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Chapter 96 【波塞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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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Chapter 96 【波塞冬】……
「sheis」為期三天的沈默, 曼哈頓並沒有因為失去塞西莉亞的消息就停止存在。
太陽升起，太陽落下。
雪落下，雪融化。
洛克菲勒中心前的滑雪場人滿為患, 掉光葉子的樹枝上掛滿了閃爍的小燈泡。曼哈頓華燈初上, 日覆一日地給新來到這裏的人們展示著它的繁華。星條旗在寒風中吹得呼呼作響, 數不清的有名的餐廳迎來送往，無比熱鬧。
人們在遠離網絡時盡情享受著冬日寒冷中一口熱乎乎的果醬餡餅、一口滿足的熱巧克力。
然後張開嘴巴, 在寒風中吐出一團白氣。
短短三天，大家已經習以為常手機不會在清晨響起一條可以當作喝咖啡信號或者出門信號的提示音了, 所以, 在深藍色天空逐漸籠罩曼哈頓天空的傍晚時分, 當手機響起一條推文提示時。
幾乎每個人都是先忙完了手頭的事, 或者對著寒風吸吸鼻子, 才有閑空去掏出手機。
信息化高速發展的時代, 網絡輕而易舉統治了大家的視野。手機屏幕上熟悉的賬號，還有新鮮出爐的八卦。
然後，在同一時間掏出的手機的人，差不多同時能夠聽到自己附近能與自己一起對著手機屏幕震驚到驚爆粗口。
“什麽！”
芬恩懶散地仰躺在沙發上，他在爸爸與叔叔們的聊天聲中拿著手機, 對著手機屏幕震驚地瞪大了雙眼。
皮質沙發發出一聲利索的摩擦聲，芬恩一個激靈從沙發上坐起身，他用拳頭擋在嘴邊，對著這則八卦又驚訝又想笑地發出了一聲怪笑。
“不是吧！不是吧！”
他難以置信地一個勁兒搖頭。
對於「sheis」最後那句話，他甚至想象到了肖恩的語氣。
夜幕下, 黑色直升機靜靜停在寬闊的土地上，等待著乘客的到達。
被八卦震動的曼哈頓之外，新澤西則是一片屬於孤獨的寂寥。
皮鞋在瓷磚地板上踩踏著, 腳步聲在寂靜的長廊中接連回蕩。
一個穿著黑色羊絨大衣的高瘦身影悠哉悠哉地行走著，他目不斜視地經過了那副聖母油畫，就此停下腳步。
換下病服與夾克外套的肖恩站在走廊上，他的身體朝向前方走廊盡頭那扇可以離開這裏的彩色玻璃門，側仰著頭，看著身邊這幅巨大的聖母油畫像。
《聖母七苦》。
在畫筆之下，那些苦難幻化成了鋒利的寶劍插進心臟，將她的痛苦肉眼可見。
其實她原本不需要這樣痛苦的，肖恩想，如果不是她非要生下一個孩子。
聖母手握插滿寶劍的心臟，目光看向荊棘做成的王冠。
肖恩慢慢轉過身子，他站在聖母像前，對著聖母臉上的悲憫端詳了一會兒。
走廊上白色的燈光投射在他瘦削的面頰，將他瘦到凹陷的眼眶看起來更加凹陷。他每眨動一次眼睛，眼中的迷茫就一點點消失。
肖恩慢慢抽出抄在羊絨大衣中的手，雙手交握。
“媽媽。”他盯著那些插滿心臟的寶劍，“如果我早見識過你的眼淚，那我一定不會讓你為我受苦。”
他想起媽媽前幾日離開這裏時掉落的那滴淚。
他以為，她從不在乎他。
“所以，瑪麗亞，請洗凈我的原罪吧。”肖恩的臉上露出一個頑劣的微笑，“我媽媽那麽善良，我知道她一定會原諒我。”
聖母無言，但孩子明白她從不會拒絕。
肖恩放下手，他向後退了一步，轉身繼續向前走去。
彩色玻璃木門被用力向裏拉去，門縫中留下一個果決的背影。
風在走出大門時，就從四面八方向臉上吹來。
肖恩瞇起眼睛，他大步奔去直升機停著的草地。
手機在口袋中震動，他腳步未停，接起了這通來電。
“你？？？”芬恩的笑聲在電話那頭響起。
“真不錯。”肖恩開心的步伐帶動著肩膀晃動著，“看來你發現了我在森林中留下的面包屑。”
芬恩無語地低聲笑：“是你給她投稿的嗎？”
“當然不是。”肖恩說，“你說的話足夠令我反省，並且，我不想再因為我的混蛋行為去傷害塞西莉亞與傑西卡了，所以我找朋友黑掉了這個賬號，這是我在私信中翻出來的投稿。”
“誰是投稿人？”芬恩好奇地問。
“嗯——”肖恩思索著，拖長了語調。
他原本還在思考在自己手握這個賬號時是不是也得遵守保密措施，可是他轉念一想，他已經不打算再登陸這個賬號了。
“姬兒。”他很快就如實告知，“姬兒·巴特萊。”
姬兒——
真是個神奇的女孩。
芬恩聽著肖恩的話，他已經對這迷霧般錯綜無雜的人際網感到頭疼了。
拇指與中指按了一下額頭兩邊，芬恩“啪”的一下放下手，他懶懶地長吸一口氣。
“那我們最好希望「sheis」不會開一個小號來澄清自己賬號被盜。”
“她不敢。”肖恩嘿嘿笑著，他用戴著皮手套的手搓著冰涼的臉頰，“如果她敢這樣做，沒人再敢給她投稿了！因為她連自己的賬號都保護不了。否則她為什麽寧肯變成啞巴也不會早點蹦出來聲明這個賬號暫時不在她的手中呢？”
“有道理。”芬恩對著面前的空氣露出刮目相看的神情t。
他給面子的讚賞，令肖恩很是受用地笑了起來。
皮鞋在凍硬的泥地上停下，肖恩在直升機前站定。
鼻尖嗅進冰冷的空氣，他咧開嘴巴笑時，呼出一團棉絮般的白霧。
“再見吧。朋友。我要離開這裏了。”肖恩握著手中的手機，他回頭迎風瞇眼望著夜幕下的那座教堂。
“是非對錯，我已經解決了我的錯誤，其他的，讓塞西莉亞與傑西卡去決定吧。”
“你要去哪？”
“回康奈爾大學。”肖恩得意地昂起腦袋，“2024，我要保持我的底線。”
直升機即將出發，螺旋槳攪起一陣更冷的風。
肖恩掛斷電話，他拽下脖子上掛著的羊絨圍巾，登上了直升飛機。
時間從「sheis」發出這條投稿的18：47，一直到19:21。
視線在手機屏幕上停滯了著，眼睛將每一個句話反反覆覆地閱讀著。
只有懸在手機屏幕上方的拇指，時不時地在屏幕即將暗下之前將它重新點亮。
手掌陷在皮草長毯中，支撐著斜坐的身體。傑西卡坐在床邊，她從剛剛開始，就保持著這個坐姿一動不動。
拇指平靜地退出推特，撥出了一通通話。
手機貼在耳邊，等待音開始漫長地計時著。
計時了撥號人此時的耐心有多耐心，和想要躲避通話的人到底能在那頭堅持多久。
在等待音差不多響了二十次後，電話終於被接起。
“餵。”電話那頭傳來克萊爾的聲音。
克萊爾的聲音十分平靜，仿佛一點都沒有得知如今她終於如願以償深陷曼哈頓眾目所望的八卦中心。
傑西卡同樣十分平靜，她平靜地，看著壁爐中正歡快跳躍著的橘色的火焰燈。
“在我打來這通電話之前，你在想什麽？”
“什麽。”
克萊爾的平靜無異已經平靜過頭了，她連一絲破綻都不肯暴露。
“比如，猜測我和塞西莉亞誰先給你打來電話？猜測著我什麽時候拉黑你。”
傑西卡懶得與克萊爾周旋，時至今日，她發現她居然一點都不在意克萊爾是否背叛她。
“好吧，對不起，J。”克萊爾的語氣終於有所變化，她咽下剛剛因為這則投稿而氣到抓狂的憤怒，“如果是我說你不配成為啦啦隊隊長的事情，我向你道歉。可是其他的與我無關，因為塞西莉亞的確做了傷害你的事。”
“是的。”傑西卡說，“這件事情是真實的。”
或許是因為傑西卡此時太平靜了，她沒有憤怒，沒有大嚷。
所以克萊爾松了一口氣，她沈默了一會兒，說：“我當時甚至勸過她，我告訴她你喜歡迪恩。”
“但是你知道嗎？克萊爾。”傑西卡打斷了克萊爾不著邊際的話，她搖搖頭，“比起塞西莉亞的錯誤，我更寧願你不告訴我，如果可以，我希望我永遠不會恨塞西莉亞。”
她怎麽可能討厭她。
