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風裏遙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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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風裏遙陽
付煥施和彭熹言一路跑回到學校後，萬幸早自習的鈴聲還沒有響起來，雙雙松了口氣。
他們走進校園內，快走到教學樓下時，便迎面碰到了彭熹言初中時期的朋友們。
付煥施突然被走在他身側的彭熹言橫身擋在了面前將他整個視野都隱於身後，付煥施不知所以地側頭看去。
便看到了向彭熹言走過來的眾人，付煥施略微皺了皺眉，起伏的呼吸因為他們越走越近變得更加跌宕、沈重。多幅熟悉的面孔在他眼中逐漸化為痛苦的煙霧刺激著他的瞳孔和心臟。
付煥施無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想要擺脫那一雙雙朝他望過來的帶著狡黠和譏誚的眼睛。
付煥施不喜歡他們，只是礙於以前同學的情面上，路過遇見的時候不得不向他們點頭問好。更為準確的是，他厭惡至極。
尤其是面對這群人中間的某人。
他稍拉住彭熹言想要盡快離開。
可這幾個屬於學校公認刺頭的男生還是離他們距離越來越近，視線也不慎接觸。
付煥施便知道這次又逃不掉了。
“彭熹言，下午放學後要和我們打籃球嗎？”
向他發話的男生有著一張痞氣冷倦的臉龐，偏偏那雙勝似桃花的眼眸讓他平添了些妖冶，只是站在那群人當中就讓人視線聚焦在身高出眾的他身上。似乎是早就看到了被彭熹言擋在身後的人，他朝付煥施斜睨著眼，神情裏帶著散漫，隨後唇角微微勾起，更為那雙漂亮的眼睛增添了美艷蠱惑的滋味，多了些亦正亦邪的混不吝姿態。
單是在付煥施眼中看來，他就像是雪地裏匍匐的狐貍，靜等著潛藏在樹身後的獵物出現。
男生指間轉悠著籃球，率先走過來，不著邊際地搭上彭熹言的肩膀笑著說。
“不了，放學後我要和小施一起去書店。”
彭熹言同樣笑著，卻默不作聲地推開了男生退後幾步，保持了一些適當的距離後才作回答。
那個男生也不介意彭熹言避之不及的態度，他聳聳肩表示很遺憾。
又轉眼看向了他身邊的付煥施，玩味道。
“天天黏在一起也不嫌膩得慌，我也理解，反正他也只是你的小跟班而已。”
他加強著重的語氣落在了那三個字上。
被他稱作“小跟班”的付煥施不太喜歡這個稱號，正想反駁他，彭熹言便將他拉回身旁搶先說。
“陳鑫宇。”
本想禮貌相待趁早打發他的彭熹言這時才略顯慍怒地看著他。
“閉嘴，我說過不喜歡這個稱呼。”
“OK。”
陳鑫宇也不再糾纏，將手中的籃球隨意往身後一拋，隨後笑著比了個手勢，拉過身邊三言兩語的人就走了，走出幾步後還不忘回頭看了一眼付煥施。眼裏流露出的情緒耐人尋味，付煥施一看便知道。
付煥施率先移開視線，無視了陳鑫宇。
“你不要理會他，和那個稱號……”
彭熹言見他們走遠了，側身和他說。
“沒事，我又不會在意。”
付煥施搖著頭笑到表示自己並不會放在心上，並沒有留意到彭熹言神色裏陡然浮現的無措。
因為彭熹言的成績是這所學校裏的前列，早時的學校在教學五樓設立了一個衛星班，有意培養類似於他這樣的好學生。成績斐然的彭熹言入學時自然順利進入了那個校園傳說中形如惡鬼地獄的班級。所以在上了二樓後，付煥施便和彭熹言分開。
當付煥施進到班級後剛走到座位，就有一個女生小跑過來。
“付煥施，能不能幫我把這個給彭熹言，謝謝。”
