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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黑蓮花與君子(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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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黑蓮花與君子(14)

電影院裏烏黑一片,好些座位都已經坐滿了。

電影是舶來品,起初,和相機一樣,被傳統守舊的華國人以為是攝魂的法器。

後來人們發現,能收人魂魄的只有洋槍大炮,電影便也漸漸在開放了的國土裏流行起來。

民國九年,電影院尚還沒有座位編號,都是按照票價劃了範圍,隨意去坐,因此秩序規矩很有些混亂。不過只一樣——在電影院裏,是不允許男女同座的。

三個人往裏頭尋位置,待到朝笙落座,她才發覺杜知弦並不同自己坐在一起。

她柳眉微挑,很是不解。

杜知弦低聲道:“票不好買,因此沒能買到一塊兒的。”

葉青淇也好,杜知弦也好,其實沒有那麽寬裕的錢鈔。

英國貴族的兒子,和正經律師的女兒,看著體面,背地裏卻並不風光。

好位置的電影票要一元,放在外頭,能買整二十斤的面粉。杜知弦不大舍得,卻不能叫朝笙小瞧了。

朝笙聽得她的解釋,道:“怎麽好讓你一個人坐著?”

林朝笙輕浮淺薄,但真心實意拿杜知弦當朋友。

杜知弦的手落在她的肩上:“我們倆還分這些幹嘛?”

“再說,你明明知道青淇……”她不往下說了,仿佛知道朝笙也懂得她話裏的暗示。

後頭的人不樂意了:“電影正放著呢!別杵在中間了。”

杜知弦忙欠身,往她的位置去了。

黑白的畫面跳動,葉青淇坐在了朝笙的旁邊。

“你坐這兒幹什麽?”朝笙問道。

“我想同你坐一塊看。”葉青淇微微一笑,並不把所謂“男女不同座”的規矩放在眼裏,黑燈瞎火的,誰知道他是誰。

若被人認得了朝笙,流言傳起來,正好叫她亂了心神,快些落在他手裏。

“這可不是學校裏。”縱然輕佻,然而在電影院卻不比校園,朝笙道,“我可是好不容易從周家那群族老手裏……”

和聰明人說話,不必說透。

葉青淇了然,終於發覺林朝笙還是長了點腦子的——知道要保全名聲,不被周家的人尋到錯處。

但她又沒有那麽聰明,全然看不出他的心思籌謀。

他壓下心裏的輕視,從容道:“既如此,我坐旁邊去,只是,我真的想同你多待一會兒……”

語氣甚至帶上了點可憐,配著那雙碧色的眼睛,仿佛能勾人心魄似的。

朝笙面上浮現出感動,她道:“我好似在前頭瞧見周家四伯他女兒的三表姐了。”

葉青淇一噎,他不認得什麽周家的人,卻不覺得朝笙會騙他。

她都這般提醒了,想是對他確有心意。

青年往一旁的位置挪去——現下,不能叫周家的親戚看見,林朝笙得是體面的周太太,他才好挖出錢來。

落座後,還不忘再深情款款地望向朝笙,眉眼裏都是直白的情感。

但朝笙的目光已被電影裏頭的演員吸引住了。

畫面算不上清晰,配樂也帶了點雜音,黑白的畫面偶爾閃動,朝笙還是瞧出了些趣味來——何況,還沒費她一分錢。

思及此處,電影的劇情變得更有意思了。

*

春日裏,天暗得仍有些早。

周暮覺將銀行的事情處理完之後,窗外的霓虹已經亮了起來。

他合上終於看完了的文件,而後起身。

銀行有條不紊地運轉著,周鶴亭去後,周暮覺靠著自己,也依然把這龐然巨物打理得很好。

正準備下班的職員們見他下了樓,紛紛過來問好,他一一應了,讓他們若是忙完了,便盡早回去。

阿忠已經等在了銀行外頭。

以前,他每天的這個時候來接先生。

現在,仍是這個時間來,接的人卻已經變成了少爺。

阿忠並無任何不適應。

他見周暮覺出來了,忙拉開了車門,對著這位少爺憨憨一笑。

吉普車駛入繁華熱鬧的大街,行至海寧路時,白石紅磚的校門外都是打算離校的學生,煞是熱鬧。

阿忠心無旁騖,往公館的方向開去,忽聽得後座的青年開了口:“忠叔,停一下。”

“怎麽了,少爺?”阿忠有些疑惑,又很快醒悟過來,“您忘啦,太太今天說過不用接的。”

這是幾乎成了習慣的事情——就和一道用飯一樣的習慣。

乍然發生了變化,就叫他有些不適應了。

周暮覺望向青英大學校門口亮起的橘色燈光:“是我忘了。那便走吧。”

聲音淡靜,似乎心潮並不曾起伏。

阿忠“嗳”了一聲,繼續往前開去了。

早晨降下的車窗並未升起,春夜的風似乎還帶著幾分濕漉漉的氣息,周暮覺望向窗外的霓虹。

往常,他年輕的繼母總是端端正正地坐在另一側,只是偶爾將眼神投向飛快掠過的春光。

駛過高木參天的幽僻道路,公館的門前壁燈明亮。爬藤月季沿著金屬的圍欄攀附,探出琳瑯滿目的花朵。

周暮覺獨自往裏走去,候在門口的小丫頭推開了門,餐廳裏已經擺上了菜。

他坐在往常的位置,卻覺得有些不適應。

對面空空蕩蕩的,擺上來的菜,都是廚房按著他的口味做的。

他其實並不挑食,沒有偏好或者厭惡的食材。

吃飯的時候,見到朝笙胃口好,哪幾道菜吃得多些,他就不自覺也多用了一點。

久而久之,廚房便以為這是他的口味了。

如果四伯公他們寬容些,其實,朝笙能在這個家待得很好。阿柳阿忠,還有周家雇傭的其他傭人,都很喜歡這位太太。

周太太。

周暮覺舀起一勺湯,濃白的湯上浮著春筍和肉片,因是春日,朝笙很愛喝這樣時令的湯。

他跟著用過幾次,阿柳上了心,從此也這樣給他來安排。

一頓飯若是自己一個人吃,便會快上許多,他在阿柳關切的眼神中喝完了湯,又用完了兩道現炒的菜。

阿柳自覺摸對了周暮覺的口味,笑著上前來收拾了。

指針過了八點,朝笙還沒回來。

夜裏的海市算不上特別太平。巡警、青幫都不是安定的元素,但總歸與人結伴,應該不會有什麽事情。

周暮覺按下起伏的心緒,獨自上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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