她們一起長大，簡直就像對方的影子。
像塗滿膠水的兩頁紙，變成了一張厚厚的紙。
她們本該是一輩子的好朋友。
可是那些自私的謊言，將她們撕開。
於是她們全都不再是完好無損的一張紙。
破損的，帶著彼此殘缺的部分，又像是硬生生從撕下來的一層皮膚，簡直痛到崩潰。
她知道塞西莉亞因為失去她而有多痛苦。
也因為自己得知塞西莉亞的痛苦，所以對塞西莉亞明知如此卻還選擇傷害她而感到更痛苦。
她感到費解，她得不到答案，就只能加倍地恨她。
即使在此刻，她更多的是，不明白為什麽塞西莉亞就這樣縱容她的報覆。
塞西莉亞知道自己錯了嗎？
可她為什麽不來向她道歉。
塞西莉亞為什麽要說沒關系。
她是不是知道自己錯了。
傑西卡吸了一口氣，她的雙唇嚅動幾下，最終高傲地抿出一條鄙夷的微笑。
“克萊爾，我可不是塞西莉亞。”傑西卡嘲諷地笑了一聲，“她優柔寡斷，總是對朋友網開一面——可是我只有一條線。要麽是朋友，要麽是敵人。”
“我恨你讓我恨了塞西莉亞三年，我恨你讓我傷害了塞西莉亞，我恨你由我口中曝光了她最痛苦的秘密。我恨我仍然在幾十分鐘之前，還在選擇保護你。”她越說，越有一種放任自己崩潰般的瘋狂。
“哦。”傑西卡恍然大悟地停下了像審判一樣的陳述。
她面對著空氣，想到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非常高興地笑起來。
“羅伊·貝裏尼曾威脅過我，他說，如果我害得塞西莉亞失去了她的一切，那麽他就會讓我賠上我的一切。可是現在看來。想要毀掉塞西莉亞的不是我。所以這份威脅對我來說沒有絲毫的用途。”
傑西卡的臉頰扭向手機聽筒。
“克萊爾，你想知道一件更可怕的事情嗎？”還沒有等待克萊爾回答，傑西卡就不容拒絕地告訴了她，“這裏是上東區。沒有原諒，只有驅逐。”
桌上手機屏幕亮起，顯示收到了一條短信。
【未知號碼】：【嘴毒的討厭鬼，之前的事情是克萊爾·史蒂夫給「sheis」投稿的，上帝作證，我無意想去毀掉塞西莉亞，所以我承諾在姐妹會中保住塞西莉亞的主席之位。順便，不要認為塞西莉亞會主動說她需要你，因為如果想讓她主動低頭，那她寧肯不要。塞西莉亞是全世界最倔強最討厭的人。相信我，你們兩個天生一對，因為沒人比你們兩個更能讓我感到厭煩了。】
傑奎琳執行董事的辦公室內很少這樣忙碌。
黑胡桃木的辦公桌鋪滿了一張張信紙，它們展開平放著，晾曬著鋼筆墨水尚未幹涸的字跡。
銀白色火漆蠟在金色勺子中融化成銀色液體，理查德背著一只手站在桌邊，他用另外一只手捏著勺子，將融化的火漆倒在信封的正中央。
墨水在眼睛與信紙齊平時不再發出水跡的反光了，經理克裏斯將這張晾曬幹的信紙疊好放進了一個信封。
他拿走另外一封信封封口上放置的印章，小心翼翼地按在理查德剛剛勾勒成完美圓形的火漆上。
萬寶龍鋼筆銀色筆尖唰唰劃過信紙，筆尖上方鑲嵌的一粒藍鉆隨著手部的移動在燈光下泛著忽暗忽明的光芒。
賀至饒背對著窗外曼哈頓的夜景，他專心伏案，在傑奎琳新年晚宴每一封邀請函的信尾簽下自己的名字。
克萊爾·史蒂夫——
這個女孩投稿了塞西莉亞的秘密。
筆尖返回【貝裏尼】，在小寫字母i的上方利索地落下兩個黑點。
賀至饒捏起這張已經署名的邀請函，他將它放去了那幾排排隊晾曬的信紙們的一旁。
原本一小摞的邀請函如今只剩薄薄幾張了，賀至饒在那些待簽的邀請函上收回視線。
他握著鋼筆，閉上雙眼，挺直了一下脊背。
久坐的疲憊隨著拉伸瞬間好了大半，他的喉嚨間溢出一聲低低的嘆息。
一旁的理查德觀察到了這一切，他往勺子中夾著新的蠟塊，忍不住無聲一笑。
不過他並沒有說些什麽，只是繼續認真地將勺子底在蠟燭的火苗上均勻地轉動著。
又一張邀請函簽下，賀至饒看著克裏斯疊好了一張邀請函，他又看著理查德將火漆傾註於信封封口，克裏斯將已經在上一封信封封口印好成型的火漆印章放在這一封信封的封口。
很快的，這些信封會在傑奎琳新年晚宴之前被送去曼哈頓的四處。
它會在新年伊始，成為紐約名流們第一場公開的宴會。
酒店內會鋪上紅毯，邀請一大堆媒體。
就像傑奎琳·賀曾在幾十年前盛情邀請上城的人們來到這座由她的丈夫亞歷山大·賀為她建造的這家舞會酒店參加舞會時一樣隆重。
看著理查德與克裏斯分工明確的配合，賀至饒對著在眼前忙碌的四只手思索了片刻。
他回過神來，扭頭回身，拉開了桌子下的一個抽屜。
他在裏面抽出一張信紙，平鋪在自己面前。
【“公眾很輕易對旺盛的生命力感到寬容。”】
筆尖唰唰在信紙上寫下這句話，隨後微微停頓。
沒多久，筆尖在紙上拉出一條平穩的直線。
賀至饒繼續寫著：【——塞西莉亞·霍伯特】
與那些打印的信件不同，這封純手寫的信或許是因為它的與眾不同才被單獨放在了遠離信封的一邊。
當賀至饒徹底為那些邀請函全部落款之後，這封放在手邊的信件也曬幹了墨水。
賀至饒放下鋼筆，他將信紙折好，放進了信封。
“要滴上火漆。”理查德在一旁冷不丁地提醒道。
賀至饒笑了一聲。
“我知道。”他說，“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位於上東區的那不勒t斯意大利餐廳簡直可以算得上是紐約最地道的屬於意大利的味道，這一點，從貝裏尼一家總是鐘愛這裏的餐食就不難看出。
他們去年評選為曼哈頓最受歡迎的餐廳，對外宣稱的就是：連貝裏尼們都喜歡這個味道！
玻璃門在身後被餐廳安保關上，賀穆琳與納特看到了已經坐在餐桌邊等待的賀至饒。
他獨自一人，百無聊賴地玩著手中的手機。
“我們遲到了嗎？”賀穆琳脫下皮草外套。
“嘿，羅伊。”納特擡手快速打了一個招呼。
賀至饒聞聲擡頭，他看著賀穆琳與納特在他面前的位置入座。
“我也是剛剛才到。”他笑著說。
“這雪化得還真快。”納特在一入座時就熱絡地聊了起來，“不過據說明天還有一場小雪。天氣不算好，總是下雪的話，就會擔心摔跤。”
納特幾乎時時刻刻都能把話題轉去賀穆琳的身上，賀至饒坐在對面，他的嘴角向右邊提著，保持著一種因為無語，又不得不坐在這裏聽著這一對即將初為父母的夫妻們的對話才有的似是而非的笑。
他們甚至能對著一杯檸檬水說上一大堆如果以後他們帶著孩子回到科莫時要什麽時候去摘檸檬比較好。
天啊——
賀至饒抓過了那杯檸檬水，他旁聽著那些不知道從哪裏拼湊起來的育兒經驗，扭過頭連喝幾口。
“第三天去摘檸檬比較好。”高腳杯放回桌面，賀至饒嚴肅地盯向納特，“第一天忙著與爺爺見面，第二天忙著劃船，第三天早上早起，去摘來檸檬做檸檬水。”
空氣沈默了一會兒。
賀穆琳與納特齊刷刷扭頭看向賀至饒。
“哦！”納特恍然大悟，他滿臉鄭重，很是認同地點點頭。
“他說的有道理。”他轉頭看向賀穆琳，“聽起來全是經驗之談。”
。。。。。。
賀至饒端起檸檬水又喝了一口。
賀穆琳噗呲一笑，她笑得耳垂上戴著的鉆石耳墜都在顫動著。
她更想笑的是——賀至饒在他們見面的十分鐘內都沒有說出他今晚的意圖。
雙臂交疊搭在桌上，賀穆琳笑瞇瞇地看向顯然是滿腹心事的賀至饒。
“這頓晚餐我能心無旁騖地認為只是一頓簡單的晚餐嗎？”她在賀至饒擡眼向她看來時，挑挑眉毛。
弟弟莫名其妙突然想要請一頓晚餐，這可太奇怪了。
這不是普通地想要一起吃一頓晚餐。
因為他說的是“請”。
賀穆琳的笑，終於讓話題變得容易多了。
杯沿停在嘴邊，對於被看穿的想法，賀至饒無聲笑了起來。
他沒打算再迂回客套一把。
他放下高腳杯，在餐盤邊抽出了一封信封。
賀至饒將信封放在了餐桌中央。
“給塞西莉亞一封邀請函吧，以你的名義。”指尖按著信函，在三道視線中輕輕推向前方，“除此之外，我不知道還能為她做些什麽。”
