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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武隆(一) 郡主要賬冊就給她送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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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武隆(一) 郡主要賬冊就給她送去,不……

次日, 裹兒和崇訓見過刺史府的僚佐,說了些長篇大論的套話,讓他們將幽州近兩年的戶籍賬冊案卷等送到後衙, 就讓他們散了。

僚佐看見上首坐著安樂郡主和刺史,且安樂郡主坐在尊位,頓時欲言又止, 郡主有品級但無權,只是長史和司馬沒有動,他們也就憋著了。

事了, 趙司馬和宋長史一起離去, 後背仿佛被眾人的目光灼燒似的, 待回到值房, 二人均長舒了一口氣, 不由得對視苦笑一聲。

同僚們必定在私下裏竊議他們的阿諛逢迎吧,但他們也束手無策。

趙司馬苦中作樂,朝宋慶禮揶揄一笑:“上一屆幽州長史雖無功,但也無過,盡忠職守而已。宋兄大名, 某也有所耳聞, 現在我知道宋兄為何調來了。”

宋慶禮三個月前到任, 三個月後安樂郡主和高陽郡王來幽州上任。這明擺著是讓宋慶禮輔佐“刺史”。

“只不知是梁王還是太子?”宋慶禮道。

趙司馬笑起來:“宋兄又沒給梁王送禮, 他能知道你?多半是太子運籌, 不想幽州再遭禍害。”

宋慶禮點頭,說:“郡主要賬冊就給她送去,不值什麽事情。幽州偏遠,又要抵禦兩蕃,不折騰為上。”

說罷, 他朝趙司馬看了一眼,趙司馬會意,也假裝不知道“刺史”是誰,反正人家真刺史也樂意。

裹兒拿到賬冊後,就開始翻看。崇訓見小吏仆從抱著一摞摞的賬冊過來,就忍不住拔腿回走。他壓抑住這股沖動,進了屋,只見賬冊堆滿了幾案,連地上都堆了兩堆。

“這……”崇訓咂舌,問:“這能看完嗎?”

裹兒忙中擡頭,說:“你想看隨便翻翻,不想看就去院裏澆花,千萬記得照料帶來的那幾盆牡丹。”

崇訓權衡了一下,起身道:“我去了。姚黃只活了一盆,我要仔細盯著。”說著,便去了後院。

文書檔案都是裹兒看慣的,中央和地方不過大同小異,裹兒很快就習慣了,一邊翻看,一邊心裏盤算,時不時拿筆記一段夾在裏面。

金剛奴送了幾次茶,屢次催郡主起身走動休息。

他笑說:“我有個族人長得俊俏,聰明伶俐,調到聖人跟前伺候。他經常說聖人勤政,若是沒有人提醒,只怕會不吃不喝批一天奏本。”

裹兒在院子散步,聞言搖頭笑說:“聖人也是人,你那位同鄉說得有些誇張,不過他是個忠心的。”

屋門口載著兩株海棠,叢叢綠葉中藏著粉白色的花苞,院內四周種著蒼翠的松柏,正中立著一塊假山。

金剛奴笑回:“奴婢瞧著郡主看文書的樣子有幾分像聖人。”

春風吹到臉上,溫柔至極,裹兒的臉上不由得露出微笑,說:“我不及聖人百分之一。”

散了不到一刻鐘,裹兒又回到屋內,繼續處理賬冊。中間,崇訓過來一次,見她看得認真,不忍打擾,就自己用了飯。

直到掌燈時分,崇訓還不見裹兒回來,便打燈籠過來找人,驚訝地發現裹兒已經看完了一小半。

“郡主,該歇息了。”崇訓道。

裹兒頭也不擡說:“戶口和租賦的冊子,只差一個縣,你不用等我,先去睡覺。”

崇訓想勸幾句,但怎麽也說不出口,於是輕手輕腳坐下等待裹兒。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崇訓突然被人拍醒,原來他剛才困意上湧,便趴在案上睡了去。

“什麽時候了?”崇訓迷迷瞪瞪揉著眼睛問。

裹兒回道:“剛到子時,咱們一起回去。”

仆從在前面打燈籠,崇訓手裏也提了一個照路,幾點亮光在黑夜中緩緩移動,四周只有幾聲蟲鳴以及樹枝搖動的沙沙聲。

裹兒用了三日看完全部的文書檔案,戶籍和租賦沒什麽大問題,只是案卷上有十幾個疑案。

裹兒將除了案卷,其他的都送還,只說:“剩下的慢慢看,若需要盡管叫人來取。”

次日一早,裹兒與崇訓換了尋常衣裳,悄悄去巡視屬縣。為了避免驚動下面的官員,裹兒一行扮做商隊,索性府中布帛玩器多,取一些就能做本錢。崇訓咬牙跟上。

這日,裹兒一行來到武隆縣。“崇訓,你知道這武隆縣是什麽時候設置的?”裹兒騎在馬上,拿馬鞭指著界石問。

崇訓一聽這名字,笑說:“武隆,這個名字倒好聽。我孤陋寡聞,郡主與我說說。”

裹兒笑說:“這是如意年間,聖人從安次縣分出來的,武周昌隆嘛。”

崇訓聽了這話,轉頭看向裹兒,意味深長說:“郡主與別的宗室不同。”

裹兒笑了兩聲,遠遠看見有人在田間勞作,便想著近前觀看。走近後,她下了馬,命人在路上候著,她下田地去問些話,崇訓和一個護衛緊跟上。

只見田間幹活的都是些老幼婦孺,不見年輕人。裹兒踩著田埂往前走,揚聲道:“老丈,去縣城怎麽走啊?”