面前的女生嬌小可愛，也是他們的初中同學，女生說完便把那瓶裏面填滿了五色繽紛的星星紙遞給他。
付煥施先是被她忽地出現在他眼前的情況而呆滯地楞在原地，等看到她手裏的星星罐後才明白。做不到拒絕別人的付煥施伸手把那罐沈甸甸的星星紙拿了過來。
“嗯，知道了，我會給他的。”
“那就謝謝了！”
班長喬雨調笑著正準備離開，結果扭頭又添了一句。
“他如果不收的話你扔了就好。
“哦，對了！不用告訴我結果，我還是能猜到的。”
性格豁達的喬雨露出了抹類似於釋懷的笑。
“這也是我最後一次了。”
付煥施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在她走後垂眸掂量著放在手中頗有些沈重的星星罐，心中不禁嘆起了氣。
打小他就不太擅長和女生打交道，或許是性格使然的原因，他只要一看到女生就哽著嘴說不出話來，不像身邊的彭熹言從幼兒園到現在永遠都是女生們圍繞的中心。
直到現在，付煥施才從結結巴巴的狀態緩和了許多。
可能喬雨是他初中同學的緣故，付煥施都不好意思對她說，以前其他女生送的那些禮物，彭熹言都還沒有仔細看就塞給了他，理由是不想平白無故地收別人禮物，還說以後不要再替他接收這些東西了。
每次聽他說起這的付煥施心裏都在默默地想：你真的是不知道你的這張臉占了多大的優勢。
那些禮物他也沒有聽彭熹言的話就扔掉，一直有幫他細心保管著，畢竟是別人辛辛苦苦做的，也不想浪費別人的一片心意。只是付煥施之後向那些討要結果的女生們解釋有點麻煩。
付煥施坐下來後，隨意轉頭就看見了後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各色便利簽上寫著同學們今年的奮鬥目標和以後的理想大學。
付煥施定睛就發現這裏面的其中一張，便利簽上空白一片，只摹寫了名字與班級。看起來最為特殊的在被其他紙張包圍著並不明顯，反而隱於其裏，微渺一粟。
平心而論，付煥施並不知道老師想要他們所盼望的未來與理想。
記得高一上學期，文理分科前一天的晚自習中，班長分發好志願表後，他的班主任囑托他們一定要認真選擇，不要問自己最親密的夥伴選擇什麽就跟著填。
“這是你們自己要走的路，不能因為一時糊塗輕信別人的話，錯過了前途和未來。”
付煥施手拿著那張單薄的志願表，紙上的兩個黑色方框在他眼前處著，付煥施心裏已經有了不確定的答案。
第一節下課後，遠在致遠樓的彭熹言特意從對面的教學五樓下來，穿過大半個操場來德馨樓找付煥施。
當時的付煥施坐在窗口旁邊的位置，他聽到了窗外的叩擊聲，擡頭就望見了彭熹言隔著透明的窗戶在向他笑著招手，嘴中呼出的熱氣撲在窗戶上化做一層淡薄的霜霧，模糊了他半張臉龐。
他們漫步在學校的操場邊，昏黃的路邊燈光照亮了他們腳下紅綠相間的草坪路。路過的同學從他們旁邊走過去笑著對彭熹言打著招呼，人緣極好乃至全校同學都快要認識他的彭熹言也一一回應。
下一刻，彭熹言便扭過頭問付煥施。
“你準備選文還是選理？”
溫潤笑意還停留在他的眼瞼，即使在黯淡的路燈下也依舊耀眼地奪人眼目。
“問我這個做什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對理科很頭大的，還是文科比較適合我。”
付煥施沒有想過堂堂大學霸的彭熹言會在選科這一方面糾結，畢竟他一進高中校門就被校方率先安排在了致遠樓。每門成績優異到用不著在這件事上困擾。
“你呢？準備選哪個？其實哪個對你來說問題肯定都不大。”
“嗯……我還沒有想好。”
彭熹言還真露出了類似於迷惘的愁苦神色，說完盯著付煥施良久。付煥施被他盯得渾身發麻，眨眨眼想要問清彭熹言究竟在苦惱什麽。