賀至饒無奈地笑了笑：“她從不告訴我她真正需要什麽。”
“羅伊。”賀穆琳看向賀至饒，“這是和解？還是你們的新一場鬧劇？”
賀穆琳什麽都沒有說明，但是賀至饒明白了她口中的“鬧劇”是什麽意思。
那頂王冠。
一億美元。
他令霍伯特家與貝裏尼家很是尷尬。
“別擔心。”賀至饒對賀穆琳說，“我們不會搞砸這場宴會的。”
他頓了一下：“因為我不會出現。”
信封還未滴上火漆，顯然是因為裏面有一封未完成的信件。
賀穆琳拿起信封，她打開信封，捏出了這封尚未落款的信。
它與眾不同，飽含誠意。
信件上僅有兩句話，賀穆琳看了半響。
隨後她什麽都沒有問，打開手袋掏出了簽字筆。
筆尖慷慨地劃過信紙，賀穆琳在信件的末尾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傑西卡諾伯托】：【我討厭謊言。】
短短的三個單詞，就好像一種立場。
黃星蒔拿著手機，她經由維多利亞的提示，發現了克萊爾已經在幾個小時內徹底被傑西卡與傑西卡的朋友們取關的現狀。
她們正從各個方面驅逐她，就像自己曾被踢出那個好友圈一樣。
如果說，勝利伴隨著將自己的疤痕再撕裂一次的話，那麽自己未免也有些太兩敗俱傷了。
【塞西莉亞】：【為什麽「sheis」要在今日箴言打上你的名字？】
【芬恩】：【因為是肖恩。】
【塞西莉亞】：【什麽？】
【芬恩】：【他黑掉了賬號，現在賬號在他的手裏。】
【芬恩】：【肖恩說是姬兒投稿的。】
【塞西莉亞】：【我知道。】
她當然知道。
不過她只是想讓姬兒去搞點克萊爾說她的壞話，誰想到克萊爾能說出這一大堆。
她當時在姬兒打來的電話中旁聽著克萊爾的話，終於明白了那個傍晚傑西卡才不是莫名其妙突然跑來學校的泳池。
手機被扔去了床上，黃星蒔將手中已經看到倒數第二頁的《飄》放在了床頭櫃上。
她轉頭看著窗外那些隨著入夜又漸漸飄起的零星小雪。
天氣不好，她又沒辦法去看啼啼了。
「sheis」被肖恩帶走了，這場在曼哈頓持續幾年的社交游戲將會徹底消失了。
就像一件事情就這樣突如其來迎來了結局。
在大家毫無準備的時候。
清早黃星蒔神清氣爽地出現在餐桌邊後，她開開心心的，還給了媽媽一個吻。
“早安！媽媽。”
路易絲拍拍黃星蒔的臉頰：“早安，寶貝。”
“天啊，今天下了小雪，安德魯和尼爾居然還去了中央公園晨跑！”卡羅琳裹著披肩，她趴在一樓餐廳中那扇六格玻璃窗邊觀望了一眼天氣。
她的鼻尖戳到了冰涼的玻璃表面，這讓她對於窗外嚴寒的天氣更加抗拒了。
她的抱怨讓她耳垂上的黃鉆耳墜都甩得十分煩躁，但是在她轉身看到狀態好到無與倫比的外甥女後，臉上立即露出一個和煦到誇張的笑容。
“今天想做什麽？”卡羅琳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去與朋友們一起喝杯咖啡怎麽樣？”黃星蒔捏起一瓣橙子。
維達將盛了煎蛋的盤子放在黃星蒔的面前：“你不擔心遇到狗仔嗎？”
“不。”黃星蒔挑挑眉毛，“我現在是前所未有的自由。”
“天啊。”路易絲怏怏地捂住額頭，“你一說這句話我就頭疼——”
“天啊！”卡羅琳端著咖啡笑了起來，“這句話是媽媽說的！”
“塞西莉亞小姐。”露西說，“有你的信。”
黃星蒔扭頭向後看去。
剛剛去門外取來信件的露西抱著一個盒子，她帶著這個盒子與盒子上其他寄給霍伯特的信件們來到了餐桌邊，她先拿走了其他的信件，把看樣子是與信一起放在信箱上方的紙盒和信，放在了黃星蒔身邊的椅子上。
“卡羅琳小姐，這是你的。還有安德魯的。”露西把信遞給卡羅琳。
橙子果肉囫圇塞進嘴中，黃星蒔先抓起了信封。
她用無名指指腹抹走唇邊橙子的汁水，翻來覆去地在信件上找著寄件人的名字。
沒有名字。
大概是專人送來的邀請函。
黃星蒔對著信封表面僅有的一句【塞西莉亞·霍伯特，親啟】撇了撇嘴。
“誰的？”路易絲同樣好奇。
黃星蒔對著這個盒子搖搖頭：“不知道。”
不過這個字體很是熟悉，可是她忘記她在哪裏見過了。
嗯——大概是什麽鋼筆廣告吧？
他們喜歡找一些會花式英文書法的人來展示自己的鋼筆有多麽優雅。
黃星蒔又拿了一瓣橙子，她吮吸著橙子冰涼香甜的汁水，將信封翻了過來。
信封封了火漆，與銀白色的邀請函一起泛著銀白色的珠光。
吮吸橙子的嘴唇停下了，黃星蒔認出了這枚火漆印章上的【J】。
這是傑奎琳的標志。
在一剎那，她終於想起這個字跡為何熟悉。
這是賀至饒的筆跡。
他說過他們必須要把字體練的很漂亮，因為他們的老師說：字如其人。
信封自火漆揭開時開啟，黃星蒔捏出了一張信紙。
她迫不及待地用指尖搓開信紙，將信紙在眼前轉正。
【“公眾很輕易對旺盛的生命力感到寬容。”——塞西莉亞·霍伯特】
【傑奎琳誠邀黃金手鐲姐妹會主席塞西莉亞·霍伯特女士於1月10日出席2024新年晚宴。】
映入眼簾的，是與信封表面同一種筆跡寫下的短短兩句話。
其中一句是只有她和賀至饒才知道的話。
可是落款卻是——
黃星蒔的視線飄去信件的末尾。
【落款：穆琳·範德·阿姆斯伯格】
期待的眼神，在看到落款時好像變成了窗外正被冷風吹得四散飄揚的雪花。
輕飄飄的，無法在自t己想要落下的位置落下。
黃星蒔合起信紙，她默默把它放回桌上，回去扯開銀白色盒子的蝴蝶結。
一雙銀白緞面JimmyChoo鉆鏈高跟鞋靜靜地躺在盒子中，黃星蒔拿著鞋盒的蓋子，她在看到它的一瞬間，就無語又無奈地笑起來。
因為她想起在萬聖節的晚上，她那只被賀至饒帶走的高跟鞋。
所以——賀至饒是還給她一雙JimmyChoo嗎？
1月10日，是「sheis」重新莫名其妙回歸沈默的第七天，大家終於意識到，這樣堪比電視劇一樣的游戲似乎即將結束。
【xx】：【有人說霍伯特起訴了「sheis」。】
【xx】：【這是反言論自由。】
【xx】：【誰再建一個號吧，我真的很無聊！】
···
勞斯萊斯古斯特在傑奎琳門前停下，在看清車牌的一瞬間，數不清的長槍短炮立即對準了車窗後的面龐。
密集的閃光燈像藍白色交替的閃電，鉆石耳墜隨著甩頭時在臉頰邊輕輕晃動著，黃星蒔扭頭望向窗外。
她對著這些湊在車窗邊捕捉著她一舉一動的鏡頭們，露出一個微笑。
與「sheis」一起銷聲匿跡了十幾天的塞西莉亞，今日終於與她的外婆伊麗莎白·霍伯特一起公開亮相。
她的狀態不錯，仿佛絲毫不受那些醜聞的影響。
安保擠開將車堵得水洩不通的媒體們，他們為黃星蒔與伊麗莎白打開了車門。
銀白色JimmyChoo高跟鞋率先踏出門檻，黃星蒔扶住安保遞來的手臂。
她甩起那頭閃亮順滑的金發，拎起銀白色長裙裙擺，踩上了踏入傑奎琳的臺階。
在進入傑奎琳的第一秒，黃星蒔就用眼睛搜尋著她腦海中那個熟悉的身影。
可是她數次無功而返。
哪怕在宴會中，她用一種緊張又期待的心情準備好時刻讓自己能對某個人露出微笑，但她顯然是多慮了。
因為她仍然沒有發現賀至饒的蹤跡。
她又想起了賀至饒的那句話。
「我們不該再糾纏了。」
裙擺輕輕捏起，黃星蒔看著自己踩在電梯地毯中的尖尖的鞋尖。
“叮”的一聲。
電梯到達一樓的提示音響起，打斷了黃星蒔的走神。
她仰頭望了一眼電梯顯示屏，在電梯門打開的一瞬間走出了電梯。
傑奎琳新年宴會結束散場，酒店內還有因為新年假期不斷湧來紐約的客人們。
在新年月，傑奎琳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清新的鮮花，酒店內開足了暖氣，它們讓這座立於有著非凡冷意的紐約的酒店，暗藏著一片溫暖的春天。
