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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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

宋今從夢中醒來時,香汗淋漓,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回想夢中發生的一切,不自覺咬住唇瓣。

太羞恥了!

她怎麽能做這樣的夢!

手邊的話本還攤開著,落頁處正好是夢中夢的結尾。

宋今低頭看了一眼,仿佛被燙了似的縮回自己的視線。

夢境和話本重合了……

實在是羞恥,她叫了水凈身。

晚上還要和崔懷寄用膳,她現在沒辦法直視他啊怎麽辦?

宋今磨磨蹭蹭收拾自己,硬是把原先定好的時間延遲半個時辰。

她想她這麽磨蹭,崔懷寄應當等的不耐煩先行離開了,總不能在那兒真等了她半個時辰吧!

可惜事與願違。

宋今渾身僵硬,感受到他炙熱的目光落在身上,仿若夢中那只點火的手指在游離,頓覺哪哪不自在。

“侯、侯爺。”

崔懷寄只字不提她來遲的事。

玉瓷酒盞盛著晶瑩的液體。

他勾著手指搖晃,語調微揚:“這是摘月樓新出的酒,名喚浮生。”

酒過心田,浮生若夢,前塵往昔不可追矣。

這是秦綰從她身上得來的靈感。

秦綰曾說,她的身上給人一種無言的愁緒,一個花季小娘子,多了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思愁。

她也回應說,經歷過一場光怪陸離的夢,有些當真了。

宋今看著面前的酒杯,毫不猶豫一口悶下。

或許喝點酒她才能直視崔懷寄。

“如何?”崔懷寄目光含笑望著她。

浮生的後勁不大,卻是悄無聲息醉人的。

宋今眼睛亮了一下:“不錯!”

美酒入口,她一掃之前的羞恥,開始敞開心胸和他聊起來。

很顯然,她有些上頭了。

崔懷寄也不點破。

“侯爺,我覺得我欠你一句謝。我承認在青州時算計過你,可是我沒有辦法。來盛安後你不計前嫌,屢次幫我,我真的很感激,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麽報答你……”

“這杯酒,我敬你!”

說罷,仰頭飲盡杯中酒。

崔懷寄直直盯著她,指腹撫過杯口,無聲等待她的下文。

[如今婚約退了,小貍奴是不是預備離開盛安了?]

宋今歪頭看著他。

她其實不打算離開的誒。

“我欠侯爺兩次,今後侯爺有何需要,盡管吩咐我!”

【收屍之恩還沒報,又來另一份恩情,這要還到何時啊!】

宋今嘴上盼著還完恩情,實則心底隱秘地升起一股喜悅。

無所知罷了。

“好。”崔懷寄舉起酒杯飲下,晶瑩的液體潤濕了他緋紅的薄唇,瑩瑩光澤襯得那對唇瓣好親極了。

宋今避不可免又想到傍晚的夢。

“宋小娘子之後有什麽打算嗎?”

宋今甩去腦袋裏的雜念:“唔,我還不能離開盛安,正好阿爹在這邊有生意,我可以去幫忙管管。”

【叛軍的事還沒有頭緒,我必須盯著楊朝雪,若是她和叛軍聯系了,我也好下手為強。】

又是叛軍。

崔懷寄眸色微沈。

他不清楚宋今口中的叛軍是何人,但能聯想到的,只有十三年前發生的叛變。

是肅離王帶兵反叛。

難道是肅離王的餘孽嗎?

“侯爺?”

宋今的意識還是清醒的,就是說話有點不經大腦,控制不了自己。

崔懷寄不動聲色看著她。

二人相顧無言。

明亮的月色下,蟲鳴入耳,清風習習。

貍奴在假山下嬉戲打鬧,軟綿綿的叫聲惹人憐愛。

崔懷寄側眸看去,忽然開口:“宋小娘子不曾好奇我院子的貍奴嗎?”

嗯?

宋今也跟著看去。

玉奴正和其它貍奴玩耍,黑曜站在它身邊,一高一低,像極了保護的姿態。

她忍不住勾唇:“有點好奇,貍奴這麽可愛,侯爺喜歡也不足為奇吧?”

世人都愛在宅邸內養一兩只貍奴,既是陪伴慰藉,也是打發閑情。

偏生在崔懷寄這裏,二者都不是。

她沒發現崔懷寄的眸色變得晦暗起來。

“不一樣的。”他低低說了一句,又倒滿兩杯酒,食指抵著推給她,“它救過我性命的。”

“什麽?”

宋今迷茫地眨了下眼睛。

【救過性命是什麽意思?侯爺這是要對我說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嗎?】

【那這是不是意味著……】

她不敢深想。

崔懷寄的目光卻是落到黑曜身上,眼神柔和下來。

他知道宋今有些醉了,今夜同她說的這些,指不定明日酒醒就忘了。

可現在是攻略一個人心的最佳時機,不是麽?

