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 116 章 “好啊，那去床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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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 116 章 “好啊，那去床上聊。……
裴府的廚房內兵荒馬亂, 所有廚房裏的下人都站在房門外，又擔心又不敢進去地往裏看。
林舒窈方才和好面，如今已是準備生火了, 裴清從府門處趕來, 直接略過眾人就進了廚房。
然而他進去之後才是一頓——
他從來就沒有見過這麽淩亂的廚房, 竈臺上面面粉鋪遍，還有些散落在了地上, 旁邊的木盆裏還裝著一些摘出來綠葉菜，然而那形狀卻是千奇百怪。
林舒窈正背著房門專心致志地忙碌著, 突然就聽見裴清疑惑且溫潤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你這是在做什麽？”
林舒窈明顯楞了一瞬, 詫異地回過頭, 白的粉、黑的灰敷了滿臉。
裴清微微驚目。
而林舒窈也有些不知所措的：“你今天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裴清回道：“事情都辦得差不多了就先回來了。”他上前幾步, 依舊不是很理解的, “你這是在做飯麽？”
林舒窈不自信地反問道：“不明顯麽？”
裴清喉結滾了滾, 笑了笑道：“沒有，我只是好奇你今日怎麽想著做飯了。”
林舒窈淡聲：“因為你生辰啊。”她見他反應又道，“你忘啦？”
這幾日事情太多，每天又要很早就去上朝，裴清當真沒有記起來今日是他生辰。
林舒窈說道：“我想著今日是你生辰, 所以鋪子上的事我就都往後推了推，到廚房來學了怎麽揉面。”
裴清再度驚訝：“你這是在揉面？”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面粉炸了呢。
林舒窈也知道自己把廚房弄得很亂，尷尬地笑一下：“第一次揉嘛，總有不足，但我又不想直接用他們做好的面, 不然顯得多沒誠意。”
裴清看著她被糊成小貓一樣的臉，又好笑又心疼，走過去溫柔地幫她擦了擦, 說道：“我過生辰你何須把自己弄得這麽辛苦？”
林舒窈卻不在意的：“沒什麽辛苦的，就是不熟悉而已，所以耽誤的時間就長了些，但是長壽面嘛，生辰的時候吃一碗還是不一樣的。”
裴清看向那一排形狀並不均勻的面條，挽起袖子道：“我來吧。”
林舒窈攔住他道：“你來做什麽？你過生辰還要讓你自己來做飯？”
她瞇起眸，聲音有些威脅的：“莫不是你嫌棄我？擔心我煮的面不好吃？”
裴清笑一下：“我沒這個意思。”
“你有！”林舒窈翻起舊帳，“你在蘇州的時候就有！那時候我給你送粥，你就擔心是我做的！”
裴清揚眉：“什麽時候的事？我從未有過這種想法啊。”
林舒窈更氣了：“好啊，你不僅嫌棄我，你還不記得我給你送過粥。”
裴清滿臉冤枉：“我真沒有……”
林舒窈高聲：“就是我在你粥裏下避子藥的那次……唔！”
裴清一下捂住她的嘴，然後尷尬地向門口看去，幸好原本站在廚房門口的下人在他來的時候都散了。
裴清松一口氣，回頭低聲道：“我記得那次，但我真沒有嫌棄你的意思啊，是不是什麽地方讓你誤會了？”
林舒窈有理有據：“你之前那個表情就是很像啊。”
裴清反問：“什麽表情？”
林舒窈說不出來，遲疑片刻後依舊不信的：“真沒有？”
裴清肯定：“真沒有。”
林舒窈湊上前對著他的臉仔細看了看，又踮腳蹭到他頸間往耳朵處瞧了瞧。
她聲音古怪：“你耳朵紅什麽？”
裴清背繃直又無奈道：“你湊我這麽近，你說我耳朵紅什麽？”
林舒窈上下掃他一眼，得意又戲謔：“下流。”
裴清抿唇，轉移註意力道：“我來生火吧。”
說著，他就挽起了袖子。
林舒窈誒一聲就想阻止，而裴清已經蹲下又擡頭道：“生火總不影響你做飯吧？而且我從進來就看見你在生火，但現在好像都沒燃起來……為了早點讓我吃上還是我來吧。”