在溫暖的春天中，來自羅馬的許願池不會結冰。
它有著漂亮的雕塑，澄澈的池水。
就像夏日的羅馬夜晚。
甚至還能看到的確有人在許願池中扔下的硬幣與美元紙幣。
許願池邊從不缺虔誠的許願者，哪怕這裏不是羅馬。
“某人邀請我來參加宴會，可他自己卻缺席？”
黃星蒔在許願池邊站定，她看向正仰頭望著波塞冬雕塑的賀至饒。
他穿著灰白雜色羊絨大衣，黑色高領羊絨衫一路裹至他的脖子。
許願池鑲嵌的黃色燈光自下而上烘托著他的輪廓，宛如給他的身體鍍上一層聖光。
他對著那座雕塑看得認真，一動不動，也像一座英俊的雕塑。
賀至饒聞聲收回視線，他看向聲音的方向。
“如果你要許願。”黃星蒔提醒賀至饒，“那你應該背對著它扔出硬幣。”
原本一起面向波塞冬的兩具身體，同時轉了向。
許願池中水聲嘩嘩，他們面對著彼此，互相註視著許願池照映在對方臉頰上的蕩漾的波光。
賀至饒微微低頭，他一言不發，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著黃星蒔微笑的臉頰。
她的臉頰就像是最飽滿的花朵，銀白色長裙又讓她像一只輕飄飄的白色蝴蝶。
她是恬靜的、柔和的。
像羅馬夏日的晚風。
他曾對著那扇窗戶幻想了無數次她的模樣，如今也終於得到了答案。
她鮮活地出現在他的眼前，讓人恍如做了一個夢。
抄在西裝長褲中的右手抽出，賀至饒將手遞向前方。
“你好，霍伯特主席。”
看著這只遞來的手，黃星蒔有一種釋然般的笑意。
她伸出手。
“你好，貝裏尼先生。”
兩只手握在一起，在空氣中微微停滯。
賀至饒笑了一下，他率先收回了手。
“精神不錯嘛。”他笑瞇瞇地打趣著。
黃星蒔聳肩。
“我可是塞西莉亞。”她驕傲地昂起下巴，下一秒，她又笑得十分燦爛。
黃星蒔這句話，把賀至饒又逗笑了。
賀至饒笑著搖了搖頭。
“我只是希望我不會影響到你。”他回答了黃星蒔的第一句話。
黃星蒔不太理解：“為什麽會？”
賀至饒又搖了搖頭。
他歉疚自嘲地笑著。
“不知道。”他的聲音低到幾乎被許願池的水聲覆蓋。
身邊傳來行李車滾輪的聲音，賀至饒扭頭看去。
理查德帶著從家中搬來的行李站在那裏。
理查德指了指手腕腕表，提醒著賀至饒旅程開始的時間。
賀至饒收回視線，他回頭看向黃星蒔。
“我要走了。”他說。
“走？”黃星蒔皺起眉頭。
賀至饒散漫地笑著嘆了一口氣。
“我準備放逐我自己。”
“你要去哪？”黃星蒔急著問。
“倫敦。”
倫敦——
黃星蒔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
她知道，那裏是賀至饒的第二個家。
他從那裏來到曼哈頓，現在他又要回那裏去了。
心臟好像突然被一只手猛攥起來，黃星蒔明顯感到自己臉上笑容的僵硬。
“你還會回來嗎？”
“當然。”賀至饒笑著點頭，“這裏是我的家。”
黃星蒔松了一口氣。
她抿抿嘴，又問：“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道。”賀至饒仰頭思索著，“或許是，當我意識到即使在世界各地，我仍然會想起——”
他停頓一下，看向黃星蒔。
他看著她，還是沒有說出那個“你”。
他說過了，他絕不會影響她。
“曼哈頓的時候，我會回來的。”
他的這句話，迎來了黃星蒔的沈默。
賀至饒笑了一下。
“你想和我一起走嗎？”
他還是沒忍住問了這句話。
他的語氣盡量輕松地，把這句話當成一個可有可無的玩笑。
黃星蒔沒有很快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握在一起的雙手。
它們因為糾結與緊張緊緊地纏繞著，她的拇指扣著手背，無意間留下一抹紅色的壓痕。
“可我早晚要回到這裏。”黃星蒔喃喃自語，“這裏也是我的家。”
這句話，就好像一針鎮定劑。
黃星蒔擡起頭，她笑著看向賀至饒：“冬假已經結束，我不會再去躲避任何事情了。”
她要去上學，工作。
去向姐妹會保證她的能力，去向成員們證明自己的能力。
“那麽——”黃星蒔吸了一口氣，“當我們下一次在曼哈頓見面時，我們肯定能好好打一個招呼。”
賀至饒笑：“我們會很平和。”
“對。”黃星蒔點頭，“希望是的！”
“不過等你離開這裏。”黃星蒔又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她故意嚇唬他，“我沒準會給「sheis」爆料。比如羅伊貝裏尼落荒而逃。”
“隨你心願。”賀至饒說，“你甚至可以再把我說的更慘一點。”
黃星蒔裝作驚訝地捂住嘴巴：“你不在意你的名聲了嗎？”
“這是事實呀。”賀至饒還是在笑。
黃星蒔扭頭看向理查德，她只看了一眼，就爭分奪秒地看回賀至饒滿含笑意的眼睛。
黃星蒔向前一步：“羅伊——”
“嗯。”
“等你回到曼哈頓的時候，你會看到塞西莉亞變回了原來的樣子。她絕對會有著旺盛的生命力，光芒四射。”黃星蒔說，“這樣才不會浪費這張邀請函。”
賀至饒沒有回答，他只是笑著看她。
“你會做到的。”賀至饒說。
“我會做到的。”黃星蒔信心滿滿地點頭。
時間差不多了。
理查德終於讓賀至饒看到了他臉上提醒著直升機已經停在樓頂停機坪的表情。
這次真的該走了。
賀至饒看向黃星蒔。
“明天會是一個新的開始。”他貪婪地，在離別前夕看著她臉上的笑容，“祝你一切順利，主席女士。”
“謝謝你，貝裏尼先生。”
賀至饒點著頭，他後退半步。
視線帶著內心的期盼飄去黃星蒔的兩條手臂，賀至饒垂在身側的右手輕輕擡起，又在空氣中回到身側。
“晚安。”
最後他什麽都沒有做。
“晚安。”
黃星蒔站在原地，她努力控制住自己躍躍欲試想要最後擁抱賀至饒的雙臂，看t著賀至饒走去理查德身邊的背影。
她對著賀至饒走了幾步就看回頭看她時，及時露出了一個大大笑容。
她沖賀至饒揮了揮手。
賀至饒與理查德一起消失在電梯的門後。
酒店內人來人往，喧嘩的人聲在偌大的酒店大堂中像隔了一層玻璃似的遙遠。
黃星蒔轉頭望向波塞冬。
她在想，賀至饒剛剛是不是也在向他許願。
神明啊。
黃星蒔虔誠地望著波塞冬，她沒有帶著硬幣，只好希望波塞冬別這麽小氣。
新年願望——她希望賀至饒能快點回到曼哈頓。
電梯門關上，賀至饒平淡地看著電梯顯示上升的樓層。
“下個月就是超級碗了。”
“是的，羅伊少爺。”理查德說，“史蒂夫小姐原本就是搶了一個替補的名額，我們當然要讓那個被搶走名額的女孩回到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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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is」為期三天的沈默, 曼哈頓並沒有因為失去塞西莉亞的消息就停止存在。
太陽升起，太陽落下。
雪落下，雪融化。
洛克菲勒中心前的滑雪場人滿為患, 掉光葉子的樹枝上掛滿了閃爍的小燈泡。曼哈頓華燈初上, 日覆一日地給新來到這裏的人們展示著它的繁華。星條旗在寒風中吹得呼呼作響, 數不清的有名的餐廳迎來送往，無比熱鬧。
人們在遠離網絡時盡情享受著冬日寒冷中一口熱乎乎的果醬餡餅、一口滿足的熱巧克力。
然後張開嘴巴, 在寒風中吐出一團白氣。
短短三天，大家已經習以為常手機不會在清晨響起一條可以當作喝咖啡信號或者出門信號的提示音了, 所以, 在深藍色天空逐漸籠罩曼哈頓天空的傍晚時分, 當手機響起一條推文提示時。
