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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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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停車場位於大廈負一和負二層,除了思博的雇員,大廈一至六層商場的顧客和員工共用。無論工作日還是非工作日,使用率都非常高。

為了確保車主的安全,停車場安裝了數量相當的監控攝像頭,整整兩層的巨大空間裏,沒有任何一個監控死角。哪怕祁紉夏車子所停放的角落,也有閃著紅光的攝像頭側對著。

汽車後排的空間寬敞,氣氛卻逼仄到極點。

祁紉夏跨坐在談錚腿上,揪著他的領帶,視線和他齊平。

“你好像對我的澄清不太滿意?”她沒放過他剛才話裏的重音,“‘熟人關系’,我解釋得有誤?”

談錚脖子滾燙,像剛剛灌下一瓶烈酒,連呼吸都是灼熱的,“熟人……都會像我們這樣嗎?”

祁紉夏察覺出他扣在自己腰上的手正在一點點施力,從善如流地往他身前靠近了幾分。

“也許就會呢。”她的聲音不緊不慢,好像在講睡前故事。

談錚緩緩垂下視線,焦點落在她唇間。

他記得,祁紉夏上大學的時候,其實不怎麽化妝。

有一次他在商場選購東西,路過化妝品專櫃,看見陳列出來的眼花繚亂的口紅,不由得停下腳步,多看了兩眼。櫃姐豈會措施招攬顧客的機會,當即就上前來詢問,是不是給女朋友買禮物。

他大方承認:“是的,但我不知道,應該選什麽顏色。”

櫃姐熱情地展開介紹:“您可以看看我們家新出的系列,特別襯膚色,滋潤度也夠,最適合現在的季節……”

談錚耐心地聽她講解,看著她在手臂上幫忙試色,腦海裏想象這些顏色如果放在祁紉夏的嘴唇上,會是什麽樣子。

好像……都很好看。

最後幹脆選了個套盒。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對顏色天生敏感,後來好幾次,祁紉夏和他出去約會,他都能準確地說出她今天用的是套盒中的哪一支。

車裏沒開燈,停車場裏的照明很有限,祁紉夏的大半張臉都被昏暗的陰影籠罩,談錚卻覺得,她的唇色鮮妍,好像剛剛吻過一朵玫瑰。

他側頭過去,銜住了那抹紅。

祁紉夏今天換了香水,是一種清新無比的雪松味,和她唇上的緋紅形成鮮明對比,一冷一熱,像極了寒暖流相遇後,海面上升起的濃厚海霧。

談錚陷在霧中,方向迷離。

每當他面對祁紉夏,理智的淪陷,仿佛成為了一件輕而易舉,且理所應當的事。他固然不會自討沒趣,去向祁紉夏確定她的感受是否如此,但此時此刻,她並未吝惜唇齒間的回應,似乎又給了談錚一點微弱的信心——

沈浸於肌膚相觸的迷醉,未必只是單方面的事。

車裏越來越熱了。

祁紉夏感覺到了什麽,微微往後一撤,和談錚分開,似笑非笑地凝視他。

談錚瞬間窘迫起來,耳朵泛紅,“……抱歉。”

祁紉夏單手撐著他的肩膀,另只手仍然捏著他的領帶,忽地重新湊近他下巴聞了聞。

“須後水。”她若有所思地說。

很淺淡的木調,幽冷氣味,像原野上的雪。

如果不靠得極近,是聞不到的。

“……同個牌子。”

談錚這會兒正在極力冷靜克制,思路變得有些緩慢,沒太反應過來。“什麽,同個牌子?”

祁紉夏傾身過來,和他額頭相抵。

“我的香水,和你的須後水,是同一個牌子的。”

平鋪直敘的一句話,沒有任何的修辭,也無任何的誇張。臉與臉之間的距離不足一寸,談錚只需極輕微幅度擡起眼皮,就能對上祁紉夏直勾勾的眼睛。

呼吸驟然重了。

默契似的,又一個深長纏綿的吻發生。

隔著上身薄薄的絲質襯衫,祁紉夏感覺到談錚放在她後腰的手,掌心溫度高得嚇人,好像有什麽東西隱隱在沸騰。

但他的手到底沒有逾矩,只是越發用力地把她往懷裏按,好似要把她整個人融進身體裏。

祁紉夏恍惚了片刻,腦海裏竟也跟著迷離起來,在喘息裏艱難地換氣。

她很久沒有過窒息感如此強烈的吻,整個人幾乎像要溺斃在真空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抓住身前的人,越抓越緊。

像是在蒼茫不見邊際的水域裏,唯一能夠得著的錨定物。

察覺到失控的前奏,祁紉夏的理智瞬間回籠。

她立刻掙開談錚的束縛,後退回安全距離。

剛剛分離的幾秒裏,兩人都在大喘著氣。祁紉夏盯著談錚的下半張臉,忽地哧笑。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她從儲物袋裏隨手拿出一面補妝用的小鏡子,舉到談錚面前。

鏡子裏,他的唇上沾著不均勻的口紅印,淩亂無章,乍眼一看,竟有些滑稽。

猝不及防地看見鏡中狼狽的情狀,談錚也覺得窘,放開攏在祁紉夏腰間的手,連連擦著嘴唇。

祁紉夏從他身上下來,伸手到前排當中的儲物格裏抽了張卸妝巾遞給他,“用這個。”

談錚接過,“謝謝。”

