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孫家面館

關燈
孫家面館

晨曦初展,今日是個陰沈的天氣,男人起身拉開層層的窗簾。

天空正慢慢轉變為陰郁的感覺,銀白和暗沈的色塊分明,不多時,一室聚滿了灰色天光。

看著身旁流涎傻笑的女人,男人皺了皺眉頭,上下掃視了半天。

女人像是三歲稚子的心智,對自己的袒露並不知恥,只專註著癡癡傻笑著玩著自己的手指,還會把手指放在嘴巴裏嘬嘬,不一會就弄的腮幫子一片晶瑩的口水。

男人披上黑色的真絲睡袍,用力的按壓自己的手指關節,自上而下的凝視著女人,輕蔑地哼了一聲:“還以為是多有意思的女人,沒想到直接嚇瘋了。”

男人轉身換回自己昨晚那身衣服,正扣著腕上銀光閃閃的手表,這時,房門悶悶的響起三聲,男人應了一聲,一個穿著黑灰網球衫的男人側身走進來。

女人不管也不看,註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的手指頭上,輕握拳讓兩個大拇指互相勾著“親嘴”,看著看著偶爾還會咯咯笑起來。

網球衫也和男人一樣冷冷的看了床上的女人一眼:“盧哥,這人怎麽辦?”

他從腰間抽出手槍,作勢從側面瞄準了女人,女人竟毫無反應,他又收回了槍,似乎有點放下了心。

“瘋了也好,弄輛車,把她扔到家屬區。”盧剛冷冷的說道,起身直接離開了酒店。

網球衫深深嘆了口氣,又把女人的衣服拾起,小心的幫她穿了回去,又幫她套上了鞋子,細心扣好鞋邊上的一對扣袢。

女人好像變得很高興,兩只手在空中沖他比劃著,他看不懂,女人又歪著頭看著他,大著舌頭、含糊不清的說:“啊啊。”

他也學著女人的姿勢比劃了幾下,女人竟然滿意的點點頭,從床上站了起來。

男人抓住女人的手腕,徑直的往外走,女人皺著臉一動不動,站在原地使勁搖頭,任他怎麽催促拉扯都不管用。

女人掙開了他的手,卻沒有逃跑。

而是再次伸了過來,兩人相握。

女人似乎如願了,笑嘻嘻的搖著兩人相牽的手,大大的眼睛看著面前的男人。

恍惚間,他仿佛看見自己多年前去世的女兒。

“走吧。”他再也沒回頭看那女人,拉著她上了轎車,駛向家屬區。

女人坐在副駕駛,被安全帶捆的嚴嚴實實的,可能是被箍的不舒服,一直在掙紮,男人也不管,只是默默的開著車,速度很快,一路未停。

他是盧剛的心腹,有關這女人的一切只要盧剛得知的,他也全都清楚,失親、殺夫,又淪落到那種地方……他還是心軟了。

沿著街問遍了以後,也沒個結果,他倚靠在車上,隔著淡茶色的前擋風玻璃往裏看著一臉無辜的林芳芳。

即使臉頰的條條血痕、額頭細絲狀的擦傷,也不能掩蓋她長得很美,也許美就是原罪。

他正打算回車裏離開,這時,一個女人跌跌撞撞的沖他跑了過來。

女人氣喘籲籲的,應該是一直跑過來的緣故。她身上穿著一條塑料的圍裙,頭上戴著護士帽改的衛生帽,下巴上掛著褪下來一半的口罩,渾身的熱豆油味。

一開始女人沒顧得上和他說話,而是沖上去拍車玻璃,大喊著:“芳芳!沒事兒吧!姐在這呢!”

車裏的林芳芳好像認識這女人,她也拍著玻璃,但是打不開安全帶,更打不開車窗。

女人也覺察到一點不對勁,但是她只當是林芳芳在外面受到驚嚇了,碰巧遇上個好心人把她送回來而已。

她轉身請求男人:“您開下車門,我把我妹子帶回去。”

男人沒說什麽,開了車門,伸手解開安全帶。

“多謝了、多謝了……”趙紅梅把林芳芳半拖半拽的弄下了車,正準備感謝的時候,那男人一閃身到了車的另一側,開門上車一氣呵成,油門猛踩,加速離開。

趙紅梅扶著林芳芳,兩人被短暫的困在了灰蒙蒙的尾氣煙塵裏,趙紅梅有種熟悉感,總覺得似曾相識,距離想起剛才那男人的名字就只隔著一層紗。

“咳咳、咳……這條路上土還是這麽大,嗆死人了,什麽時候能全修上大馬路!”趙紅梅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左手不斷地撲扇,想要這層煙更快一點消散。

眼前可見度恢覆正常以後,趙紅梅看向林芳芳;“咋回事?”,她這時才註意到林芳芳臉上身上那些剛才被頭發遮擋的傷痕,她緊緊抓著林芳芳的胳膊:“有人欺負你了?剛才那個男的?”