幾乎每個人都是先忙完了手頭的事, 或者對著寒風吸吸鼻子, 才有閑空去掏出手機。
信息化高速發展的時代, 網絡輕而易舉統治了大家的視野。手機屏幕上熟悉的賬號，還有新鮮出爐的八卦。
然後，在同一時間掏出的手機的人，差不多同時能夠聽到自己附近能與自己一起對著手機屏幕震驚到驚爆粗口。
“什麽！”
芬恩懶散地仰躺在沙發上，他在爸爸與叔叔們的聊天聲中拿著手機, 對著手機屏幕震驚地瞪大了雙眼。
皮質沙發發出一聲利索的摩擦聲，芬恩一個激靈從沙發上坐起身，他用拳頭擋在嘴邊，對著這則八卦又驚訝又想笑地發出了一聲怪笑。
“不是吧！不是吧！”
他難以置信地一個勁兒搖頭。
對於「sheis」最後那句話，他甚至想象到了肖恩的語氣。
夜幕下, 黑色直升機靜靜停在寬闊的土地上，等待著乘客的到達。
被八卦震動的曼哈頓之外，新澤西則是一片屬於孤獨的寂寥。
皮鞋在瓷磚地板上踩踏著, 腳步聲在寂靜的長廊中接連回蕩。
一個穿著黑色羊絨大衣的高瘦身影悠哉悠哉地行走著，他目不斜視地經過了那副聖母油畫，就此停下腳步。
換下病服與夾克外套的肖恩站在走廊上，他的身體朝向前方走廊盡頭那扇可以離開這裏的彩色玻璃門，側仰著頭，看著身邊這幅巨大的聖母油畫像。
《聖母七苦》。
在畫筆之下，那些苦難幻化成了鋒利的寶劍插進心臟，將她的痛苦肉眼可見。
其實她原本不需要這樣痛苦的，肖恩想，如果不是她非要生下一個孩子。
聖母手握插滿寶劍的心臟，目光看向荊棘做成的王冠。
肖恩慢慢轉過身子，他站在聖母像前，對著聖母臉上的悲憫端詳了一會兒。
走廊上白色的燈光投射在他瘦削的面頰，將他瘦到凹陷的眼眶看起來更加凹陷。他每眨動一次眼睛，眼中的迷茫就一點點消失。
肖恩慢慢抽出抄在羊絨大衣中的手，雙手交握。
“媽媽。”他盯著那些插滿心臟的寶劍，“如果我早見識過你的眼淚，那我一定不會讓你為我受苦。”
他想起媽媽前幾日離開這裏時掉落的那滴淚。
他以為，她從不在乎他。
“所以，瑪麗亞，請洗凈我的原罪吧。”肖恩的臉上露出一個頑劣的微笑，“我媽媽那麽善良，我知道她一定會原諒我。”
聖母無言，但孩子明白她從不會拒絕。
肖恩放下手，他向後退了一步，轉身繼續向前走去。
彩色玻璃木門被用力向裏拉去，門縫中留下一個果決的背影。
風在走出大門時，就從四面八方向臉上吹來。
肖恩瞇起眼睛，他大步奔去直升機停著的草地。
手機在口袋中震動，他腳步未停，接起了這通來電。
“你？？？”芬恩的笑聲在電話那頭響起。
“真不錯。”肖恩開心的步伐帶動著肩膀晃動著，“看來你發現了我在森林中留下的面包屑。”
芬恩無語地低聲笑：“是你給她投稿的嗎？”
“當然不是。”肖恩說，“你說的話足夠令我反省，並且，我不想再因為我的混蛋行為去傷害塞西莉亞與傑西卡了，所以我找朋友黑掉了這個賬號，這是我在私信中翻出來的投稿。”
“誰是投稿人？”芬恩好奇地問。
“嗯——”肖恩思索著，拖長了語調。
他原本還在思考在自己手握這個賬號時是不是也得遵守保密措施，可是他轉念一想，他已經不打算再登陸這個賬號了。
“姬兒。”他很快就如實告知，“姬兒·巴特萊。”
姬兒——
真是個神奇的女孩。
芬恩聽著肖恩的話，他已經對這迷霧般錯綜無雜的人際網感到頭疼了。
拇指與中指按了一下額頭兩邊，芬恩“啪”的一下放下手，他懶懶地長吸一口氣。
“那我們最好希望「sheis」不會開一個小號來澄清自己賬號被盜。”
“她不敢。”肖恩嘿嘿笑著，他用戴著皮手套的手搓著冰涼的臉頰，“如果她敢這樣做，沒人再敢給她投稿了！因為她連自己的賬號都保護不了。否則她為什麽寧肯變成啞巴也不會早點蹦出來聲明這個賬號暫時不在她的手中呢？”
“有道理。”芬恩對著面前的空氣露出刮目相看的神情t。
他給面子的讚賞，令肖恩很是受用地笑了起來。
皮鞋在凍硬的泥地上停下，肖恩在直升機前站定。
鼻尖嗅進冰冷的空氣，他咧開嘴巴笑時，呼出一團棉絮般的白霧。
“再見吧。朋友。我要離開這裏了。”肖恩握著手中的手機，他回頭迎風瞇眼望著夜幕下的那座教堂。
“是非對錯，我已經解決了我的錯誤，其他的，讓塞西莉亞與傑西卡去決定吧。”
“你要去哪？”
“回康奈爾大學。”肖恩得意地昂起腦袋，“2024，我要保持我的底線。”
直升機即將出發，螺旋槳攪起一陣更冷的風。
肖恩掛斷電話，他拽下脖子上掛著的羊絨圍巾，登上了直升飛機。
時間從「sheis」發出這條投稿的18：47，一直到19:21。
視線在手機屏幕上停滯了著，眼睛將每一個句話反反覆覆地閱讀著。
只有懸在手機屏幕上方的拇指，時不時地在屏幕即將暗下之前將它重新點亮。
手掌陷在皮草長毯中，支撐著斜坐的身體。傑西卡坐在床邊，她從剛剛開始，就保持著這個坐姿一動不動。
拇指平靜地退出推特，撥出了一通通話。
手機貼在耳邊，等待音開始漫長地計時著。
計時了撥號人此時的耐心有多耐心，和想要躲避通話的人到底能在那頭堅持多久。
在等待音差不多響了二十次後，電話終於被接起。
“餵。”電話那頭傳來克萊爾的聲音。
克萊爾的聲音十分平靜，仿佛一點都沒有得知如今她終於如願以償深陷曼哈頓眾目所望的八卦中心。
傑西卡同樣十分平靜，她平靜地，看著壁爐中正歡快跳躍著的橘色的火焰燈。
“在我打來這通電話之前，你在想什麽？”
“什麽。”
克萊爾的平靜無異已經平靜過頭了，她連一絲破綻都不肯暴露。
“比如，猜測我和塞西莉亞誰先給你打來電話？猜測著我什麽時候拉黑你。”
傑西卡懶得與克萊爾周旋，時至今日，她發現她居然一點都不在意克萊爾是否背叛她。
“好吧，對不起，J。”克萊爾的語氣終於有所變化，她咽下剛剛因為這則投稿而氣到抓狂的憤怒，“如果是我說你不配成為啦啦隊隊長的事情，我向你道歉。可是其他的與我無關，因為塞西莉亞的確做了傷害你的事。”
“是的。”傑西卡說，“這件事情是真實的。”
或許是因為傑西卡此時太平靜了，她沒有憤怒，沒有大嚷。
所以克萊爾松了一口氣，她沈默了一會兒，說：“我當時甚至勸過她，我告訴她你喜歡迪恩。”
“但是你知道嗎？克萊爾。”傑西卡打斷了克萊爾不著邊際的話，她搖搖頭，“比起塞西莉亞的錯誤，我更寧願你不告訴我，如果可以，我希望我永遠不會恨塞西莉亞。”
她怎麽可能討厭她。
她們一起長大，簡直就像對方的影子。
像塗滿膠水的兩頁紙，變成了一張厚厚的紙。
她們本該是一輩子的好朋友。
可是那些自私的謊言，將她們撕開。
於是她們全都不再是完好無損的一張紙。
破損的，帶著彼此殘缺的部分，又像是硬生生從撕下來的一層皮膚，簡直痛到崩潰。
她知道塞西莉亞因為失去她而有多痛苦。
也因為自己得知塞西莉亞的痛苦，所以對塞西莉亞明知如此卻還選擇傷害她而感到更痛苦。
她感到費解，她得不到答案，就只能加倍地恨她。
即使在此刻，她更多的是，不明白為什麽塞西莉亞就這樣縱容她的報覆。
塞西莉亞知道自己錯了嗎？
可她為什麽不來向她道歉。
塞西莉亞為什麽要說沒關系。
她是不是知道自己錯了。
傑西卡吸了一口氣，她的雙唇嚅動幾下，最終高傲地抿出一條鄙夷的微笑。
“克萊爾，我可不是塞西莉亞。”傑西卡嘲諷地笑了一聲，“她優柔寡斷，總是對朋友網開一面——可是我只有一條線。要麽是朋友，要麽是敵人。”
“我恨你讓我恨了塞西莉亞三年，我恨你讓我傷害了塞西莉亞，我恨你由我口中曝光了她最痛苦的秘密。我恨我仍然在幾十分鐘之前，還在選擇保護你。”她越說，越有一種放任自己崩潰般的瘋狂。
“哦。”傑西卡恍然大悟地停下了像審判一樣的陳述。