然後對著鏡子,一點點擦去唇上殘留的痕跡。

如此一來,車裏暧昧旖旎的氣氛也散去了大半。祁紉夏從另一邊車門下了車,回到駕駛座,看著後視鏡裏的談錚。

談錚清理完口紅印,理了理起皺的領帶,把鏡子還給祁紉夏。

“我上去了。”他下了車,站在駕駛座門邊,和祁紉夏隔窗說話,“開車當心。”

不過一分鐘不到的時間,他的聲線便已經恢覆了平穩,除了略有褶皺的西裝肩頭,看不出絲毫異樣。

祁紉夏“嗯”了一聲,算作回應,緊接著一腳油門,緩緩駛出車位。

談錚在原地目送她很久。

今天的祁紉夏,溫柔到不像現在的她。

談錚怔怔地想。

車剛剛開出去沒多久,還未駛出停車場時,祁紉夏給程影打了個電話。

“人都接到了?”

程影:“嗯,在回公司的路上了。”

祁紉夏升起車窗,把空調的溫度往下調了兩度,“去會議室等我。記得走專門的電梯通道,盡量不要被別人看見。”

*

後來果真如祁紉夏所言,她來思博的頻率明顯提升了不少。

她出現的地點並不固定,有時是高層的會議室,有時是談錚的辦公室,也有時,是項目部的大開間。

在員工面前,祁紉夏沒有任何的架子,待人親切隨和,就連行政前臺都能打成一片。

管理層裏,有人將此視為擔憂,甚至在談錚面前直言,放人祁紉夏和思博的員工走得太近,會有後患無窮。

但是這種論調,很快就歸於沈寂——在幫忙和外界各方周旋的事情上,祁紉夏的出面,給了思博太多便利。

在實打實的利益面前,那些懷有微詞的人,自覺成為了啞巴。

整個四月和五月,祁紉夏忙得前所未有。

她一半的註意力要分給談錚那邊的工作進度,另一半則要留在新遠,監督他們新業務板塊的籌備。

嚴格來說,這才是她回到黎川新遠以來的最大項目。當初軟硬兼施讓祁建洲簽署文件的時候,她雖沒立過軍令狀,但是彼此都深知,如果搞砸,祁紉夏在新遠的聲望,可能要打個對折。

一個平常的上午,祁紉夏抱著文件夾,外車去了祁建洲居住的療養院。

近期的工作千頭萬緒,祁建洲雖然身不在公司,但畢竟還是集團董事長,有些事務必須向他匯報。

聽過祁紉夏對思博今後的打算,祁建洲沒有多說什麽,只是讓她把握好分寸,不要鬧出太大動靜,否則新聞一登,面子上也不好看。

祁紉夏點頭稱是。

和文芝確認過祁建洲最近並無異常,她便準備開車回公司,誰知剛剛走到花園裏,她忽然就被一位身著米色連衣裙的中年女人吸引了註意。

原因無他,這個女人正顫巍巍地試圖從輪椅上站起來。

眼見那個女人身邊並無陪護,祁紉夏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從她站立的角度看過去,那女人的身量纖瘦極了,似乎只需一陣風就能將她吹走,長發盤得松垮,哪怕只是一個側影,也顯得精神不濟。

“請問您需要幫助嗎?”她走到那人身邊問。

聽見聲音,女人擡起頭,溫婉而歉然地笑了笑:“如果可以的話,能幫忙扶我站起來嗎?我想摘一朵花帶回房間。”

祁紉夏循著她的視線望去,面前卻是一棵石榴樹,花期才剛剛開始,梢頭就已初見灼灼花蕊。

“當然沒問題。”祁紉夏說。

她攙住女人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將人扶起來,慢慢挪動著腳步,一步步走到樹下。

“我很喜歡石榴花,每當花開,也代表夏天快要開始了。”

女人伸手,於濃綠枝頭之間,輕輕擰下一朵鮮紅的石榴花,珍重地捧在掌心。

“可惜,我沒辦法養它們,也只能這麽看幾眼。”

她話裏有顯而易見的嘆惋,祁紉夏不由自主地追問道:“既然喜歡,為什麽不養呢?”

女人嘆息道:“我身體不爭氣,沒法長期接觸花花草草。”

難道是花粉過敏?

祁紉夏心頭警鈴大作,正要勸說女人放下手裏的花,同時遠離這片花草茂盛的區域,卻又聽她接著說道:“哮喘這種毛病,要註意的地方就是這麽多。好在我對花粉的耐受力還算可以,偶爾聞一聞,不會出什麽大問題。”

“這怎麽行?”祁紉夏擔憂道,“哮喘發作嚴重了,是會出人命的。”

孟寧柔柔一笑:“小姑娘,你這個語氣,倒是很像我的小兒子,對待我的病,看上去比誰都如臨大敵。”

她邊說邊坐回輪椅上,把那朵嬌艷的石榴花攏在手心,“我和疾病共處了幾十年,早就是老朋友了,我很了解它。”

祁紉夏猶豫了一瞬,還是禮節性地問道:“您身邊的陪護不在嗎?需不需要我送您回去?”

孟寧坦然說道:“不用了,我特意支開他們,就是想自己一個人靜靜。你不用為我擔心,去忙自己的事吧。”

話說到這個份上,祁紉夏也不便再多說什麽,和女士道了別,就返身往停車場走去。

折返時,她情不自禁地回頭深深望了一眼。

不知為什麽,她覺得那位女士的眉眼,有點莫名的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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