林舒窈聞言，眼神飄向其他地方：“哦……那你生吧。”
——
裴清本想在廚房與林舒窈呆在一起，但卻被她無情地趕回了臥房等著。
而理由竟是，她嫌他礙手礙腳的。
過了一會兒，林舒窈就端著熱氣騰騰的面條來了。
她坐到桌案t前，把碗推到裴清面前，手支著頭，眼中滿是期待的：“快嘗嘗。”
裴清低下眼，看見面湯色澤紅亮，裏面不僅有青菜，上面還有香蔥和芫荽點綴。
確實是有些賣相的。
林舒窈：“我特意問了蜀地那邊的廚子，知道你們吃面條都喜歡加辣椒，所以我也給你加了的。”
裴清訝異：“你還去問了這個？”
林舒窈：“那當然了，我一向準備充分。快嘗嘗吧，不然等一下面坨了。”
裴清揚唇說好，然而就在他用筷子挑起面條的那一刻動作控制不住地停了下來。
這個面應該是不會坨的，因為它本來就挺大塊了……
兩人見狀莫名對視上，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地笑了笑。
她說：“快吃吧。”
他回：“應該挺好吃的。”
而裴清方嘗了一口林舒窈就迫不及待地問道：“怎麽樣？”
裴清咽下，微笑說：“好吃。”
林舒窈滿意道：“那你吃完。”
裴清：“啊？”
然而他又飛快地笑一下，欣然道：“好。”
林舒窈便笑嘻嘻。
裴清吃完之後，清了清嗓，聲音微啞道：“我先去喝口水。”
林舒窈看著他起身去倒水，又看了看幾乎沒有剩下面條的碗。
她有些喜滋滋，又心想當真這麽好吃？
她拿起筷子夾起一根剩下的面段，咬了一口，結果瞬間難受地吐了出來，臉漲紅，裴清聞聲趕了回來，問她怎麽了。
林舒窈看向他：“這面這麽鹹，面心都是生的，你怎麽吃下去的？”
裴清展眉淺笑道：“這是你為我煮的，我當然吃得下去。”
林舒窈讚嘆：“你真是太厲害了，你受苦了。”
裴清笑了笑，為她倒了水過來漱口。
吃完面，裴清說起在宮裏的事：“陛下讓我去禮部了。”
林舒窈放下杯子：“去禮部做什麽？戶部的事就讓你放下了？”
裴清：“戶部那邊人員都安排好了，只要後面依照流程正常處理事務就沒什麽大問題，陛下讓我去禮部是想讓我參與明年春闈的事。”
林舒窈：“他這是想讓你選寒門進士？”
裴清嗯聲：“是有這個意思。”
林舒窈：“先帝和文宗皇帝都有過扶持寒門的行為，如今陛下也有這樣的想法了。”
自古以來帝王都講究朝堂上的勢力平衡，所以現下聽說了周以桉的這個想法，林舒窈也不奇怪。
她笑說：“不過陛下這招挺好，讓你一個寒門出身的人去主持春闈，這相當於直接把你當招牌打出去了。”
“不過這樣一來你也算是被置身於風口浪尖了，到時各方矚目，尤其是一些被動到利益的世家更會緊盯你，你就是稍有差池，就會遭人詬病。”
“你這壓力可真不小啊。”
裴清垂眸溫聲：“你放心，我會小心的。”
林舒窈挑眉：“我擔心的可不是這個。”
裴清從善如流：“那是什麽？”
林舒窈又狡黠又不甘心的：“婚假啊。聽陛下對你的安排，那婚假可能一時半會又補不回來了。”
她嘆道：“真是盼完秋收又盼春闈了。”
如今夫妻二人相處久了，裴清也會跟著說些打趣的話了，他說：“盼不了這麽久吧？這中間不還有個新年假嘛，那可比婚假還長。”
林舒窈哼：“都差不多，兩個假本就是你應得的，要不是今天你生辰，我聽見這消息就收拾你了，逃過一劫你就偷著樂吧。”
她又霸道又俏皮。
裴清聞言語塞，又搖搖頭笑了。
——
因主管春闈緣故，裴清名聲大噪，雖非主考官，也非三品以上的重臣，但是在春闈前，向裴清行卷的士子卻是數不勝數。
因裴清的緣故，這次參加春闈的寒門子弟也較往年有所增長，又有裴清在前面打樣，所以參加科考的寒門子弟也是鼓足了勁，再加上進士名額的增加，這次最後春闈進士中的寒門子弟人數較往年都翻了兩三倍。
周以桉看著最後的名單很高興，只有足夠多的寒門進士，才能有足夠多的寒門子弟去參加銓選，從而進入朝堂。
他高興得都向一旁的貼身太監說道：“只要維持著這個勢頭下去，過不了幾年，朝堂之上就不再只由世家把控，雖不至於寒門出身的官員能夠壓倒世家，但到底有了與世家平衡的勢力。”
身旁的貼身太監附和道：“是啊，陛下高瞻遠矚，不過幾年就能斷絕世家的壟斷之路。而且依小臣看，寒門官員雖出身低微，但也是因此他們更貼近百姓，更能幫助陛下行推行仁政，陛下此舉不僅利朝堂更利社稷呀。”