她面對著空氣，想到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非常高興地笑起來。
“羅伊·貝裏尼曾威脅過我，他說，如果我害得塞西莉亞失去了她的一切，那麽他就會讓我賠上我的一切。可是現在看來。想要毀掉塞西莉亞的不是我。所以這份威脅對我來說沒有絲毫的用途。”
傑西卡的臉頰扭向手機聽筒。
“克萊爾，你想知道一件更可怕的事情嗎？”還沒有等待克萊爾回答，傑西卡就不容拒絕地告訴了她，“這裏是上東區。沒有原諒，只有驅逐。”
桌上手機屏幕亮起，顯示收到了一條短信。
【未知號碼】：【嘴毒的討厭鬼，之前的事情是克萊爾·史蒂夫給「sheis」投稿的，上帝作證，我無意想去毀掉塞西莉亞，所以我承諾在姐妹會中保住塞西莉亞的主席之位。順便，不要認為塞西莉亞會主動說她需要你，因為如果想讓她主動低頭，那她寧肯不要。塞西莉亞是全世界最倔強最討厭的人。相信我，你們兩個天生一對，因為沒人比你們兩個更能讓我感到厭煩了。】
傑奎琳執行董事的辦公室內很少這樣忙碌。
黑胡桃木的辦公桌鋪滿了一張張信紙，它們展開平放著，晾曬著鋼筆墨水尚未幹涸的字跡。
銀白色火漆蠟在金色勺子中融化成銀色液體，理查德背著一只手站在桌邊，他用另外一只手捏著勺子，將融化的火漆倒在信封的正中央。
墨水在眼睛與信紙齊平時不再發出水跡的反光了，經理克裏斯將這張晾曬幹的信紙疊好放進了一個信封。
他拿走另外一封信封封口上放置的印章，小心翼翼地按在理查德剛剛勾勒成完美圓形的火漆上。
萬寶龍鋼筆銀色筆尖唰唰劃過信紙，筆尖上方鑲嵌的一粒藍鉆隨著手部的移動在燈光下泛著忽暗忽明的光芒。
賀至饒背對著窗外曼哈頓的夜景，他專心伏案，在傑奎琳新年晚宴每一封邀請函的信尾簽下自己的名字。
克萊爾·史蒂夫——
這個女孩投稿了塞西莉亞的秘密。
筆尖返回【貝裏尼】，在小寫字母i的上方利索地落下兩個黑點。
賀至饒捏起這張已經署名的邀請函，他將它放去了那幾排排隊晾曬的信紙們的一旁。
原本一小摞的邀請函如今只剩薄薄幾張了，賀至饒在那些待簽的邀請函上收回視線。
他握著鋼筆，閉上雙眼，挺直了一下脊背。
久坐的疲憊隨著拉伸瞬間好了大半，他的喉嚨間溢出一聲低低的嘆息。
一旁的理查德觀察到了這一切，他往勺子中夾著新的蠟塊，忍不住無聲一笑。
不過他並沒有說些什麽，只是繼續認真地將勺子底在蠟燭的火苗上均勻地轉動著。
又一張邀請函簽下，賀至饒看著克裏斯疊好了一張邀請函，他又看著理查德將火漆傾註於信封封口，克裏斯將已經在上一封信封封口印好成型的火漆印章放在這一封信封的封口。
很快的，這些信封會在傑奎琳新年晚宴之前被送去曼哈頓的四處。
它會在新年伊始，成為紐約名流們第一場公開的宴會。
酒店內會鋪上紅毯，邀請一大堆媒體。
就像傑奎琳·賀曾在幾十年前盛情邀請上城的人們來到這座由她的丈夫亞歷山大·賀為她建造的這家舞會酒店參加舞會時一樣隆重。
看著理查德與克裏斯分工明確的配合，賀至饒對著在眼前忙碌的四只手思索了片刻。
他回過神來，扭頭回身，拉開了桌子下的一個抽屜。
他在裏面抽出一張信紙，平鋪在自己面前。
【“公眾很輕易對旺盛的生命力感到寬容。”】
筆尖唰唰在信紙上寫下這句話，隨後微微停頓。
沒多久，筆尖在紙上拉出一條平穩的直線。
賀至饒繼續寫著：【——塞西莉亞·霍伯特】
與那些打印的信件不同，這封純手寫的信或許是因為它的與眾不同才被單獨放在了遠離信封的一邊。
當賀至饒徹底為那些邀請函全部落款之後，這封放在手邊的信件也曬幹了墨水。
賀至饒放下鋼筆，他將信紙折好，放進了信封。
“要滴上火漆。”理查德在一旁冷不丁地提醒道。
賀至饒笑了一聲。
“我知道。”他說，“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位於上東區的那不勒t斯意大利餐廳簡直可以算得上是紐約最地道的屬於意大利的味道，這一點，從貝裏尼一家總是鐘愛這裏的餐食就不難看出。
他們去年評選為曼哈頓最受歡迎的餐廳，對外宣稱的就是：連貝裏尼們都喜歡這個味道！
玻璃門在身後被餐廳安保關上，賀穆琳與納特看到了已經坐在餐桌邊等待的賀至饒。
他獨自一人，百無聊賴地玩著手中的手機。
“我們遲到了嗎？”賀穆琳脫下皮草外套。
“嘿，羅伊。”納特擡手快速打了一個招呼。
賀至饒聞聲擡頭，他看著賀穆琳與納特在他面前的位置入座。
“我也是剛剛才到。”他笑著說。
“這雪化得還真快。”納特在一入座時就熱絡地聊了起來，“不過據說明天還有一場小雪。天氣不算好，總是下雪的話，就會擔心摔跤。”
納特幾乎時時刻刻都能把話題轉去賀穆琳的身上，賀至饒坐在對面，他的嘴角向右邊提著，保持著一種因為無語，又不得不坐在這裏聽著這一對即將初為父母的夫妻們的對話才有的似是而非的笑。
他們甚至能對著一杯檸檬水說上一大堆如果以後他們帶著孩子回到科莫時要什麽時候去摘檸檬比較好。
天啊——
賀至饒抓過了那杯檸檬水，他旁聽著那些不知道從哪裏拼湊起來的育兒經驗，扭過頭連喝幾口。
“第三天去摘檸檬比較好。”高腳杯放回桌面，賀至饒嚴肅地盯向納特，“第一天忙著與爺爺見面，第二天忙著劃船，第三天早上早起，去摘來檸檬做檸檬水。”
空氣沈默了一會兒。
賀穆琳與納特齊刷刷扭頭看向賀至饒。
“哦！”納特恍然大悟，他滿臉鄭重，很是認同地點點頭。
“他說的有道理。”他轉頭看向賀穆琳，“聽起來全是經驗之談。”
。。。。。。
賀至饒端起檸檬水又喝了一口。
賀穆琳噗呲一笑，她笑得耳垂上戴著的鉆石耳墜都在顫動著。
她更想笑的是——賀至饒在他們見面的十分鐘內都沒有說出他今晚的意圖。
雙臂交疊搭在桌上，賀穆琳笑瞇瞇地看向顯然是滿腹心事的賀至饒。
“這頓晚餐我能心無旁騖地認為只是一頓簡單的晚餐嗎？”她在賀至饒擡眼向她看來時，挑挑眉毛。
弟弟莫名其妙突然想要請一頓晚餐，這可太奇怪了。
這不是普通地想要一起吃一頓晚餐。
因為他說的是“請”。
賀穆琳的笑，終於讓話題變得容易多了。
杯沿停在嘴邊，對於被看穿的想法，賀至饒無聲笑了起來。
他沒打算再迂回客套一把。
他放下高腳杯，在餐盤邊抽出了一封信封。
賀至饒將信封放在了餐桌中央。
“給塞西莉亞一封邀請函吧，以你的名義。”指尖按著信函，在三道視線中輕輕推向前方，“除此之外，我不知道還能為她做些什麽。”
賀至饒無奈地笑了笑：“她從不告訴我她真正需要什麽。”
“羅伊。”賀穆琳看向賀至饒，“這是和解？還是你們的新一場鬧劇？”
賀穆琳什麽都沒有說明，但是賀至饒明白了她口中的“鬧劇”是什麽意思。
那頂王冠。
一億美元。
他令霍伯特家與貝裏尼家很是尷尬。
“別擔心。”賀至饒對賀穆琳說，“我們不會搞砸這場宴會的。”
他頓了一下：“因為我不會出現。”
信封還未滴上火漆，顯然是因為裏面有一封未完成的信件。
賀穆琳拿起信封，她打開信封，捏出了這封尚未落款的信。
它與眾不同，飽含誠意。
信件上僅有兩句話，賀穆琳看了半響。
隨後她什麽都沒有問，打開手袋掏出了簽字筆。