還來不及弄清彭熹言的表情，隨著上課鈴聲的響起，彭熹言便轉身與他告了別。
在跑道上飛奔的他，猶如風一般，背影一寸一寸離遠，直至消失在了付煥施追隨著的目光深處。
返回班裏的付煥施上課做題時突然想，兩樓相隔的距離其實很長，長到要用五分鐘的時間才能從這棟樓走到那棟樓。
通透的夜裏穿過暗紅色的跑道，那陣晚風呼嘯而過，揮散了窗上徒留的霧氣，停留在始終還激動吵鬧的討論聲中，正冥想的付煥施眼睛離開那棟燈火通明的教學樓，也一頭紮進擁擠的人聲裏。
文理分科後，屬於“理科廢”的付煥施毫無疑問選擇了文科。而彭熹言毋庸置疑地選擇了對付煥施來說最頭疼，卻是彭熹言最為擅長的理科。
文科成績還算優秀的付煥施也隨著新同學來到了彭熹言所在的致遠樓。在新的班主任安排好座位後，付煥施收拾好手中的東西後，無所事事的他便坐在被某位學生隨意塗鴉的座位上發著呆。
這時前方交談中的一個熟悉的名字引起了他的註意。
“……”
“這你都不知道嗎！？我還以為年級裏都傳遍了呢。當時我和彭熹言是一個班的，記得我們交上志願表後還沒有過去多長時間，班主任就進班特意叫他出去單獨談話了呢。”
坐在他座位前排的女生悄悄地對著另一個剛認識不久的女生說。
“啊……為什麽啊？”
“我也不知道，反正當時談話還挺久的。只不過我見他從教導主任的辦公室裏出來以後臉色也不太好，更奇怪的是他手裏還拿著一張新的志願表。”
“志願表？他是填錯了嗎？”
“也許吧……不過他就算是填錯了也沒什麽差別，畢竟文科理科對他來說都是小菜一碟。”
“……”
她們的談話含糊不清地落入了他的耳朵裏，班裏其他的陌生同學還在搬著書擺座位，吵吵鬧鬧得也不停。
付煥施不免有些恍神，窗外的樹影婆娑，斑駁間忽明忽暗。
遠處的德馨樓在他眼中縮小了好幾倍，仿佛來到致遠樓才是他做的夢。夢醒後，他還是會坐在那個只要一呼氣就能覆上霧氣的窗口位置。
付煥施把星星罐放進桌兜後，早讀鈴聲也隨之響了起來。剛才還趴在桌上無精打采的同學們立馬拿出課本放開喉嚨準備新一輪的背誦和覆習。
付煥施看了看右邊的空位，又扭頭朝窗外下方望。窗外樓下遲到的學生站成數排，正被年級主任挨著罵。付煥施掃眼看過去就看到了那頭熟悉的卷毛，默默地嘆了一口氣，看來他的同桌又不幸地被逮到了。
顧名思義，他同桌的名字叫做顧思義，聽顧思義向他科普說過。顧思義的爸爸當時忙著處理公司的事情，給他取名字時也懶得動腦筋，隨便從書架上拿出一本《成語字典》，翻頁時恰巧看到了這個成語，索性給他取上敷衍了事。
因為是高一下學期文理剛分科，而顧思義又是從別的學校轉學過來的，並且付煥施旁邊空著的座位遲遲沒有人，顧思義就被安排做了他的同桌。
新的一天裏付煥施就在新同桌滔滔不絕的話中度過，付煥施也被他話密的程度給震住。久而久之，他們之間談話越來越多，漸漸的也與顧思義形成了朋友關系。喜歡藏心事的付煥施逐漸被顧思義的開朗外向型的性格感染，一些付煥施不想與彭熹言交談的他都會說給顧思義聽。
過了一會兒後，顧思義被教訓完後回班，跑完步已經變成紅臉的他依然朝氣蓬勃地向付煥施打招呼。
“今天真倒黴，本來可以躲開那個大魔頭的。”
“大魔頭”是他們的年級主任，也是他們的新任班主任，名叫王春風。雖然身材矮小但是氣場強大，每次路過看到她的時候恨不得抖個機靈迅速遠離，在整個年級裏簡直是“恐怖人物”的最佳代表。
“你還想躲過她？也不想想她以前是怎麽到其他男寢掀床的？”
付煥施嚇唬完顧思義，暗自慶幸自己因為離家近所以並沒有住校，反而躲過了一劫。
“我操他×了，你怎麽跑這麽快？”
身為體育課代表的林桑寒緊隨其後，大蠻牛似的喘著粗氣坐回到顧思義過道旁的座位上。
