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的晚飯是在楊老師家過的，李佑懷裏抱著粉粉糯糯的小侄子，楊文坐在他旁邊，穿著剛買的杏色羊絨衫，顯得她年輕漂亮。

只是本來一派和諧的祖孫三輩的場景卻顯得有點壓抑。

因為除了還不會說話的小侄子之外，另外三個人都面色嚴肅地看著站成一排的四個年輕人。

齊曳他這輩子都沒受過這委屈，但是屁都不敢放一個，只能低著頭。

薛辰也低著頭，一派可憐的小綿羊樣。

楊語這只真正的小綿羊倒是擡著頭，認真固執地看著他們。

邱以陽站得很直，感覺頭都要頂到天花板，雙手背在身後，保鏢氣越發濃厚。

“什麽時候開始的？”楊老師聲音沈沈地問。

“我和薛小辰是去年九月底，他倆我不清楚。”齊曳老實道。

楊語不知道什麽時候學會的手語，沖邱以陽比劃了一下，邱以陽對楊老師說：“前年了。”

“這麽早？！”縱然是楊文也被嚇了一跳。

“你們是認真的嗎？”李佑都不淡定了，一下子周圍四個大男孩一起出櫃，是個人都覺得不可思議。

“認真的。”薛辰終於擡起了頭。

“齊曳！”楊老師憤憤地拍了拍桌子，“都是你教的吧！”

齊曳：“......”他們是我教的，那我還是您教的呢。

楊老師身為老一輩的人，說不上腐朽，只是一時有些難以接受，楊文擺了擺手：“爸您別動氣，齊曳是什麽樣的人您還不清楚啊？”

楊老師這也才意識到自己說了重話，嘆了口氣：“你們......唉，要是一個也就算了，怎麽就一下子全軍覆沒了呢？”

齊曳也嘆了口氣：“您這成語用的，小學語文老師也都全軍覆沒了？”

楊老師氣笑了：“現在還和我開玩笑！”

李佑出來打圓場：“你們先坐吧，爸我去端菜。”

“端啥菜！”楊老師摁住李佑，“你們四個給我去端，又不能給我生孫子，全都給我幹活去！”

齊曳笑了起來：“好嘞。”他聽得出來楊老師已經慢慢接受了。

飯桌上楊老師還是認真嚴肅地和他們聊了。

“這條路很難走，”楊老師周圍布滿深深紋絡的眼睛看著四個還很年輕的男人，“兩個男人，沒有法律的保障，沒有和異性戀一樣正常理解的待遇，你們經歷得還太少了，如果真的要走，就不要覺得苦。”

齊曳和楊老師碰了一杯，嘴角彎起一個淡淡的笑容：“若是作為一個同性戀，我確實沒經歷多少，但是作為一個人，我已經經歷很多了。”

楊老師看著齊曳年輕的臉龐，抿了口酒。

“是老師您教我的。”齊曳看著楊老師，眼裏一片清明和鄭重，“您說先當好一個人才能做好別的角色，雖說我稱不上什麽大善人，但身為一個有良心的人，我這麽些年來，已經做得很到位了，所以如果是做同性戀，我覺得也不是什麽難事。”

說著，齊曳把酒一飲而盡。

薛辰在餐桌下握住齊曳的手，十指相扣。

薛辰很喜歡這樣牽手的方式，感覺像是給對方上了帶著自己溫度的鎖一般，滿滿的都是占有欲。

他更喜歡他牽的這雙手，纖長有力，也就是這樣的一雙手，把他從孑然一身中拯救了出來。

一頓飯吃完三位“家長”都已經接受了四個人喜歡上男人的事實，各自語重心長地叮囑了一番便放他們回去。

至於楊語要怎麽帶著邱以陽離開，他只字不提，齊曳也沒有過問。

出門的時候薛辰突然接到了鄭北川的電話，他有些驚訝，因為鄭北川學校放假很晚所以他們過年前一直沒有出來見面，說是大年初七後再約，怎麽現在就打電話了？

薛辰註意到齊曳有些好奇的目光掃了過來，於是便摁了免提。

鄭北川熟悉的聲音立馬在安靜的樓道裏炸開：

“男神救命！！！我哥瘋了！！！”

“......什麽？”薛辰有些被嚇到。

“他要殺人！”鄭北川的語氣非常激動。

“殺誰？”齊曳在旁邊問了一聲。

“牧暉！我哥知道我倆的事了！”

“......”好吧那也不奇怪。

於是四個人剛出了楊老師家的家門就迎著風雪往鄭北川說的地方走去。

是家挺熱鬧的KTV，薛辰推開包廂門的時候就看見鄭北川抱著鄭南河的腰，兄弟倆一個死不撒手一個拼命蹬腿地在沙發上扭成一團，牧暉坐在KTV包廂角落裏的直桿麥克風邊上的椅子上坐著，手裏抓著麥克風的桿子，面無表情地看著這雞飛狗跳的一幕。

見薛辰進來，牧暉很淡定地沖薛辰點了點頭，又看到齊曳跟在後面，喊了聲：“齊大哥。”

