠟油,光澤亮亮的特別好看。

廠裏其他的東西和他無關,至少這張桌子是完完全全屬於他的,松木質地松軟,上面的剮蹭與劃痕,積年來木材老化的痕跡,都是他存在過、奉獻過的證明。

觸及到絲絲縷縷的木紋,恢覆了對現實世界的實感,他又想起了他曾經是多麽熱愛這裏。

很快這裏的一切都即將與他無關了……

他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去,心情淡淡的,看著窗外的朵朵白雲。

凳子還沒坐熱,就聽到了走廊裏撲棱撲棱的跑步聲,很快,王振業急急忙忙的跑了進來,他氣喘籲籲:“快!市場有人搶劫還傷人!大家都跟我走,一定要趕緊把他抓住!”

廠區太平了很久,很久都沒有這樣明晃晃就敢出手搶劫還傷人的案件了,聽到這一消息,辦公室出現了一片震驚的聲音。

真是天不亡我!

李建軍興奮地站了起來,第一個跟著王振業沖出了保衛科,他心中隱隱燃起了一股希望:假如立了功?是不是就順理成章不用被調走了?

兩人並肩騎上了車,直奔目標地點:不遠處的農貿市場。

市場裏一片混亂,某個菜攤旁,一個中年女人坐在地上哭訴咒罵著:“缺八輩子大德!不知道哪裏鉆出來的短命賊!一下子沖過來把我提包搶走了!那裏面還有我剛發的工資和獎金呢……”滔滔不絕,李建軍王振業倆人很快明白了事情的大致經過。

再看旁邊,大姐她老公已經被嚇得呆住了,化作一尊不起眼的石頭雕像。李建軍暗暗想:女人的心理承受能力真的比較強,還能如此邏輯清晰的傾訴,以減輕心理壓力。

既然是突然襲擊,且出手如此準確迅速,必定是有備而來,王李二人把大姐扶到了路邊不遠的馬路牙子上坐著,又和她詢問一些當時的細節。

大姐回憶了一下:“就剛才,我愛人陪我去廠裏領工資,出來以後就尋思買菜回家做飯唄,誰知道剛逛一小會兒,包就被那小子扯去了!”

李建軍一琢磨,這很有可能是早就盯上他們兩口子了,於是繼續追問:“你們從廠裏出來以後,又沒有什麽人盯著?或者是遇到些形跡可疑的人?”

“你這麽一說……好像確實有一個,一小年輕,總往我們身邊瞟,剛開始以為他等人呢,後來一看身邊也沒其他人……我回憶回憶他穿的啥啊……好像是個灰色運動衫,黑褲子,還帶個深藍的帽子……”大姐說著說著一拍大腿“對!沒錯!就是那小子!”

王振業立馬追問:“你想起來是誰了?”

“對,肯定是他,雖然他跑得太快了沒完全看清,但是大致的身量還有衣服,全都一模一樣。”大姐信誓旦旦回覆道。

“這就好辦了。”王振業記下了搶劫犯大致的特征,安慰了受驚的受害者兩口子,叫了輛小蹦蹦車,讓他倆去醫院簡單包紮一下。

沒過多久,同事們一起開著保衛科的小面包車趕來了,二人簡單的向他們介紹了一下掌握的情況,劃分了一下每個人稍後摸排的範圍,他們就各自分散進行排查。

這時間,農貿市場的人都大致散去了,李建軍騎著車子,左顧右盼,在路上的行人中搜尋著符合那大姐描述中的那個人。

他無比迫切的希望自己能遇到那個搶劫犯,並以一場漂亮的抓捕行動來贏得留在保衛科的資格。

直到天黑了,他都沒有找到,倒是眼睛有點幹澀,久未沾水的喉嚨也焦渴。

李建軍把自行車停到了路邊,掏出對講機,調整到他們保衛科的專屬頻道,按下側面的按鈕:“小隊小隊,有無異常情況?有無異常情況?請回答。”

對講機裏輪番湧出的“未發現異常”,讓他有點失望,難道這小搶劫犯,真能插翅憑空飛走了不成!

裝好對講機,他從褲兜裏摸出一張零票,準備去路邊小店買瓶汽水。

這時正巧路燈亮了起來,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拐進了小賣部旁邊的小巷。

李建軍一眼盯中了那人大致的衣著:墨藍色的冷帽,灰運動衫,黑褲子,還帶著一副鮮艷的橘紅色橡膠手套。

太顯眼了,平常人哪會帶這東西?

李建軍懷疑剛才被搶的大姐也被嚇忘了……這麽重要的穿著特征怎麽不說?

總之來不及瞎想了。

李建軍反應很快,立馬扔下自行車,飛奔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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