“你不行了啊，老林，昨晚幹什麽了，虛成這樣了都。”
“滾一邊去，別膈應人。”
林桑寒被透支了身體，懶得和他狡辯，直接埋頭趴桌上就睡。
顧思義也不再理他，轉頭就跟付煥施吐槽他昨晚打游戲遇到的某些奇葩隊友，直到被坐在講臺上的喬雨瞪了之後才消停下來。
早讀結束後，剛開完早會的彭熹言來到他們的班級後門口，身穿校服的他筆挺修長，宛如不染汙濁的修竹。光是站在那裏，就引起了班裏女生的頻頻回頭。女生們紛紛開始小聲交談，有的甚至偷拿出私帶的手機小心拍起照，生怕被路過的老師發現。
付煥施一聽這騷動，便知道來人是誰。
彭熹言看向付煥施的方向，朝他走了過來。背著光的他左臂上的紅袖章隨著他的動作輕微搖晃。
構成了付煥施眼中能捕捉到的唯一的紅。
“今天中午我們留校吧，一起去餐廳吃飯。”
清亮的褐色瞳眼映著眼前人的青澀臉龐，少年清朗帶有正在蛻變成磁性的聲音含著絲縷柔情問著他。
“嗯……好吧，那我放學去樓道口等你。”
只是看過去一眼就讓付煥施不敢再去直視他，生怕彭熹言能看出他慌張而出的緋紅，只是盡可能把頭低下，也忘記詢問彭熹言突然要去餐廳吃飯的原因。
“好，那我就先上去了。”
彭熹言得到他的回答後，滿意地站起身。臨走時也不忘揉搓著付煥施的頭發。被窗外熱風熏著的付煥施脩忽臉紅，連忙推開彭熹言作惡的手掌讓他趕緊走。
前排的女生們看見了這一情形，轉而露出了不一樣的表情，付煥施也已經習慣了這種情況。其實真的很難以想象像他這種平凡的透明人竟然可以和彭熹言這個眾星捧月的人在一起，還這麽親密無間。
付煥施無視了她們投來的眼神，裝作無事發生，繼續翻看手中的課本。
書中的字忽而變成一只只活蹦亂跳的黑色小麻雀在他面前旋轉跳舞。剛才的四目相對也無法坦率的付煥施在彭熹言離開後壓抑的心底才雀躍騰升。那些小麻雀逐漸染上了多彩的顏色，在他的心間歡樂地跳著舞。
嘈雜的下課鈴聲響起，外面的陣陣蟬鳴交雜著同學們奔跑的呼喊聲。
付煥施站在樓下的走廊處等著彭熹言放學下樓，清涼的風從昏暗的廊道穿堂而過，只有盡頭那狹窄的出口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被切割的光。
從他周圍走過的零星學生嘴裏還在討論著中午吃什麽飯，付煥施眼睛始終望著樓梯上方，期望的心情逐步擴大。
直到樓上的另一個鈴聲響起，從樓上下來的人流中很快就出現了熟悉的身影。
彭熹言正在與身邊的朋友笑著說話，眼睛時不時地掃過下面。直到看見樓梯口那個瘦小的人後，連忙和他們拜了手，越過擁擠的人流下來朝付煥施大跨步走過來。
“等我很久了嗎？”
付煥施搖搖頭，當然不會告訴他站了20分鐘的腿都有點發麻了。
“我也是剛剛才下來。”
“那我們去吃飯吧。”
彭熹言順勢向付煥施身體靠近，並緊貼著他瘦弱咯骨的肩膀。
付煥施不自覺地紅了耳朵，比他高了大半個頭的男生嘴裏還在念念有詞。
想著可能是無意，付煥施本想退開一步，結果還是被高大的彭熹言輕易地又向他貼了過來，並沒有想要躲開觸碰。
“今天中午我們就吃那家米飯吧，感覺已經好久沒有和你吃過了。”
“好。”
肩膀上的溫度透著相貼過來的輕薄襯衣傳來一絲灼熱，卻絲毫沒有黏膩的感覺。
聒噪的蟬鳴聲持續鳴響，沿路的寬大樹蔭為他們遮蔽著白雲上空的炎熱，一長一短的影子隨著步伐輕悠地碰撞。
一陣微風吹來，攜著暑夏的酷熱，矗立在廊橋下的那幾棵法桐樹的樹葉爭搶著沙沙作響，吹走了身上的熱氣，取得了半日的涼爽。映在地面的那兩道黑色影子也隨之浮動，仿佛是在地上借著風騰飛了起來。