“你喊個屁的大哥！！！”被鄭北川整個人撲在沙發上的鄭南河艱難地擡起頭，“你打我小弟搶我大哥還他媽泡我弟弟！老子今天一定和你拼了！”

薛辰嘆了口氣看向齊曳：“怎麽辦？”

“怎麽辦？”齊曳勾起一個笑容，盯著鄭南河看了一下，鄭南河被齊曳盯得有些害怕，咽了口唾沫。

“以毒攻毒吧。”齊曳打了個響指。

二十分鐘後，直桿麥克風依舊被人攥在手裏，只是攥著的人換成了鄭南河，他靠著拐角的墻，臉偏到一邊，目光已死。

他現在心裏毫無波動，甚至想唱一首《女兒情》。

全世界都彎了，只有他還筆直地活著。

無敵是多麽寂寞。

四個人很快變成了六個，坐成一排看著縮在角落裏孤獨弱小的鄭南河。

雖然很過分，但是薛辰有點想笑。

牧暉心懷愧疚請鄭南河喝酒澆愁，在眾目睽睽下把自己的大舅子喝吐了。

鄭北川捂住頭。

這兩人這輩子怕是都好不了了。

最後六個人站起來讓鄭南河一個人躺在沙發上睡了，鄭北川給鄭南河找服務員拿了條毯子蓋在被子上，薛辰把裝滿熱水的保溫杯往旁邊一擱：“等你哥醒過來讓他喝吧。”

“謝謝，”鄭北川笑了笑，“不過你那天給我發消息說你和你哥在一起了的時候，我真是嚇了一跳。”

牧暉在旁邊接茬道：“我也嚇了一跳。”

“是啊，”鄭北川樂了，“表情都給你嚇出來了。”

薛辰彎了彎眼角，看向倚在門口走神的齊曳，他雙手環胸，兩條腿交錯而立，眼睛看著地板，也不知道在想什麽，註意到薛辰的目光，齊曳看了過來，沖薛辰微微一笑。

那一瞬間，萬物都陷入寂靜，只有對方的雙眸裏的光芒還在閃爍流離。

鄭北川誇張地捂住胸口：“霧草你哥好帥好撩啊。”

牧暉有些無奈地說：“我還在旁邊呢。”

“那你就再往旁邊點，”鄭北川擦了擦並不存在的哈喇子，“別影響我看帥比。”

“你們和父母說了嗎？”薛辰問鄭北川。

鄭北川楞了一下，然後搖搖頭，但是很快笑起來：“會說的，我爸媽那樣的職業，一個刑警一個記者，什麽大場面沒見過，不就小兒子變gay了嗎？小場面。”

薛辰能看出來鄭北川還是很擔心的。

“不過也是為了做個鋪墊，才把我哥叫出來單獨說這件事的，”鄭北川又伸手給鄭南河拉了拉毯子，“沒想到他反應這麽大，雖說一直嫌棄我，但還是從小怕我吃虧的。”

鄭北川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低頭看著鄭南河：“我了解我哥，就算他再生氣，一覺醒來就會原諒我，我想我爸媽也會是這樣，一頓打肯定是跑不了的。”

“我比牧暉幸運多了，至少他們還願意打我，”鄭北川拉住牧暉的手，“至少還有人願意打我。”

薛辰不由得想到自己的母親。

如果她知道自己愛上了一個男人，以她瘋婆子的戰鬥力，肯定會罵個七天七夜都不歇吧。

明明都這麽多年過去了，薛辰還是忍不住想起那個女人，想起披頭散發地蹲在地上數著錢，嘴裏還罵罵咧咧。

年後薛辰收到一個消息，就是他小時候住的平房要被拆遷了。

他知道這事兒的時候，心裏還是空了一下。

齊曳也聽說了這事兒，看向薛辰，兩個人一起沈默了會兒，決定還是去看看。

七年過去了，什麽都變了。

但是唯獨這個地方沒變。

還是和以前一樣的臟亂差，連墻壁破損的地方都沒怎麽變，似乎走了幾戶人，除了比以前寂靜蒼涼了一點之外，薛辰在印象裏居然找不出一處不同。

看到兩個有些格格不入的年輕人走了進來，拄著拐杖的老人上下打量一番，突然有些激動地說：“薛辰？”

薛辰轉過身看著這個老人。

說實話，他記不清了，但是他還是很禮貌地沖老人點了點頭。

裏面又走出來一個中年女人，手裏端著淘米的盆，看見薛辰微訝：“這不是薛辰嗎？回來了？”

接著女人瞇起眼睛“哦——”了一聲：“回來拿拆遷費的吧？”

薛辰笑了笑沒說話。

接著兩人走到最深處，薛辰看著已經破敗不堪的屋子，心中有點感慨，摸了摸矮小的墻壁，結果蹭下一手的灰塵。

“進去吧。”齊曳在他身後出聲。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這是他們初遇的地方。

也是故事開始的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完結

感謝所有人的陪伴

包括正在看文的你們

真的很謝謝你們，讓我堅持到現在

鞠躬

筆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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