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黑暗國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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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國度(1)

兩人沈默的對峙著,耿浩並不急於開口,他輕托著杯身,轉動水晶杯,紅酒液微微粘稠,有點掛壁,在杯中印下一片片嫣紅的痕跡。

“挺高檔啊。”李建軍不動聲色地看著對面的耿浩,不止喝好酒、抽好煙,還穿著一件油黑鋥亮的皮夾克,手上還帶著條寬寬的金制龍骨手鏈。

他不是不明白耿浩刻意的在自己面前如此這般、如此那般的擺弄,意欲何為,只是他對於這些物質的東西,完全不感興趣。

他心中暗暗嗤笑,看來耿浩已經被這種奢侈的生活成功的馴化了太久,他不僅變胖了一點,精神氣質也變得截然不同了。

耿浩也不搭話,微微瞇起眼睛,看著眼前瘦削的男人,在他眼中,一切的大道理都是虛張聲勢的捏造。

兩人的無聲對峙不分高下,耿浩還是幽幽開口了:“自從前些年下崗以後,沒有收入。能做的我都去做,所有能活命的營生,我都搭上過幾手。”

“一開始我去幫人裝修,後來外地包工頭卷錢跑路了,找不到人自然結不了錢。那時候快入冬了,窮的供暖費都交不上,一家三口子就靠著電褥子硬撐,穿著棉襖睡覺,整天沒法下床,晚上腦門太冷,還會被凍醒。”

“後來開春就去批了一箱打火機,捧著箱子在街上賣打火機,城管嫌影響市容,全收走了,毛都沒給我剩一根。”

“當時沒啥別的想法,就是想死,活著沒意思、沒指望。”耿浩竟然笑了,“但是咋能死呢?家裏有媳婦有孩子,男人要負起一家之主的責任。”

“那時候有幫人要人到處貼小廣告,我就去了,掙得不多,但是也夠一家人吃用,就待了一段時間……”

耿浩傾瀉著自己下崗後的經歷,李建軍不禁有些迷惑:“什麽?”,他不明白為什麽耿浩要從這裏說起。

耿浩撇撇嘴,鄙夷自己的過去:“我吃過苦所以才清楚,付出再多,那又有啥用呢?沒有人感激的。”

李建軍依舊默不作聲。

耿浩的話匣子卻守不住了,他托著下頜,看著李建軍:“我只想告訴你,在合金廠這個巨型蟻巢,咱們都是工蟻。需要的時候派去沖鋒陷陣、赴湯蹈火,不被需要,就棄之如敝履。”耿浩恨恨地說,“我十幾歲中專畢業了就進廠,下車間、大夜班、考級、多少汗水才磨成高級技工?我為廠子奉獻了我一整個的青春,最後還不是說下崗就下崗?”

“……那是因為廠子艱難,集體利益高於一切,必要時候,犧牲個人的利益是可以接受的。”李建軍緩緩說道。

耿浩卻並不生氣:“艱難?你是不知道廠領導們過得有多滋潤,艱難的就只有咱們這種普通職工罷了。”

“我耿浩,這輩子幹了不少錯事,害了不少人,這我心裏也清楚,我死了肯定是要下地獄的。”

“可是咱們一輩子圖的啥?不就是能被人看得起、被人尊重嗎?”耿浩死死的盯著李建軍的雙眼,質問著他。

密集的話語間,李建軍拼命的搖著頭,心智似乎有所動搖,他身子僵硬繃緊,大聲的喊叫:“不,我和你可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的呢?”耿浩伸出食指,直指向李建軍的鼻尖:“現在的我,就是未來的你。”

“不,我不會成為惡人的走狗、幫兇!”李建軍頭上起的青筋濘著熱汗,向上冒出瀑布般的白氣。

“那又怎麽樣?咱們這樣的人,只能等待被選中,早點認命吧。”耿浩看向別處,李建軍得以從窒息的感覺中短暫偷來一絲放松。

這時牢房門外,遠遠地,有個聲音熱情地喊道:“盧哥,您回來了——”,有種提示之意,耿浩立馬從座位上站起,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對話聲。

他聽到了熟悉的盧剛的聲音:“新帶來那人怎麽樣?家夥事拿出來,我要親自審他。”

那幾個聲音迅速回答道:“人就關在牢房裏,銬上了、也有人看守,一點問題都出不了。”

盧剛點點頭,沒開口。

“您要哪套家夥事,這就幫您準備妥當……”一個聲音尖細的小嘍啰問。

盧剛把腰間一小串鑰匙卸了下來,丟給那人,並叮囑道:“要最夠勁兒的,這是塊硬骨頭。”然後就沿著小走廊走向了內部。

“李兄,言盡於此,是非善惡,你自己心裏有衡量的一桿秤!我還有事,先告辭了”耿浩推門離開了牢房,做了幾個手勢,幾個弟兄一擁而上,重新把李建軍鎖了回去,鎖的比之前還要緊,更加沒有尊嚴。

後來李建軍才知道,耿浩那天在盧剛面前替他說了不少好話,甚至還挨了一巴掌。

只是他還是辜負了耿浩強塞給他的一片好意,也許是必須這樣做,李建軍此時也實在感到有些迷茫。

耿浩訴說的經歷有些喚起了他的同情之心。

是因為……走投無路而選擇了這條路嗎?