扭頭一看，他的雙眸中盛滿了風與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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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煥施和彭熹言一路跑回到學校後，萬幸早自習的鈴聲還沒有響起來，雙雙松了口氣。
他們走進校園內，快走到教學樓下時，便迎面碰到了彭熹言初中時期的朋友們。
付煥施突然被走在他身側的彭熹言橫身擋在了面前將他整個視野都隱於身後，付煥施不知所以地側頭看去。
便看到了向彭熹言走過來的眾人，付煥施略微皺了皺眉，起伏的呼吸因為他們越走越近變得更加跌宕、沈重。多幅熟悉的面孔在他眼中逐漸化為痛苦的煙霧刺激著他的瞳孔和心臟。
付煥施無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想要擺脫那一雙雙朝他望過來的帶著狡黠和譏誚的眼睛。
付煥施不喜歡他們，只是礙於以前同學的情面上，路過遇見的時候不得不向他們點頭問好。更為準確的是，他厭惡至極。
尤其是面對這群人中間的某人。
他稍拉住彭熹言想要盡快離開。
可這幾個屬於學校公認刺頭的男生還是離他們距離越來越近，視線也不慎接觸。
付煥施便知道這次又逃不掉了。
“彭熹言，下午放學後要和我們打籃球嗎？”
向他發話的男生有著一張痞氣冷倦的臉龐，偏偏那雙勝似桃花的眼眸讓他平添了些妖冶，只是站在那群人當中就讓人視線聚焦在身高出眾的他身上。似乎是早就看到了被彭熹言擋在身後的人，他朝付煥施斜睨著眼，神情裏帶著散漫，隨後唇角微微勾起，更為那雙漂亮的眼睛增添了美艷蠱惑的滋味，多了些亦正亦邪的混不吝姿態。
單是在付煥施眼中看來，他就像是雪地裏匍匐的狐貍，靜等著潛藏在樹身後的獵物出現。
男生指間轉悠著籃球，率先走過來，不著邊際地搭上彭熹言的肩膀笑著說。
“不了，放學後我要和小施一起去書店。”
彭熹言同樣笑著，卻默不作聲地推開了男生退後幾步，保持了一些適當的距離後才作回答。
那個男生也不介意彭熹言避之不及的態度，他聳聳肩表示很遺憾。
又轉眼看向了他身邊的付煥施，玩味道。
“天天黏在一起也不嫌膩得慌，我也理解，反正他也只是你的小跟班而已。”
他加強著重的語氣落在了那三個字上。
被他稱作“小跟班”的付煥施不太喜歡這個稱號，正想反駁他，彭熹言便將他拉回身旁搶先說。
“陳鑫宇。”
本想禮貌相待趁早打發他的彭熹言這時才略顯慍怒地看著他。
“閉嘴，我說過不喜歡這個稱呼。”
“OK。”
陳鑫宇也不再糾纏，將手中的籃球隨意往身後一拋，隨後笑著比了個手勢，拉過身邊三言兩語的人就走了，走出幾步後還不忘回頭看了一眼付煥施。眼裏流露出的情緒耐人尋味，付煥施一看便知道。
付煥施率先移開視線，無視了陳鑫宇。
“你不要理會他，和那個稱號……”
彭熹言見他們走遠了，側身和他說。
“沒事，我又不會在意。”
付煥施搖著頭笑到表示自己並不會放在心上，並沒有留意到彭熹言神色裏陡然浮現的無措。
因為彭熹言的成績是這所學校裏的前列，早時的學校在教學五樓設立了一個衛星班，有意培養類似於他這樣的好學生。成績斐然的彭熹言入學時自然順利進入了那個校園傳說中形如惡鬼地獄的班級。所以在上了二樓後，付煥施便和彭熹言分開。
當付煥施進到班級後剛走到座位，就有一個女生小跑過來。
“付煥施，能不能幫我把這個給彭熹言，謝謝。”
面前的女生嬌小可愛，也是他們的初中同學，女生說完便把那瓶裏面填滿了五色繽紛的星星紙遞給他。
付煥施先是被她忽地出現在他眼前的情況而呆滯地楞在原地，等看到她手裏的星星罐後才明白。做不到拒絕別人的付煥施伸手把那罐沈甸甸的星星紙拿了過來。