周以桉揚唇嘆：“朕也算可以松一口氣了。”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突然咳嗽起來，那般劇烈，嚇得貼身太監忙去拍他背部幫他舒緩。
等到一切停止，周以桉面色蒼白地拿開了手，只見掌心鮮紅一片。
“陛下！”貼身太監驚聲喊，“快傳太醫！”
——
太醫到了甘露殿把脈，周以桉倚在憑幾上，閉目安然歇著。
感受到太醫的手離開之後他輕聲道：“怎麽樣？朕的身子可有大礙？”
太醫恭聲：“還是一樣，都是陛下沈屙所致。”
周以桉睜眼，壓著心緒長呼了一口氣：“朕不是已經照著你的法子調養這麽多年了嗎，藥也喝了不少了，怎麽還越來越嚴重？”
太醫：“之前陛下喝了太多傷身的藥，沒有及時排出本就是傷了根本，雖然這幾年陛下都喝著藥調養，但藥物終歸只是輔助的作用，要想好好恢覆，陛下還是應當靜下心來，不宜太過操勞。”
之前周以桉幫先帝試過一陣藥，那些藥本就是先皇帝病重之際所下的虎狼之藥，康健之人喝了便難免損身害心。
周以桉聞言再度閉上眼：“朕是一國之君如何能不操勞。”
太醫勸：“歇一歇總是好的。”
周以桉招了招手，太醫便由貼身太監帶出去了。
待到他再聽見回來的腳步聲，他淡聲道：“可是招呼好了？”
貼身太監躬身回話：“已經說好了，陛下今日咳血的癥狀不會傳出去。”
周以桉：“嗯。”
太監再擡眼看周以桉一眼，踟躕之後終是開口道：“陛下要不還是歇歇吧，政務重要，但您的龍體也重要啊。如今一切都在向陛下期望的方向發展，陛下也可以歇一歇了，您要是實在耽誤政務不也有朝臣幫襯著您嘛。”
周以桉：“朝堂上的人都心懷鬼胎，朕放手讓他們去做，恐怕他們會把朕費心籌謀的局面全都攪了。”
太監沒忍住問：“裴大人也是這樣嗎？”
周以桉睜眼看去。
太監立馬俯身：“小臣失言。”
周以桉卻輕聲道：“他不是這樣。”
“傳他入宮。”
——
寒門之勢就要趁勢打鐵，此次春闈之後不久，裴清便因在戶部和禮部的卓越政績被加銜門下省給事中之職，在任職禮部郎中的同時也進入了門下省，參與門下省的事務處理。
門下省有審核批駁之權，與中書省相互制約，而同時給事中還會參與朝廷六品以下官員的任命審查，對於官員等考核的事務中起到監督作用。
裴清的老師胡相，此前就任門下省侍中，為門下省之首，此次裴清入門下省，朝堂之上的眾人也都因此覺得皇帝是已經將裴清當作未來宰相的人選了。
彼時，裴清勢頭更盛，有些人就更坐不住了。
一日下朝之後，李松和裴清並排而走，李松突然說道：“裴大哥，近日我在兵部曾聽說職方司近幾月都向陛下上奏了邊境軍情的奏報，其中多是說邊境軍防有多少不足之處，要請朝廷撥款為其改善。”
“然而我始終覺得其中有蹊蹺，僅這幾月時間就有這麽多不同關鎮的軍隊出現銀錢匱乏的情況，實在有些太過集中了。”
“而且往日就算地方上到兵部的請求撥款，兵部也不會全部審核通過上報朝廷，至少會卡下一部分，所以這段日子職方司的做法讓我覺得有些不尋常。”
“不過我並不在職方司任職，所以裏面到底是什麽情況我也就不太清楚。”
裴清凝眉：“兵部上的事我倒一直關註得不多，但你在這方面較我更懂一些，既然你覺得有問題了，那便應該註意了。”
“這樣，我先查查這幾月中書門下對兵部留存下來的詔令，再看看這其中是否真的有可疑之處。”
——
晚上林舒窈從凈室回來，看見裴清一臉苦相地坐在案前發呆，便走了過去坐到了他旁邊。
她湊過去俏聲道：“怎麽了？這是咱們裴大人終於在外面忙累了，回家之後都沒力氣說話了？”
裴清聞言擡t起頭，目色溫柔地笑一下，他知道她這是在關心他，只是她一貫喜歡用這種打趣的方式罷了，但也正是這樣，他每次望見她這樣笑意心情也會跟著好很多。
他溫聲說：“我在想兵部的事。”
林舒窈垮臉，當即離開他就要起身：“沒意思，走了。”
“誒。”他拉住她，“你就這麽不想和我聊天？”
林舒窈：“跟你有什麽好聊的？我又不是當官的，拿俸祿的也不是我，休想讓我給你打白工。”
裴清壓著唇角笑：“可是我想和你聊天，就當陪陪我好不好？”
林舒窈也笑：“好啊，那去床上聊。”
裴清：“……”
他說：“不開玩笑，我是真的想和你好好說說話。”
林舒窈心軟下來：“那你想說什麽？”