隱形的命運隔膜所掩蓋的,這一切的癥結到底是什麽呢?

所有人用盡全力也無法阻止的是,一切都不可避免地走向痛苦。

耿浩離開後,李建軍又恢覆了敗犬的感覺,屋裏的四個年輕人一邊看守著他,一邊在桌上打著牌。

他們大多都染著花花綠綠的頭發,其中三個人頭上頂著至少六種顏色,活像紅嘴綠眼的金剛鸚鵡,唯一沒有染頭發的小年輕頭發也剪的亂七八糟,一邊剪了半截劉海蓋著一只眼睛,又把兩邊的鬢角貼著皮肉,剃的烏青。

李建軍實在是不能夠理解現在年輕人的這種“個性”,他刻意避開了那三只彩色鸚鵡,只觀察那沒染頭發的年輕人。

真是怪事,越看越覺得那年輕人有點熟悉,他努力讓自己鎮定,可還是依稀感覺在哪看過這人。

沒等他在腦中搜尋成功,牢房的門開了,盧剛就大步大步的走了進來,後面跟著的一個跟班把四個小催吧兒的撲克牌一掃,在鋼桌上放下了一個巨大的工具箱,並分層一一展開。

盧剛坐在椅子上,自上而下的睥睨著喪家之犬李建軍,兩道堅硬的視線相碰,盧剛輕蔑的哼了一聲:“哼,看來浩子是白費不少口舌,一點沒見成效啊。”

“小牛、蟋蟀留下。”他側頭,點了兩個人留下,沒被叫到的剩下兩個鸚鵡和拿來工具箱的那人輪流像金魚一樣離開了囚室。

小牛?李建軍咂摸著這個稱呼,一場大雨的畫面在他眼前一閃而過。

還沒深入回憶之中,就立即被那個被稱為“蟋蟀”的彩毛鸚鵡潑了一身水。

這次的水伴著一股異常腥臭的味道,李建軍用肩膀擦了擦臉,肩膀黏糊糊的,像是有油,或是那一類的東西。

低頭時他看到了身上的一塊魚鱗,好吧原來是泔水,那這種氣味也不難解釋。

這還只是小小的開胃菜,盧剛預料到了李建軍會是這種反應,他側頭,對那個頭發蓋著眼睛的小年輕吩咐了幾句:“小牛,給他上上強度。”

被稱做小牛的年輕人拎著一臺不知名的自制機器,走到李建軍的面前,蹲在地上,低著頭,解開了李建軍胸前的拉鏈,粗暴地扯開衣領,隨後把兩處電極貼在了他的鎖骨中線兩端。

小牛低頭操作時,李建軍近距離看到了他的那只眼睛,他猛然想了起來:“……你是?”

還沒等後半句問出口,小牛依次按下一串按鈕,一股迅猛的電流就貫穿了他的軀幹,李建軍的心臟每一下的跳動都像是遭到重錘,身體不可控的抽搐,伴隨著剛才那泔水帶來的導電加持,李建軍身上半天還像同時被無數根針刺一樣酥酥麻麻,電流帶來股股類似灼燒的疼痛感。

隨著旋鈕不斷地向右旋轉,電流也不斷的加強,一陣陣的疼痛越來越深,李建軍重重的貼靠著墻,眼睛緊緊閉著,死咬牙關硬扛,臉上脖子上被電的通紅,肌肉繃緊,皮肉深深的凹進去。

就是再能忍,也只是個普通人,凡胎俗體,應該很快就會到極限了吧?

小牛面無表情,盧剛也瞇著眼欣賞著,他們都在等待著李建軍求饒的那一刻。

他們殷殷期待的目光中,李建軍卻不做聲,倒頭昏了過去。

盧剛眼中明顯閃現了失望,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在李建軍的身旁踱了幾圈,吐出幾個字:“站著幹啥呢?把他弄醒。”

小牛把兩片電極從李建軍的身上扯下來,另提來了一桶泔水,往他的身上狠狠地潑去。

這回不知道怎麽了,一瓢、兩瓢、三瓢……冰冷的泔水砸在他的身上,過了半天李建軍依舊沒有反應,盧剛急了,從小牛手中一把奪過了泔水桶的提手,揪起李建軍的頭發,把他的頭狠狠按進了那桶泔水裏。

一陣急促的氣泡頂起了上面的油花和菜葉,由於雙手被銬在了鐵柵欄上,求生欲只能支持著李建軍搖著頭撲騰,爭取不多的氧氣。

盧剛松開了手,李建軍終於掙紮著,滿頭水淋淋的,大口大口地拼命呼吸,沒幾口就激烈地咳了起來,眼睛睜大到極限——他醒了。

但那只是新一輪噩夢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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