“嗯，知道了，我會給他的。”
“那就謝謝了！”
班長喬雨調笑著正準備離開，結果扭頭又添了一句。
“他如果不收的話你扔了就好。
“哦，對了！不用告訴我結果，我還是能猜到的。”
性格豁達的喬雨露出了抹類似於釋懷的笑。
“這也是我最後一次了。”
付煥施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在她走後垂眸掂量著放在手中頗有些沈重的星星罐，心中不禁嘆起了氣。
打小他就不太擅長和女生打交道，或許是性格使然的原因，他只要一看到女生就哽著嘴說不出話來，不像身邊的彭熹言從幼兒園到現在永遠都是女生們圍繞的中心。
直到現在，付煥施才從結結巴巴的狀態緩和了許多。
可能喬雨是他初中同學的緣故，付煥施都不好意思對她說，以前其他女生送的那些禮物，彭熹言都還沒有仔細看就塞給了他，理由是不想平白無故地收別人禮物，還說以後不要再替他接收這些東西了。
每次聽他說起這的付煥施心裏都在默默地想：你真的是不知道你的這張臉占了多大的優勢。
那些禮物他也沒有聽彭熹言的話就扔掉，一直有幫他細心保管著，畢竟是別人辛辛苦苦做的，也不想浪費別人的一片心意。只是付煥施之後向那些討要結果的女生們解釋有點麻煩。
付煥施坐下來後，隨意轉頭就看見了後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各色便利簽上寫著同學們今年的奮鬥目標和以後的理想大學。
付煥施定睛就發現這裏面的其中一張，便利簽上空白一片，只摹寫了名字與班級。看起來最為特殊的在被其他紙張包圍著並不明顯，反而隱於其裏，微渺一粟。
平心而論，付煥施並不知道老師想要他們所盼望的未來與理想。
記得高一上學期，文理分科前一天的晚自習中，班長分發好志願表後，他的班主任囑托他們一定要認真選擇，不要問自己最親密的夥伴選擇什麽就跟著填。
“這是你們自己要走的路，不能因為一時糊塗輕信別人的話，錯過了前途和未來。”
付煥施手拿著那張單薄的志願表，紙上的兩個黑色方框在他眼前處著，付煥施心裏已經有了不確定的答案。
第一節下課後，遠在致遠樓的彭熹言特意從對面的教學五樓下來，穿過大半個操場來德馨樓找付煥施。
當時的付煥施坐在窗口旁邊的位置，他聽到了窗外的叩擊聲，擡頭就望見了彭熹言隔著透明的窗戶在向他笑著招手，嘴中呼出的熱氣撲在窗戶上化做一層淡薄的霜霧，模糊了他半張臉龐。
他們漫步在學校的操場邊，昏黃的路邊燈光照亮了他們腳下紅綠相間的草坪路。路過的同學從他們旁邊走過去笑著對彭熹言打著招呼，人緣極好乃至全校同學都快要認識他的彭熹言也一一回應。
下一刻，彭熹言便扭過頭問付煥施。
“你準備選文還是選理？”
溫潤笑意還停留在他的眼瞼，即使在黯淡的路燈下也依舊耀眼地奪人眼目。
“問我這個做什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對理科很頭大的，還是文科比較適合我。”
付煥施沒有想過堂堂大學霸的彭熹言會在選科這一方面糾結，畢竟他一進高中校門就被校方率先安排在了致遠樓。每門成績優異到用不著在這件事上困擾。
“你呢？準備選哪個？其實哪個對你來說問題肯定都不大。”
“嗯……我還沒有想好。”
彭熹言還真露出了類似於迷惘的愁苦神色，說完盯著付煥施良久。付煥施被他盯得渾身發麻，眨眨眼想要問清彭熹言究竟在苦惱什麽。
還來不及弄清彭熹言的表情，隨著上課鈴聲的響起，彭熹言便轉身與他告了別。
在跑道上飛奔的他，猶如風一般，背影一寸一寸離遠，直至消失在了付煥施追隨著的目光深處。