裴清垂眸笑了，有些慚愧：“還是朝廷上的事。最近事情確實很多，感覺有些力不從心，我知道我不應該把外面的事情帶回來，但是我又忍不住，對不起……”
他想了想，說道：“要不你還是先去歇息吧，我自己處理就好了，一會兒我們再聊聊其他的。”
林舒窈重新跪下來，捧過他的臉：“傻子，說什麽對不起，你有想說的就同我說啊，我們本就是夫妻，夫妻之間不就是應該相互分享欣悅，相互消解愁悶的嗎。你在外面那麽費心勞神，回了家在我面前都不能放松，那你真是要累死了。”
裴清為難：“可是我希望你是快樂的呀，若因我的事讓你憂心，讓你徒增煩惱，我會覺得我沒有照顧好你。”
林舒窈：“但是我在外面遇見了不開心的事也都會來給你說呀，你不也總是耐心開解著我嘛。”
裴清微笑：“因為我是你的夫君呀。”
林舒窈：“可我也是你的妻子呀。”
“你不能總是對我付出而不讓我對你付出吧？”
裴清張了張口，林舒窈卻搶先道：“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是你想過沒有，夫妻本為一體，你這樣獨自承受著，你又讓我如何心安呢？你也得讓我感受到我對你的價值和意義對不對？”
“讓我知道我是能幫助到你的，無論你煩心時我幫你疏解心情也好，或者你焦頭爛額時我說說我的想法幫你拓寬思路也好，我並不覺得這是負擔，反而我會感到高興。”
“也只有這樣我才覺得我們夫妻之間的關系是平等的，不是只有你一味的付出和我一味的索求，我需要你，而你也同樣需要我。”
說完她玩笑道：“總不會因為剛才我說不想和你聊，你就記仇不和我聊了吧？”
裴清仰著臉，在她的雙手之間凝望著她的雙眼，她的眼睛很好看，燦如星河，他就這樣看著都覺得自己的疲憊散去了不少。
他笑了笑，說：“我自然沒有那樣的想法。”又垂眸歉聲，“之前……是我狹隘了，總想著不讓你受到那些紛擾，從而忽略了你的感受，抱歉。”
林舒窈放下他的臉，跪坐了下去：“又抱歉了，有什麽好抱歉的。”
裴清抿唇笑。
林舒窈：“說說吧，遇到什麽事了，看我能不能幫上忙。”
裴清便將今日李松告訴他的事說出來了，還補充道：“然而我今日去查了留存下來的詔令，卻並沒有看出那幾處關鎮的聯系。”
“不過我仍是覺得奇怪，一般來說，關鎮守將若出現向朝廷提出請求的情況，禦史臺的禦史就會對他們多加註意，然而這段時間，禦史對那幾處關鎮異常平靜，都沒有彈劾的奏折。”
林舒窈思忖：“禦史臺也這麽和他們有默契？兵部、禦史臺……”
她突然問道：“你可還記得那幾處關鎮是哪幾處？守將又是誰？”
裴清點頭，說了出來。
林舒窈聞言恍然大悟，說雖然其中一部分她不是很了解，但她能肯定的是，另一部分人是和李家相關的。
李家是林蔚的母家，以前林相在世時，林舒窈便或多或少從他那兒了解了一些李家的事情。
裴清經她提醒後也反應了過來：“也就是說，這些事情都與李氏有關，甚至和你大哥有關。”
林舒窈頷首：“而且你剛才說禦史臺的禦史並沒有針對這些事情進行彈劾，那麽也許就還和陸游川有關。”
“這幾月，你又是在戶部斷人財路，又是在禮部樹立聲望，有些人被你這樣一逼，自然就坐不住了。”
“我若沒記錯兵部本也算是我大哥的勢力範圍，所以兵部的人配合著他和李家做些虛瞞之事也正常。”
裴清：“你說的對，然而我又覺得他這樣做是否有些心急了，畢竟幾月之內兵部通過了這麽多個撥款請求，他就不怕人查出來？他就這麽急著用錢？”
林舒窈猜測：“或許因為在戶部拿不到錢了，就想從兵部那裏掏了？”
裴清沈吟片刻，感覺說不出的不對勁，而後突然道：“不好！那批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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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的廚房內兵荒馬亂, 所有廚房裏的下人都站在房門外，又擔心又不敢進去地往裏看。
林舒窈方才和好面，如今已是準備生火了, 裴清從府門處趕來, 直接略過眾人就進了廚房。
然而他進去之後才是一頓——
他從來就沒有見過這麽淩亂的廚房, 竈臺上面面粉鋪遍，還有些散落在了地上, 旁邊的木盆裏還裝著一些摘出來綠葉菜，然而那形狀卻是千奇百怪。