筆尖慷慨地劃過信紙，賀穆琳在信件的末尾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傑西卡諾伯托】：【我討厭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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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星蒔拿著手機，她經由維多利亞的提示，發現了克萊爾已經在幾個小時內徹底被傑西卡與傑西卡的朋友們取關的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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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勝利伴隨著將自己的疤痕再撕裂一次的話，那麽自己未免也有些太兩敗俱傷了。
【塞西莉亞】：【為什麽「sheis」要在今日箴言打上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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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莉亞】：【什麽？】
【芬恩】：【他黑掉了賬號，現在賬號在他的手裏。】
【芬恩】：【肖恩說是姬兒投稿的。】
【塞西莉亞】：【我知道。】
她當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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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黃星蒔神清氣爽地出現在餐桌邊後，她開開心心的，還給了媽媽一個吻。
“早安！媽媽。”
路易絲拍拍黃星蒔的臉頰：“早安，寶貝。”
“天啊，今天下了小雪，安德魯和尼爾居然還去了中央公園晨跑！”卡羅琳裹著披肩，她趴在一樓餐廳中那扇六格玻璃窗邊觀望了一眼天氣。
她的鼻尖戳到了冰涼的玻璃表面，這讓她對於窗外嚴寒的天氣更加抗拒了。
她的抱怨讓她耳垂上的黃鉆耳墜都甩得十分煩躁，但是在她轉身看到狀態好到無與倫比的外甥女後，臉上立即露出一個和煦到誇張的笑容。
“今天想做什麽？”卡羅琳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去與朋友們一起喝杯咖啡怎麽樣？”黃星蒔捏起一瓣橙子。
維達將盛了煎蛋的盤子放在黃星蒔的面前：“你不擔心遇到狗仔嗎？”
“不。”黃星蒔挑挑眉毛，“我現在是前所未有的自由。”
“天啊。”路易絲怏怏地捂住額頭，“你一說這句話我就頭疼——”
“天啊！”卡羅琳端著咖啡笑了起來，“這句話是媽媽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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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星蒔扭頭向後看去。
剛剛去門外取來信件的露西抱著一個盒子，她帶著這個盒子與盒子上其他寄給霍伯特的信件們來到了餐桌邊，她先拿走了其他的信件，把看樣子是與信一起放在信箱上方的紙盒和信，放在了黃星蒔身邊的椅子上。
“卡羅琳小姐，這是你的。還有安德魯的。”露西把信遞給卡羅琳。
橙子果肉囫圇塞進嘴中，黃星蒔先抓起了信封。
她用無名指指腹抹走唇邊橙子的汁水，翻來覆去地在信件上找著寄件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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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星蒔對著信封表面僅有的一句【塞西莉亞·霍伯特，親啟】撇了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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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封了火漆，與銀白色的邀請函一起泛著銀白色的珠光。
吮吸橙子的嘴唇停下了，黃星蒔認出了這枚火漆印章上的【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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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剎那，她終於想起這個字跡為何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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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過他們必須要把字體練的很漂亮，因為他們的老師說：字如其人。
信封自火漆揭開時開啟，黃星蒔捏出了一張信紙。
她迫不及待地用指尖搓開信紙，將信紙在眼前轉正。
【“公眾很輕易對旺盛的生命力感到寬容。”——塞西莉亞·霍伯特】
【傑奎琳誠邀黃金手鐲姐妹會主席塞西莉亞·霍伯特女士於1月10日出席2024新年晚宴。】
映入眼簾的，是與信封表面同一種筆跡寫下的短短兩句話。
其中一句是只有她和賀至饒才知道的話。
可是落款卻是——
黃星蒔的視線飄去信件的末尾。
【落款：穆琳·範德·阿姆斯伯格】
期待的眼神，在看到落款時好像變成了窗外正被冷風吹得四散飄揚的雪花。
輕飄飄的，無法在自t己想要落下的位置落下。
黃星蒔合起信紙，她默默把它放回桌上，回去扯開銀白色盒子的蝴蝶結。
一雙銀白緞面JimmyChoo鉆鏈高跟鞋靜靜地躺在盒子中，黃星蒔拿著鞋盒的蓋子，她在看到它的一瞬間，就無語又無奈地笑起來。
因為她想起在萬聖節的晚上，她那只被賀至饒帶走的高跟鞋。
所以——賀至饒是還給她一雙JimmyChoo嗎？
1月10日，是「sheis」重新莫名其妙回歸沈默的第七天，大家終於意識到，這樣堪比電視劇一樣的游戲似乎即將結束。
【xx】：【有人說霍伯特起訴了「sheis」。】
【xx】：【這是反言論自由。】
【xx】：【誰再建一個號吧，我真的很無聊！】
···
勞斯萊斯古斯特在傑奎琳門前停下，在看清車牌的一瞬間，數不清的長槍短炮立即對準了車窗後的面龐。
密集的閃光燈像藍白色交替的閃電，鉆石耳墜隨著甩頭時在臉頰邊輕輕晃動著，黃星蒔扭頭望向窗外。
她對著這些湊在車窗邊捕捉著她一舉一動的鏡頭們，露出一個微笑。
與「sheis」一起銷聲匿跡了十幾天的塞西莉亞，今日終於與她的外婆伊麗莎白·霍伯特一起公開亮相。
她的狀態不錯，仿佛絲毫不受那些醜聞的影響。
安保擠開將車堵得水洩不通的媒體們，他們為黃星蒔與伊麗莎白打開了車門。
銀白色JimmyChoo高跟鞋率先踏出門檻，黃星蒔扶住安保遞來的手臂。
她甩起那頭閃亮順滑的金發，拎起銀白色長裙裙擺，踩上了踏入傑奎琳的臺階。
在進入傑奎琳的第一秒，黃星蒔就用眼睛搜尋著她腦海中那個熟悉的身影。