返回班裏的付煥施上課做題時突然想，兩樓相隔的距離其實很長，長到要用五分鐘的時間才能從這棟樓走到那棟樓。
通透的夜裏穿過暗紅色的跑道，那陣晚風呼嘯而過，揮散了窗上徒留的霧氣，停留在始終還激動吵鬧的討論聲中，正冥想的付煥施眼睛離開那棟燈火通明的教學樓，也一頭紮進擁擠的人聲裏。
文理分科後，屬於“理科廢”的付煥施毫無疑問選擇了文科。而彭熹言毋庸置疑地選擇了對付煥施來說最頭疼，卻是彭熹言最為擅長的理科。
文科成績還算優秀的付煥施也隨著新同學來到了彭熹言所在的致遠樓。在新的班主任安排好座位後，付煥施收拾好手中的東西後，無所事事的他便坐在被某位學生隨意塗鴉的座位上發著呆。
這時前方交談中的一個熟悉的名字引起了他的註意。
“……”
“這你都不知道嗎！？我還以為年級裏都傳遍了呢。當時我和彭熹言是一個班的，記得我們交上志願表後還沒有過去多長時間，班主任就進班特意叫他出去單獨談話了呢。”
坐在他座位前排的女生悄悄地對著另一個剛認識不久的女生說。
“啊……為什麽啊？”
“我也不知道，反正當時談話還挺久的。只不過我見他從教導主任的辦公室裏出來以後臉色也不太好，更奇怪的是他手裏還拿著一張新的志願表。”
“志願表？他是填錯了嗎？”
“也許吧……不過他就算是填錯了也沒什麽差別，畢竟文科理科對他來說都是小菜一碟。”
“……”
她們的談話含糊不清地落入了他的耳朵裏，班裏其他的陌生同學還在搬著書擺座位，吵吵鬧鬧得也不停。
付煥施不免有些恍神，窗外的樹影婆娑，斑駁間忽明忽暗。
遠處的德馨樓在他眼中縮小了好幾倍，仿佛來到致遠樓才是他做的夢。夢醒後，他還是會坐在那個只要一呼氣就能覆上霧氣的窗口位置。
付煥施把星星罐放進桌兜後，早讀鈴聲也隨之響了起來。剛才還趴在桌上無精打采的同學們立馬拿出課本放開喉嚨準備新一輪的背誦和覆習。
付煥施看了看右邊的空位，又扭頭朝窗外下方望。窗外樓下遲到的學生站成數排，正被年級主任挨著罵。付煥施掃眼看過去就看到了那頭熟悉的卷毛，默默地嘆了一口氣，看來他的同桌又不幸地被逮到了。
顧名思義，他同桌的名字叫做顧思義，聽顧思義向他科普說過。顧思義的爸爸當時忙著處理公司的事情，給他取名字時也懶得動腦筋，隨便從書架上拿出一本《成語字典》，翻頁時恰巧看到了這個成語，索性給他取上敷衍了事。
因為是高一下學期文理剛分科，而顧思義又是從別的學校轉學過來的，並且付煥施旁邊空著的座位遲遲沒有人，顧思義就被安排做了他的同桌。
新的一天裏付煥施就在新同桌滔滔不絕的話中度過，付煥施也被他話密的程度給震住。久而久之，他們之間談話越來越多，漸漸的也與顧思義形成了朋友關系。喜歡藏心事的付煥施逐漸被顧思義的開朗外向型的性格感染，一些付煥施不想與彭熹言交談的他都會說給顧思義聽。
過了一會兒後，顧思義被教訓完後回班，跑完步已經變成紅臉的他依然朝氣蓬勃地向付煥施打招呼。
“今天真倒黴，本來可以躲開那個大魔頭的。”
“大魔頭”是他們的年級主任，也是他們的新任班主任，名叫王春風。雖然身材矮小但是氣場強大，每次路過看到她的時候恨不得抖個機靈迅速遠離，在整個年級裏簡直是“恐怖人物”的最佳代表。
“你還想躲過她？也不想想她以前是怎麽到其他男寢掀床的？”
付煥施嚇唬完顧思義，暗自慶幸自己因為離家近所以並沒有住校，反而躲過了一劫。
“我操他×了，你怎麽跑這麽快？”
身為體育課代表的林桑寒緊隨其後，大蠻牛似的喘著粗氣坐回到顧思義過道旁的座位上。
“你不行了啊，老林，昨晚幹什麽了，虛成這樣了都。”
“滾一邊去，別膈應人。”
林桑寒被透支了身體，懶得和他狡辯，直接埋頭趴桌上就睡。