林舒窈正背著房門專心致志地忙碌著, 突然就聽見裴清疑惑且溫潤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你這是在做什麽？”
林舒窈明顯楞了一瞬, 詫異地回過頭, 白的粉、黑的灰敷了滿臉。
裴清微微驚目。
而林舒窈也有些不知所措的：“你今天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裴清回道：“事情都辦得差不多了就先回來了。”他上前幾步, 依舊不是很理解的, “你這是在做飯麽？”
林舒窈不自信地反問道：“不明顯麽？”
裴清喉結滾了滾, 笑了笑道：“沒有，我只是好奇你今日怎麽想著做飯了。”
林舒窈淡聲：“因為你生辰啊。”她見他反應又道，“你忘啦？”
這幾日事情太多，每天又要很早就去上朝，裴清當真沒有記起來今日是他生辰。
林舒窈說道：“我想著今日是你生辰, 所以鋪子上的事我就都往後推了推，到廚房來學了怎麽揉面。”
裴清再度驚訝：“你這是在揉面？”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面粉炸了呢。
林舒窈也知道自己把廚房弄得很亂，尷尬地笑一下：“第一次揉嘛，總有不足，但我又不想直接用他們做好的面, 不然顯得多沒誠意。”
裴清看著她被糊成小貓一樣的臉，又好笑又心疼，走過去溫柔地幫她擦了擦, 說道：“我過生辰你何須把自己弄得這麽辛苦？”
林舒窈卻不在意的：“沒什麽辛苦的，就是不熟悉而已，所以耽誤的時間就長了些，但是長壽面嘛，生辰的時候吃一碗還是不一樣的。”
裴清看向那一排形狀並不均勻的面條，挽起袖子道：“我來吧。”
林舒窈攔住他道：“你來做什麽？你過生辰還要讓你自己來做飯？”
她瞇起眸，聲音有些威脅的：“莫不是你嫌棄我？擔心我煮的面不好吃？”
裴清笑一下：“我沒這個意思。”
“你有！”林舒窈翻起舊帳，“你在蘇州的時候就有！那時候我給你送粥，你就擔心是我做的！”
裴清揚眉：“什麽時候的事？我從未有過這種想法啊。”
林舒窈更氣了：“好啊，你不僅嫌棄我，你還不記得我給你送過粥。”
裴清滿臉冤枉：“我真沒有……”
林舒窈高聲：“就是我在你粥裏下避子藥的那次……唔！”
裴清一下捂住她的嘴，然後尷尬地向門口看去，幸好原本站在廚房門口的下人在他來的時候都散了。
裴清松一口氣，回頭低聲道：“我記得那次，但我真沒有嫌棄你的意思啊，是不是什麽地方讓你誤會了？”
林舒窈有理有據：“你之前那個表情就是很像啊。”
裴清反問：“什麽表情？”
林舒窈說不出來，遲疑片刻後依舊不信的：“真沒有？”
裴清肯定：“真沒有。”
林舒窈湊上前對著他的臉仔細看了看，又踮腳蹭到他頸間往耳朵處瞧了瞧。
她聲音古怪：“你耳朵紅什麽？”
裴清背繃直又無奈道：“你湊我這麽近，你說我耳朵紅什麽？”
林舒窈上下掃他一眼，得意又戲謔：“下流。”
裴清抿唇，轉移註意力道：“我來生火吧。”
說著，他就挽起了袖子。
林舒窈誒一聲就想阻止，而裴清已經蹲下又擡頭道：“生火總不影響你做飯吧？而且我從進來就看見你在生火，但現在好像都沒燃起來……為了早點讓我吃上還是我來吧。”
林舒窈聞言，眼神飄向其他地方：“哦……那你生吧。”
——
裴清本想在廚房與林舒窈呆在一起，但卻被她無情地趕回了臥房等著。
而理由竟是，她嫌他礙手礙腳的。
過了一會兒，林舒窈就端著熱氣騰騰的面條來了。
她坐到桌案t前，把碗推到裴清面前，手支著頭，眼中滿是期待的：“快嘗嘗。”
裴清低下眼，看見面湯色澤紅亮，裏面不僅有青菜，上面還有香蔥和芫荽點綴。
確實是有些賣相的。
林舒窈：“我特意問了蜀地那邊的廚子，知道你們吃面條都喜歡加辣椒，所以我也給你加了的。”
裴清訝異：“你還去問了這個？”
林舒窈：“那當然了，我一向準備充分。快嘗嘗吧，不然等一下面坨了。”
裴清揚唇說好，然而就在他用筷子挑起面條的那一刻動作控制不住地停了下來。
這個面應該是不會坨的，因為它本來就挺大塊了……
兩人見狀莫名對視上，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地笑了笑。