可是她數次無功而返。
哪怕在宴會中，她用一種緊張又期待的心情準備好時刻讓自己能對某個人露出微笑，但她顯然是多慮了。
因為她仍然沒有發現賀至饒的蹤跡。
她又想起了賀至饒的那句話。
「我們不該再糾纏了。」
裙擺輕輕捏起，黃星蒔看著自己踩在電梯地毯中的尖尖的鞋尖。
“叮”的一聲。
電梯到達一樓的提示音響起，打斷了黃星蒔的走神。
她仰頭望了一眼電梯顯示屏，在電梯門打開的一瞬間走出了電梯。
傑奎琳新年宴會結束散場，酒店內還有因為新年假期不斷湧來紐約的客人們。
在新年月，傑奎琳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清新的鮮花，酒店內開足了暖氣，它們讓這座立於有著非凡冷意的紐約的酒店，暗藏著一片溫暖的春天。
在溫暖的春天中，來自羅馬的許願池不會結冰。
它有著漂亮的雕塑，澄澈的池水。
就像夏日的羅馬夜晚。
甚至還能看到的確有人在許願池中扔下的硬幣與美元紙幣。
許願池邊從不缺虔誠的許願者，哪怕這裏不是羅馬。
“某人邀請我來參加宴會，可他自己卻缺席？”
黃星蒔在許願池邊站定，她看向正仰頭望著波塞冬雕塑的賀至饒。
他穿著灰白雜色羊絨大衣，黑色高領羊絨衫一路裹至他的脖子。
許願池鑲嵌的黃色燈光自下而上烘托著他的輪廓，宛如給他的身體鍍上一層聖光。
他對著那座雕塑看得認真，一動不動，也像一座英俊的雕塑。
賀至饒聞聲收回視線，他看向聲音的方向。
“如果你要許願。”黃星蒔提醒賀至饒，“那你應該背對著它扔出硬幣。”
原本一起面向波塞冬的兩具身體，同時轉了向。
許願池中水聲嘩嘩，他們面對著彼此，互相註視著許願池照映在對方臉頰上的蕩漾的波光。
賀至饒微微低頭，他一言不發，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著黃星蒔微笑的臉頰。
她的臉頰就像是最飽滿的花朵，銀白色長裙又讓她像一只輕飄飄的白色蝴蝶。
她是恬靜的、柔和的。
像羅馬夏日的晚風。
他曾對著那扇窗戶幻想了無數次她的模樣，如今也終於得到了答案。
她鮮活地出現在他的眼前，讓人恍如做了一個夢。
抄在西裝長褲中的右手抽出，賀至饒將手遞向前方。
“你好，霍伯特主席。”
看著這只遞來的手，黃星蒔有一種釋然般的笑意。
她伸出手。
“你好，貝裏尼先生。”
兩只手握在一起，在空氣中微微停滯。
賀至饒笑了一下，他率先收回了手。
“精神不錯嘛。”他笑瞇瞇地打趣著。
黃星蒔聳肩。
“我可是塞西莉亞。”她驕傲地昂起下巴，下一秒，她又笑得十分燦爛。
黃星蒔這句話，把賀至饒又逗笑了。
賀至饒笑著搖了搖頭。
“我只是希望我不會影響到你。”他回答了黃星蒔的第一句話。
黃星蒔不太理解：“為什麽會？”
賀至饒又搖了搖頭。
他歉疚自嘲地笑著。
“不知道。”他的聲音低到幾乎被許願池的水聲覆蓋。
身邊傳來行李車滾輪的聲音，賀至饒扭頭看去。
理查德帶著從家中搬來的行李站在那裏。
理查德指了指手腕腕表，提醒著賀至饒旅程開始的時間。
賀至饒收回視線，他回頭看向黃星蒔。
“我要走了。”他說。
“走？”黃星蒔皺起眉頭。
賀至饒散漫地笑著嘆了一口氣。
“我準備放逐我自己。”
“你要去哪？”黃星蒔急著問。
“倫敦。”
倫敦——
黃星蒔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
她知道，那裏是賀至饒的第二個家。
他從那裏來到曼哈頓，現在他又要回那裏去了。
心臟好像突然被一只手猛攥起來，黃星蒔明顯感到自己臉上笑容的僵硬。
“你還會回來嗎？”
“當然。”賀至饒笑著點頭，“這裏是我的家。”
黃星蒔松了一口氣。
她抿抿嘴，又問：“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道。”賀至饒仰頭思索著，“或許是，當我意識到即使在世界各地，我仍然會想起——”
他停頓一下，看向黃星蒔。
他看著她，還是沒有說出那個“你”。
他說過了，他絕不會影響她。
“曼哈頓的時候，我會回來的。”
他的這句話，迎來了黃星蒔的沈默。
賀至饒笑了一下。
“你想和我一起走嗎？”
他還是沒忍住問了這句話。
他的語氣盡量輕松地，把這句話當成一個可有可無的玩笑。
黃星蒔沒有很快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握在一起的雙手。
它們因為糾結與緊張緊緊地纏繞著，她的拇指扣著手背，無意間留下一抹紅色的壓痕。
“可我早晚要回到這裏。”黃星蒔喃喃自語，“這裏也是我的家。”
這句話，就好像一針鎮定劑。
黃星蒔擡起頭，她笑著看向賀至饒：“冬假已經結束，我不會再去躲避任何事情了。”
她要去上學，工作。
去向姐妹會保證她的能力，去向成員們證明自己的能力。
“那麽——”黃星蒔吸了一口氣，“當我們下一次在曼哈頓見面時，我們肯定能好好打一個招呼。”
賀至饒笑：“我們會很平和。”
“對。”黃星蒔點頭，“希望是的！”
“不過等你離開這裏。”黃星蒔又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她故意嚇唬他，“我沒準會給「sheis」爆料。比如羅伊貝裏尼落荒而逃。”
“隨你心願。”賀至饒說，“你甚至可以再把我說的更慘一點。”
黃星蒔裝作驚訝地捂住嘴巴：“你不在意你的名聲了嗎？”
“這是事實呀。”賀至饒還是在笑。
黃星蒔扭頭看向理查德，她只看了一眼，就爭分奪秒地看回賀至饒滿含笑意的眼睛。
黃星蒔向前一步：“羅伊——”
“嗯。”
“等你回到曼哈頓的時候，你會看到塞西莉亞變回了原來的樣子。她絕對會有著旺盛的生命力，光芒四射。”黃星蒔說，“這樣才不會浪費這張邀請函。”
賀至饒沒有回答，他只是笑著看她。
“你會做到的。”賀至饒說。
“我會做到的。”黃星蒔信心滿滿地點頭。
時間差不多了。
理查德終於讓賀至饒看到了他臉上提醒著直升機已經停在樓頂停機坪的表情。
這次真的該走了。
賀至饒看向黃星蒔。
“明天會是一個新的開始。”他貪婪地，在離別前夕看著她臉上的笑容，“祝你一切順利，主席女士。”
“謝謝你，貝裏尼先生。”
賀至饒點著頭，他後退半步。
視線帶著內心的期盼飄去黃星蒔的兩條手臂，賀至饒垂在身側的右手輕輕擡起，又在空氣中回到身側。
“晚安。”
最後他什麽都沒有做。
“晚安。”
黃星蒔站在原地，她努力控制住自己躍躍欲試想要最後擁抱賀至饒的雙臂，看t著賀至饒走去理查德身邊的背影。
她對著賀至饒走了幾步就看回頭看她時，及時露出了一個大大笑容。
她沖賀至饒揮了揮手。
賀至饒與理查德一起消失在電梯的門後。
酒店內人來人往，喧嘩的人聲在偌大的酒店大堂中像隔了一層玻璃似的遙遠。
黃星蒔轉頭望向波塞冬。
她在想，賀至饒剛剛是不是也在向他許願。
神明啊。
黃星蒔虔誠地望著波塞冬，她沒有帶著硬幣，只好希望波塞冬別這麽小氣。
新年願望——她希望賀至饒能快點回到曼哈頓。
電梯門關上，賀至饒平淡地看著電梯顯示上升的樓層。
“下個月就是超級碗了。”
“是的，羅伊少爺。”理查德說，“史蒂夫小姐原本就是搶了一個替補的名額，我們當然要讓那個被搶走名額的女孩回到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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