彎腰鋤草的老丈和蹲著拔草的老婆婆以及兩個五六歲的孩子都轉過頭,看見一個遍身綾羅,插金戴銀,花容月貌的年輕娘子過來,嚇了一跳,又見她身後跟著兩個人高馬大的年輕男子,腰裏掛著刀,便戰戰兢兢行禮回話。

“順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第三個路口左拐,再往前走二十裏路,就到了縣城。”

裹兒點頭,又問:“怎麽就你們下地幹活啊?老的老,小的小,沒一個青壯。”

老丈回說:“小民的兒子去服徭役了,家裏這點活我們幹得動。”

裹兒:“哦,什麽徭役,去多久了,怎麽也不回來幫襯?”

老丈:“明府要蓋個什麽廟,我們也不懂,叫我們去就去,從二月初七就開始了。”

裹兒:“這都快三個月了,有點久,那租調就要免了吧。”

老丈見她如此問,心中懷疑,不著痕跡打量他們,問:“你們是誰?來武隆做什麽?”

裹兒笑了一聲:“我們是從神都來的商人,到這邊販些人參鹿茸皮毛珍珠回去,聽說這邊也有好鷹。”

老丈見她說話可親,繼續道:“你們來的不是時候,松漠那邊這東西多也便宜,現在那邊去不了,松漠的官府都移到漁陽去了。”

裹兒讚道:“老丈好見識。”

老丈笑著擺手說:“不敢當,我前些年跟著狄公打過仗,狄公你知道吧,他是這個。”說著老丈豎起大拇指。

“知道,滿神都誰不知道他?只可惜天不假年,朝廷失了一位棟梁。”裹兒惋惜道。

老丈也嘆了口氣:“唉,他是個好人。你們要去縣城,就直走,第三個路口左拐,繼續往前二十裏,就到了。”

裹兒追問:“多謝老丈。這徭役這麽久,你們租調免不免啊?”

老丈嘿了一聲,擺手說:“免不了,免了這個,那河堤誰修,衙門誰修?你第一次出門啊,朝廷說是朝廷的,管不著地方。”

裹兒記在心裏,面上笑說:“你老有眼光,我阿耶七八個女兒,我出來往北邊走一趟,為阿耶分憂。”

老丈點頭,催著他們道:“原來如此。這天不早了,你們快些去了。”

裹兒頷首,道了一聲謝,忽然發現這家老小都穿著短褐,露著半截胳膊和腿,兩個小孩赤著腳,便道:“春寒料峭,你們大人也真是的,怎麽不穿多……”

話一出口,裹兒就知道自己這話犯了“何不食肉糜”的毛病,自忖說錯了話。

這老丈幹笑一聲,兩個小孩更是將腳往後藏了藏,躲在老婆婆的腿後,探頭睜著眼睛偷瞧。

裹兒回手將腰間兩個荷包取下,招手叫小孩過來,笑說:“拿著玩去吧。”

小孩見荷包五彩輝煌,華麗精致,忍不住跑過來抓走,老丈和老婆婆一人抓了一個小孩,狠拍他們的手,將荷包奪過來,呈還給裹兒,道:“不敢要貴人賞賜。”

裹兒一邊回身走,一邊笑道:“拿著玩吧,那東西我多的是,權當是咱們的緣分。”

待這群衣著華麗的人走後,老丈和老婆婆忙湊到一起,抽了系子,一個荷包掏出來兩枚銀錁子,約莫有二兩重,另一個掏出來一尊金子打得的雄雞,約莫一兩多重。

“這是遇見貴人了。”老丈道。

一個小孩跳著要,老丈趕緊裝好,罵道:“要什麽,我給你收著,將來娶媳婦。回家不許胡說,不然打斷你們的腿。”兩個小孩見要不回來,張著大嘴,啊啊地哭起來。

裹兒回到路上,順路又問了幾人,都和那老丈說的一樣。一路進城,尋著路走到東邊蓋廟的地方,果然一二百的青壯正在擡木頭打地樁夯土。

裹兒示意金剛奴留下問詢,她則和崇訓去了縣裏的酒樓等待。裹兒和崇訓坐在二樓的僻靜處用飯,正用著忽然聽到一個名字,頓時引發警覺。

“李韜……”裹兒低聲念道。

崇訓聽見,側身往下偷瞄了一眼,只見大廳裏搖搖擺擺進來一個著綢緞的紈絝,身後跟了幾個狗腿子,店掌櫃捧著他喊“李大郎”。

啊,這就是李韜?

崇訓放下心,但又疑惑地看向裹兒。裹兒頷首,對他說:“你把夥計過來。”

崇訓雖不明白,但依言叫來人,並扔給夥計十幾錢。裹兒低聲問:“那位是李家的李韜,父親叫李豹的那個?”

夥計點頭道:“正是此人。貴客小心些,這人脾氣暴躁,走雞鬥狗,幾個月前差點打死人。不是我勸貴人,你們外地人,少惹是非,離他遠些才好。”

正說著,金剛奴從外面進來,張望一下,找到裹兒和崇訓。裹兒揮手讓夥計離開,就聽金剛奴回說:“那廟叫報恩寺,供奉的是彌勒佛,今年二月份開工,縣令征發了青壯來建這廟。”

報恩寺、彌勒佛,加在一起不就是要蓋廟逢迎聖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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