她說：“快吃吧。”
他回：“應該挺好吃的。”
而裴清方嘗了一口林舒窈就迫不及待地問道：“怎麽樣？”
裴清咽下，微笑說：“好吃。”
林舒窈滿意道：“那你吃完。”
裴清：“啊？”
然而他又飛快地笑一下，欣然道：“好。”
林舒窈便笑嘻嘻。
裴清吃完之後，清了清嗓，聲音微啞道：“我先去喝口水。”
林舒窈看著他起身去倒水，又看了看幾乎沒有剩下面條的碗。
她有些喜滋滋，又心想當真這麽好吃？
她拿起筷子夾起一根剩下的面段，咬了一口，結果瞬間難受地吐了出來，臉漲紅，裴清聞聲趕了回來，問她怎麽了。
林舒窈看向他：“這面這麽鹹，面心都是生的，你怎麽吃下去的？”
裴清展眉淺笑道：“這是你為我煮的，我當然吃得下去。”
林舒窈讚嘆：“你真是太厲害了，你受苦了。”
裴清笑了笑，為她倒了水過來漱口。
吃完面，裴清說起在宮裏的事：“陛下讓我去禮部了。”
林舒窈放下杯子：“去禮部做什麽？戶部的事就讓你放下了？”
裴清：“戶部那邊人員都安排好了，只要後面依照流程正常處理事務就沒什麽大問題，陛下讓我去禮部是想讓我參與明年春闈的事。”
林舒窈：“他這是想讓你選寒門進士？”
裴清嗯聲：“是有這個意思。”
林舒窈：“先帝和文宗皇帝都有過扶持寒門的行為，如今陛下也有這樣的想法了。”
自古以來帝王都講究朝堂上的勢力平衡，所以現下聽說了周以桉的這個想法，林舒窈也不奇怪。
她笑說：“不過陛下這招挺好，讓你一個寒門出身的人去主持春闈，這相當於直接把你當招牌打出去了。”
“不過這樣一來你也算是被置身於風口浪尖了，到時各方矚目，尤其是一些被動到利益的世家更會緊盯你，你就是稍有差池，就會遭人詬病。”
“你這壓力可真不小啊。”
裴清垂眸溫聲：“你放心，我會小心的。”
林舒窈挑眉：“我擔心的可不是這個。”
裴清從善如流：“那是什麽？”
林舒窈又狡黠又不甘心的：“婚假啊。聽陛下對你的安排，那婚假可能一時半會又補不回來了。”
她嘆道：“真是盼完秋收又盼春闈了。”
如今夫妻二人相處久了，裴清也會跟著說些打趣的話了，他說：“盼不了這麽久吧？這中間不還有個新年假嘛，那可比婚假還長。”
林舒窈哼：“都差不多，兩個假本就是你應得的，要不是今天你生辰，我聽見這消息就收拾你了，逃過一劫你就偷著樂吧。”
她又霸道又俏皮。
裴清聞言語塞，又搖搖頭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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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主管春闈緣故，裴清名聲大噪，雖非主考官，也非三品以上的重臣，但是在春闈前，向裴清行卷的士子卻是數不勝數。
因裴清的緣故，這次參加春闈的寒門子弟也較往年有所增長，又有裴清在前面打樣，所以參加科考的寒門子弟也是鼓足了勁，再加上進士名額的增加，這次最後春闈進士中的寒門子弟人數較往年都翻了兩三倍。
周以桉看著最後的名單很高興，只有足夠多的寒門進士，才能有足夠多的寒門子弟去參加銓選，從而進入朝堂。
他高興得都向一旁的貼身太監說道：“只要維持著這個勢頭下去，過不了幾年，朝堂之上就不再只由世家把控，雖不至於寒門出身的官員能夠壓倒世家，但到底有了與世家平衡的勢力。”
身旁的貼身太監附和道：“是啊，陛下高瞻遠矚，不過幾年就能斷絕世家的壟斷之路。而且依小臣看，寒門官員雖出身低微，但也是因此他們更貼近百姓，更能幫助陛下行推行仁政，陛下此舉不僅利朝堂更利社稷呀。”
周以桉揚唇嘆：“朕也算可以松一口氣了。”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突然咳嗽起來，那般劇烈，嚇得貼身太監忙去拍他背部幫他舒緩。
等到一切停止，周以桉面色蒼白地拿開了手，只見掌心鮮紅一片。
“陛下！”貼身太監驚聲喊，“快傳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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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到了甘露殿把脈，周以桉倚在憑幾上，閉目安然歇著。