顧思義也不再理他，轉頭就跟付煥施吐槽他昨晚打游戲遇到的某些奇葩隊友，直到被坐在講臺上的喬雨瞪了之後才消停下來。
早讀結束後，剛開完早會的彭熹言來到他們的班級後門口，身穿校服的他筆挺修長，宛如不染汙濁的修竹。光是站在那裏，就引起了班裏女生的頻頻回頭。女生們紛紛開始小聲交談，有的甚至偷拿出私帶的手機小心拍起照，生怕被路過的老師發現。
付煥施一聽這騷動，便知道來人是誰。
彭熹言看向付煥施的方向，朝他走了過來。背著光的他左臂上的紅袖章隨著他的動作輕微搖晃。
構成了付煥施眼中能捕捉到的唯一的紅。
“今天中午我們留校吧，一起去餐廳吃飯。”
清亮的褐色瞳眼映著眼前人的青澀臉龐，少年清朗帶有正在蛻變成磁性的聲音含著絲縷柔情問著他。
“嗯……好吧，那我放學去樓道口等你。”
只是看過去一眼就讓付煥施不敢再去直視他，生怕彭熹言能看出他慌張而出的緋紅，只是盡可能把頭低下，也忘記詢問彭熹言突然要去餐廳吃飯的原因。
“好，那我就先上去了。”
彭熹言得到他的回答後，滿意地站起身。臨走時也不忘揉搓著付煥施的頭發。被窗外熱風熏著的付煥施脩忽臉紅，連忙推開彭熹言作惡的手掌讓他趕緊走。
前排的女生們看見了這一情形，轉而露出了不一樣的表情，付煥施也已經習慣了這種情況。其實真的很難以想象像他這種平凡的透明人竟然可以和彭熹言這個眾星捧月的人在一起，還這麽親密無間。
付煥施無視了她們投來的眼神，裝作無事發生，繼續翻看手中的課本。
書中的字忽而變成一只只活蹦亂跳的黑色小麻雀在他面前旋轉跳舞。剛才的四目相對也無法坦率的付煥施在彭熹言離開後壓抑的心底才雀躍騰升。那些小麻雀逐漸染上了多彩的顏色，在他的心間歡樂地跳著舞。
嘈雜的下課鈴聲響起，外面的陣陣蟬鳴交雜著同學們奔跑的呼喊聲。
付煥施站在樓下的走廊處等著彭熹言放學下樓，清涼的風從昏暗的廊道穿堂而過，只有盡頭那狹窄的出口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被切割的光。
從他周圍走過的零星學生嘴裏還在討論著中午吃什麽飯，付煥施眼睛始終望著樓梯上方，期望的心情逐步擴大。
直到樓上的另一個鈴聲響起，從樓上下來的人流中很快就出現了熟悉的身影。
彭熹言正在與身邊的朋友笑著說話，眼睛時不時地掃過下面。直到看見樓梯口那個瘦小的人後，連忙和他們拜了手，越過擁擠的人流下來朝付煥施大跨步走過來。
“等我很久了嗎？”
付煥施搖搖頭，當然不會告訴他站了20分鐘的腿都有點發麻了。
“我也是剛剛才下來。”
“那我們去吃飯吧。”
彭熹言順勢向付煥施身體靠近，並緊貼著他瘦弱咯骨的肩膀。
付煥施不自覺地紅了耳朵，比他高了大半個頭的男生嘴裏還在念念有詞。
想著可能是無意，付煥施本想退開一步，結果還是被高大的彭熹言輕易地又向他貼了過來，並沒有想要躲開觸碰。
“今天中午我們就吃那家米飯吧，感覺已經好久沒有和你吃過了。”
“好。”
肩膀上的溫度透著相貼過來的輕薄襯衣傳來一絲灼熱，卻絲毫沒有黏膩的感覺。
聒噪的蟬鳴聲持續鳴響，沿路的寬大樹蔭為他們遮蔽著白雲上空的炎熱，一長一短的影子隨著步伐輕悠地碰撞。
一陣微風吹來，攜著暑夏的酷熱，矗立在廊橋下的那幾棵法桐樹的樹葉爭搶著沙沙作響，吹走了身上的熱氣，取得了半日的涼爽。映在地面的那兩道黑色影子也隨之浮動，仿佛是在地上借著風騰飛了起來。
扭頭一看，他的雙眸中盛滿了風與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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