林芳芳卻沖著她喜滋滋地笑了。

趙紅梅眼睛睜大,定定的看著她。

有什麽變得不對了,可又說不清是哪裏出了問題。

她有點後怕,立馬拉著林芳芳上了一輛燃油小三輪車,往家的方向回。

趙紅梅家的小客廳裏,五歲的趙越在桌上拍著卡片,林芳芳坐在一旁很認真的盯著看,那張卡片圓圓的,上面畫著古氣的竹林,鍍著層快要掉光了的金邊。

拍卡片就是要借助掌心的風與桌面的共振同時發力,天時地利人和,卡片才會完全的翻過面來,多數的時候頂多只揚起一角,只是在桌面上反覆打轉,最後又晃晃悠悠的攤平,與桌面恢覆剛才那種緊密相合的狀態。

趙越不管結果如何,一直練習著拍卡片的動作,鉆研著怎麽樣的力度和速度,才能把這張薄薄的卡片完美的翻過面。它紋絲不動他也不生氣,稍微有些翻身的勢頭了也不會狂喜。

深坐在沙發上,觀察著林芳芳這種異常的狀態,趙紅梅想了想,拿起客廳裏的電話,遲疑著撥下了一串號碼。

她依舊是十分不放心,緊盯著林芳芳薄薄的背影,直到電話那端傳來了幾聲急促的餵餵聲後才回過神來:“你好…啊,是我,三叔伯……”她捂住話筒下端,微微蜷著身子,這才小心翼翼地問道:“人突然中邪了,您有沒有辦法?”

電話對面的聲音一楞,但是很快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趙紅梅松了口氣,和三叔伯寒暄一陣後,約定了時間地點,反覆確認了以後才掛了電話。

她坐在沙發上,深深地嘆了口氣。

然後站了起來,看著餐桌上的林芳芳和趙越扇卡片。

可以看出來,趙越不斷更換著手勁和角度,那張卡片每次都有幾分傾斜上飛的架勢,但是一直未能成功翻身。

趙紅梅凝神貫註著緊盯那張小卡片,腦子得到了短暫的放空。

沒一會,趙越就掌握了其中的訣竅,那張小卡片殘留的金色印花忽的一閃——正面成功翻過來了。

頭戴著青翅虎頭盔、身著綠錦袍,手握寒光閃閃的青龍偃月刀。

是關二爺。

趙越又把反面蓋回桌上,以剛才的力度又試了幾次,五次中有四次都成功了,他把這張卡片揣進褲兜裏,又掏出了另一張大小、薄厚、尺寸都有些不同的卡片,置於桌上,繼續不厭其煩的試驗著。

林芳芳的註意力很快又轉到了這張卡片上來。

趙紅梅起身,拍了拍他倆的後背:“走,出去吃飯!”

趙越乖巧的搖搖頭,說自己在媽媽出去的時候,吃了旁邊嬸子給的卷餅,已經不餓了。

於是趙紅梅把鑰匙給了趙越,叮囑他就在樓下一小塊玩,別跑遠了。就放趙越下樓和那幫同齡小孩們一起玩了,自己帶著林芳芳出了家屬區,進了一家最近的面館。

林城廠區這一片的家屬區,人多,其中雙職工又多,為數不多的這幾家小餐館就格外受歡迎,飯店人氣很好,經常是熱熱鬧鬧的。

趙紅梅偶爾收了攤,騎著車回家的路上路過這一片,看著這幾家小飯店,燈火通明,炊煙陣陣,也會覺得有點眼紅的。

其實趙紅梅經常想,假如自己也能攢夠錢,在這附近開家店就好了。自己也有手藝,包子面條都挺好,開個家常小炒也不錯,就不用成天在外面擺攤,吸炸物的那股油煙味……唉,在這附近盤個店面大概得三四萬?要不是缺點兒本錢,她的店早就開起來了,也不知道下崗補貼啥時候才能發到手裏,這都一年多了……

有個穿著工作服的男人從前面走來,她側身讓了一下。

再一看這孫家面館裏幾乎要坐滿了,趙紅梅忙了一天,各種各樣的事情,都沒來得及關註時間,進屋一看,都五點多了。

她往裏面看了看,每一桌都有人占上位,服務員忙得團團轉。

“人真多啊……”她拽著林芳芳看看還有沒有其他的座位。

於是她倆走到了最靠裏的幾張桌子,旁邊一個精瘦的中年男人盯著她看了一會,突然伸手招呼她:“過來坐啊,我這桌還有位置。”

趙紅梅在腦中搜尋了一下,才想起來,這不是之前認識的,保衛科的李師傅嘛!

遇見熟人她就放松了不少,趕忙去點了兩碗手搟面和一個小菜,就坐在了李建軍的對面。

她把熗拌小菜放在了桌子正中央,沖李建軍笑笑:“李師傅,你也一起吃。”

李建軍沒有穿廠裏最常見的那套深藍色工作服,也沒穿那身黑色的制服,而且整個人的精神氣完全和前些年不同了,現在的他只套著一身林城一中的舊校服,胡子也長的有點長,眼圈還印著深深的黑眼圈……這可不像他。

趙紅梅看著林芳芳一根根的慢慢吃起了面,稍微放下了心,就和對面的李建軍攀談了起來:“李師傅?最近是休息了?”

“休息啥呀,下崗了!”李建軍的語氣有點重,低頭把面嗦的呼嚕呼嚕響。

趙紅梅感到很意外,忍不住又確認了一次:“什麽?”

在她的印象裏,李建軍就是那種絕對不會下崗的類型啊。帶著大紅花接受表揚的報告會就不用說了,就單論五一勞模,還有省級勞模,他就拿了不知道有多少次……這樣的人?下崗了?

真是難以置信!

李建軍的確認讓一切塵埃落定:“嗯哪,前幾年我愛人孩子出車禍了,就沒扛住……領導不太待見我,就’光榮下崗’啦!”

趙紅梅忍不住嘆了口氣,心中悵然若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