感受到太醫的手離開之後他輕聲道：“怎麽樣？朕的身子可有大礙？”
太醫恭聲：“還是一樣，都是陛下沈屙所致。”
周以桉睜眼，壓著心緒長呼了一口氣：“朕不是已經照著你的法子調養這麽多年了嗎，藥也喝了不少了，怎麽還越來越嚴重？”
太醫：“之前陛下喝了太多傷身的藥，沒有及時排出本就是傷了根本，雖然這幾年陛下都喝著藥調養，但藥物終歸只是輔助的作用，要想好好恢覆，陛下還是應當靜下心來，不宜太過操勞。”
之前周以桉幫先帝試過一陣藥，那些藥本就是先皇帝病重之際所下的虎狼之藥，康健之人喝了便難免損身害心。
周以桉聞言再度閉上眼：“朕是一國之君如何能不操勞。”
太醫勸：“歇一歇總是好的。”
周以桉招了招手，太醫便由貼身太監帶出去了。
待到他再聽見回來的腳步聲，他淡聲道：“可是招呼好了？”
貼身太監躬身回話：“已經說好了，陛下今日咳血的癥狀不會傳出去。”
周以桉：“嗯。”
太監再擡眼看周以桉一眼，踟躕之後終是開口道：“陛下要不還是歇歇吧，政務重要，但您的龍體也重要啊。如今一切都在向陛下期望的方向發展，陛下也可以歇一歇了，您要是實在耽誤政務不也有朝臣幫襯著您嘛。”
周以桉：“朝堂上的人都心懷鬼胎，朕放手讓他們去做，恐怕他們會把朕費心籌謀的局面全都攪了。”
太監沒忍住問：“裴大人也是這樣嗎？”
周以桉睜眼看去。
太監立馬俯身：“小臣失言。”
周以桉卻輕聲道：“他不是這樣。”
“傳他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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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門之勢就要趁勢打鐵，此次春闈之後不久，裴清便因在戶部和禮部的卓越政績被加銜門下省給事中之職，在任職禮部郎中的同時也進入了門下省，參與門下省的事務處理。
門下省有審核批駁之權，與中書省相互制約，而同時給事中還會參與朝廷六品以下官員的任命審查，對於官員等考核的事務中起到監督作用。
裴清的老師胡相，此前就任門下省侍中，為門下省之首，此次裴清入門下省，朝堂之上的眾人也都因此覺得皇帝是已經將裴清當作未來宰相的人選了。
彼時，裴清勢頭更盛，有些人就更坐不住了。
一日下朝之後，李松和裴清並排而走，李松突然說道：“裴大哥，近日我在兵部曾聽說職方司近幾月都向陛下上奏了邊境軍情的奏報，其中多是說邊境軍防有多少不足之處，要請朝廷撥款為其改善。”
“然而我始終覺得其中有蹊蹺，僅這幾月時間就有這麽多不同關鎮的軍隊出現銀錢匱乏的情況，實在有些太過集中了。”
“而且往日就算地方上到兵部的請求撥款，兵部也不會全部審核通過上報朝廷，至少會卡下一部分，所以這段日子職方司的做法讓我覺得有些不尋常。”
“不過我並不在職方司任職，所以裏面到底是什麽情況我也就不太清楚。”
裴清凝眉：“兵部上的事我倒一直關註得不多，但你在這方面較我更懂一些，既然你覺得有問題了，那便應該註意了。”
“這樣，我先查查這幾月中書門下對兵部留存下來的詔令，再看看這其中是否真的有可疑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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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舒窈從凈室回來，看見裴清一臉苦相地坐在案前發呆，便走了過去坐到了他旁邊。
她湊過去俏聲道：“怎麽了？這是咱們裴大人終於在外面忙累了，回家之後都沒力氣說話了？”
裴清聞言擡t起頭，目色溫柔地笑一下，他知道她這是在關心他，只是她一貫喜歡用這種打趣的方式罷了，但也正是這樣，他每次望見她這樣笑意心情也會跟著好很多。
他溫聲說：“我在想兵部的事。”
林舒窈垮臉，當即離開他就要起身：“沒意思，走了。”