崔懷寄落寞地垂下眼。

“和你說個故事吧,一個少年和一只貍奴救命的故事。”

*

崔家也曾是盛安的一大家族。

崔父更是昱朝的元老大將,祖祖輩輩都為昱朝的江山拼搏,不過到了崔懷寄這輩,他選擇了從文,哪怕武藝勝過崔父,也是寧死不從武將。

氣得崔父罰他跪祠堂。

而這個時候,崔玉媱就會偷偷帶著點心來看他。

十二歲的崔懷寄,年輕高傲,有著同齡人的叛逆。

也同樣是意氣風發的。

直到崔家被人舉報通敵叛國。

一封封通敵書信從崔府搜出來,彼時的老皇帝眼盲心瞎,顧忌崔府勢大,便順勢借此機會除掉崔家。

崔父為了護住崔家最後的血脈,在崔玉媱站出來要為崔家尋人救命時,誆騙她嫁給太子便能護住崔家。

崔玉媱信以為真。

在沒有納彩、納征的情形下,十九歲的崔玉媱草草將自己嫁了出去。

而以她如今的狀況,只能嫁給太子做側妃。

她滿心以為崔家能獲救,卻還是眼睜睜看著崔家被滿家抄斬,年幼的胞弟不知所蹤。

苦苦尋找一年無果後,她被診出了喜脈。

那時的崔玉媱是怎樣一個心情生下孩子,崔懷寄不得而知,後來的崔玉媱也不曾告訴他。

那個時候崔懷寄正與死神搏鬥。

老皇帝動不了崔玉媱,便派兵暗中一直追殺他。

他掉下懸崖後,追兵才消停一段時間。

懸崖下是湍急的流水,掉下去必死無疑,可惜老天都不想他死,他被沖到一個岸上。

崔懷寄從閻王手裏撿回條命。

睜開眼是刺眼的日光,以及身旁黑色的小貍奴。

他的傷勢不輕,短時間內是行動不了的,且這裏除了水沒有別的東西裹腹。

唯一的活物便是這只黑色的貍奴。

貍奴不怕他,亦步亦趨跟在他後邊,看他一次次站起又摔倒,看他一次次被餓昏過去。

貍奴身子靈活小巧,很容易進出這裏。

它給崔懷寄帶了野果回來。

自那以後,崔懷寄就靠著他帶回來的野果裹腹,有時候也會含著幾株草藥回來。

如果沒有它,他也許會死在那裏。

崔懷寄在那個地方呆了整整一年。

養好傷後他跟著貍奴離開那裏。

重新回到盛安已經是三年後的事情。

他用三年時間蟄伏自己,聯合太子掃清障礙,助他登上皇位。

也是那一年,肅離王叛變,妄圖爭奪帝位。

刀光劍影的日子讓他習慣了揮劍。

叛黨肅清,崔玉媱登上侯後位,他被封為曲陵侯。

昱朝最年輕的侯爺。

那只貍奴陪伴崔懷寄度過了最孤獨的時光。

封侯的第二年,貍奴懷孕,誕下小貍奴後便死了。

在旁人眼中,死的只是一個畜生。

可崔玉媱明白,那只貍奴於他是不一樣的。

他用心照料著它的後代,親眼目睹它的後代產子、死亡,重覆它母親的路。

最後留給他的,便是後來的黑曜。

那之後,侯府斷斷續續有了其它貍奴,卻遠不及黑曜在崔懷寄心中占有的地位。

盛安也自此傳出曲陵侯鐘愛貍奴的傳聞。

*

宋今聽完整個故事,心口有些發疼。

她無法想象一人一貓相依為命的日子。

“侯爺……”

崔懷寄擡眼和她對視,她能清楚窺見他藏在眼底的愧疚與懷念。

那樣強大奪目的曲陵侯,變得如此脆弱。

隱忍的淚水,發紅的眼眶,讓他看上去愈發脆弱。

宋今已然醉得糊塗了。

她只知道自己心口陣陣抽痛,她想上前擁住他,告訴他已經過去了。

身體不受控制般,沖過去抱住他。

指尖溫柔地擦去眼角的淚,她迷蒙的雙眼看著他,試圖安慰:“侯爺,都過去了……皇後娘娘還在,黑曜也還在,我們都會陪著你的……”

“今今。”

他忽然喚了一聲。

“嗯?”

“你也會一直陪著我嗎?”

宋今認真思考了一下:“大抵是……會的。”

【我不想看見侯爺不高興,侯爺不高興,我心裏也跟著難過。】

【……為什麽呢?】

崔懷寄眼底升起喜悅,陰霾一掃而去,反手抱住她。

宋今稀裏糊塗被他抱著,近距離瞧著他眼下的淚痣,情不自禁戳了戳。

【這顆淚痣,真好看。】

仗著她現在意識糊塗,崔懷寄不再掩藏能聽到她心聲的事。

“那要摸摸嗎?”

【要……要摸!】

宋今努力睜開困倦的眼皮,指尖撫上那顆紅痣。

軟軟的,涼涼的。

崔懷寄垂眼盯著她,心底蕩開一圈圈漣漪。

“今今,喚我一聲扶季可好?”

【扶季……是侯爺的表字。】

【扶季……扶季……】

宋今醉得分不清是心聲還是自己嘴裏說出來的。

崔懷寄也不在乎,總有一天,他會親耳聽到她喚一聲“扶季”的。

懷裏的小娘子醉得糊塗了,倒在他懷中酣睡。

紅暈的面頰宛如一朵怒放的睡蓮,唇齒間吐露著花蕊,欲語還休。

這是只他一人可見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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