“誒。”他拉住她，“你就這麽不想和我聊天？”
林舒窈：“跟你有什麽好聊的？我又不是當官的，拿俸祿的也不是我，休想讓我給你打白工。”
裴清壓著唇角笑：“可是我想和你聊天，就當陪陪我好不好？”
林舒窈也笑：“好啊，那去床上聊。”
裴清：“……”
他說：“不開玩笑，我是真的想和你好好說說話。”
林舒窈心軟下來：“那你想說什麽？”
裴清垂眸笑了，有些慚愧：“還是朝廷上的事。最近事情確實很多，感覺有些力不從心，我知道我不應該把外面的事情帶回來，但是我又忍不住，對不起……”
他想了想，說道：“要不你還是先去歇息吧，我自己處理就好了，一會兒我們再聊聊其他的。”
林舒窈重新跪下來，捧過他的臉：“傻子，說什麽對不起，你有想說的就同我說啊，我們本就是夫妻，夫妻之間不就是應該相互分享欣悅，相互消解愁悶的嗎。你在外面那麽費心勞神，回了家在我面前都不能放松，那你真是要累死了。”
裴清為難：“可是我希望你是快樂的呀，若因我的事讓你憂心，讓你徒增煩惱，我會覺得我沒有照顧好你。”
林舒窈：“但是我在外面遇見了不開心的事也都會來給你說呀，你不也總是耐心開解著我嘛。”
裴清微笑：“因為我是你的夫君呀。”
林舒窈：“可我也是你的妻子呀。”
“你不能總是對我付出而不讓我對你付出吧？”
裴清張了張口，林舒窈卻搶先道：“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是你想過沒有，夫妻本為一體，你這樣獨自承受著，你又讓我如何心安呢？你也得讓我感受到我對你的價值和意義對不對？”
“讓我知道我是能幫助到你的，無論你煩心時我幫你疏解心情也好，或者你焦頭爛額時我說說我的想法幫你拓寬思路也好，我並不覺得這是負擔，反而我會感到高興。”
“也只有這樣我才覺得我們夫妻之間的關系是平等的，不是只有你一味的付出和我一味的索求，我需要你，而你也同樣需要我。”
說完她玩笑道：“總不會因為剛才我說不想和你聊，你就記仇不和我聊了吧？”
裴清仰著臉，在她的雙手之間凝望著她的雙眼，她的眼睛很好看，燦如星河，他就這樣看著都覺得自己的疲憊散去了不少。
他笑了笑，說：“我自然沒有那樣的想法。”又垂眸歉聲，“之前……是我狹隘了，總想著不讓你受到那些紛擾，從而忽略了你的感受，抱歉。”
林舒窈放下他的臉，跪坐了下去：“又抱歉了，有什麽好抱歉的。”
裴清抿唇笑。
林舒窈：“說說吧，遇到什麽事了，看我能不能幫上忙。”
裴清便將今日李松告訴他的事說出來了，還補充道：“然而我今日去查了留存下來的詔令，卻並沒有看出那幾處關鎮的聯系。”
“不過我仍是覺得奇怪，一般來說，關鎮守將若出現向朝廷提出請求的情況，禦史臺的禦史就會對他們多加註意，然而這段時間，禦史對那幾處關鎮異常平靜，都沒有彈劾的奏折。”
林舒窈思忖：“禦史臺也這麽和他們有默契？兵部、禦史臺……”
她突然問道：“你可還記得那幾處關鎮是哪幾處？守將又是誰？”
裴清點頭，說了出來。
林舒窈聞言恍然大悟，說雖然其中一部分她不是很了解，但她能肯定的是，另一部分人是和李家相關的。
李家是林蔚的母家，以前林相在世時，林舒窈便或多或少從他那兒了解了一些李家的事情。
裴清經她提醒後也反應了過來：“也就是說，這些事情都與李氏有關，甚至和你大哥有關。”
林舒窈頷首：“而且你剛才說禦史臺的禦史並沒有針對這些事情進行彈劾，那麽也許就還和陸游川有關。”
“這幾月，你又是在戶部斷人財路，又是在禮部樹立聲望，有些人被你這樣一逼，自然就坐不住了。”
“我若沒記錯兵部本也算是我大哥的勢力範圍，所以兵部的人配合著他和李家做些虛瞞之事也正常。”
裴清：“你說的對，然而我又覺得他這樣做是否有些心急了，畢竟幾月之內兵部通過了這麽多個撥款請求，他就不怕人查出來？他就這麽急著用錢？”
林舒窈猜測：“或許因為在戶部拿不到錢了，就想從兵部那裏掏了？”
裴清沈吟片刻，感覺說不出的不對勁，而後突然道：“不好！那批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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