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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章 空谷新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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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章   空谷新知

《缺點:你》

文/Iiion

2024/03/16

「等走過荒丘渡向殘水,只為拾人牙慧之辭。」

【那是我與他的第一次見面,卻也是相見如故。】

剛下火車,來到陌生城市的我就步履不停地趕往我們二人相約的地點。

這是我們除卻手機屏幕交談外的第一次見面,回想起那日的天氣正如此刻驕陽似火,讓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立馬沖進那家店躲避這輪炭烤整片大地的烈火。

等我真正見到他時,仿佛有種驀然擁有的宿命感撲面而來。

室外仿古而作的勾欄的門檐上懸掛起的風鈴迎風響著清脆樂聲,吱呀的推門聲隨著服務員“歡迎光臨”的熱情接待停止。我站在門廳,擡眸環著室內相望了一圈後,只是當看到端坐在靠在窗口位置的那個男人第一眼時,我便篤定,這就是我要見面的人。

與之同時,他恰好擡頭朝我望過來,先是迷惘,後才淺笑著向我擺手招呼。

我心裏微微詫異間的同時,不知為何也湧上了一股難以覺察的憐惜情感,也或者是經常被人詬病的同情心。

眼前的他本人的形象與那張泛著微黃照片裏的青澀模樣實在是不符。

像是這個時空中毫無交集的兩個相同面容的人。

他太瘦了,男生正站在櫃臺處點單,身穿純白短袖的他只是一個背影相對,我也能清楚地看出他背上的肩胛骨隱約突出,像是終日接受狂風暴雨最後終於斷裂的山谷。單薄清瘦的身體仿佛被風輕輕一吹就會倒下,破碎。

或許支撐他這樣生活下去的只有那顆藏身在胸腔肋骨之間的心臟和血管裏肆意流動的泛濫血液。

當我從久遠的回憶裏抽身出來時,他已經端過來兩杯正冒著滾燙熱氣的清茶並坐在了我的對面。被彌散的熱霧朦朧遮掩卻也能窺見男生其中眉眼間的清澄與純澈。神情所袒露的茫然讓人不禁猶疑似乎是剛睡醒就匆忙趕了過來。

也許是整整一夜難眠。

“謝謝你能抽出時間和我見面。”

我連忙接過他手中那杯散發著淡淡清香的茶水,初次與他見面的我還是不免帶著些緊張感。我摩挲著做工實在有些粗糙的杯面,撇開剛才那個不成熟的偏見,笑著感謝他。

“沒關系,我才是要麻煩你,辛苦你跑了這麽遠的地方來見我。”

他坐下來,聽我這樣說後,害羞地露出一抹淺淡的微笑。

他說話的聲音細小微弱,雖是聽起來有氣無力的,但是也環帶著讓我安心放松的好聽氣音。

像是夏日的細雨連綿,打在人身上不痛不癢。

“也非常感謝你願意將我的故事寫進你的作品裏,從你告訴我有這個想法的開始時,我就很好奇,如果我出現在別人的作品裏會是什麽模樣。想想就很有趣。”

可真正想要感謝的人是我才對。

我在心裏默默想著。

如果沒有他的出現,我現在又應該身在何處呢?我不敢輕易去想象。

他和我是在交友軟件上結識的。

……

也許是我很久沒有和別人痛痛快快地聊過天了。那一晚我們聊得酣暢淋漓,似乎是已經將這一輩子所想說出的話都用上了。

彌漫著夜霧的月光漸漸遠去,黎明袒露出初升的晴日。我卻絲毫不見疲憊,興奮的多巴胺充斥著我的大腦。

那晚具體聊了些什麽我也記不清了,印象最深的是他在結束對話後,也不忘對我說。

“向前走,無論是對是錯,腳下的路總會如影隨形,並且記錄你的所言所行。停留頓步也沒關系,等到繁花盛開的那天,你總會回頭向往那些離去的事物。”

滔滔不絕的我們忘卻了本為陌生人身份的對方,這一層薄脆卻廣闊的屏幕帶給了我們未曾享有過的松懈和愉悅。

在短暫的相處中,我越發能感覺到他和我性格是如此相投,此前一去不覆返的靈光逐漸有了萌發之意,我總能聽到心中的無聲吶喊。每每深夜來臨時,我總想記錄點什麽來懷念消逝的白晝,再睜眼,無論是手邊的筆記本裏,備忘錄裏,都已經填滿了整頁的記錄。我這才明了,它與我早已不可分割。

所以當我鼓起勇氣告訴他我還想繼續寫下我的往後人生時,他沒有反對,欣然提議能否將他的故事當作我重新起筆的開端。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那些突如其來的靈感終於得到了歸途。

在那一段無憂無慮的時光中,他緩緩向我講訴了以前我只能從日常瑣碎話語中探聽過分毫的往事。

那是有關相愛與重逢,悲年與離別的過去。

在他對我講述的過程中,時間往往過得很快,如白駒過隙。眨眼間,他的故事也一瞬結束。

可我還未聽夠,他流逝了的青春讓我入迷。我突然想與他見一面,看那段時光裏的他是用何種模樣迎接著往後明若銀灰,暗如流星的未來。

此刻的他面色看著很是疲憊,時不時地會低頭看起手表或扭頭望向窗外,像是在等待著什麽人來似的。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街上行人紛紛路過,各種面孔轉瞬從面前掠過頃刻間我便已然忘記。

我疑惑,並沒有去詢問他,他眼神裏所含著的期待卻讓我看起來是那樣的悲傷。

可能是我們第一次見面,面前的他遠沒有網絡上那麽健談。或許是在同他聊天的那段日子裏,我早已經察覺出他的雙面人生。屏幕內他的寂寞和傷痛我不用刻意去觀察也總會在對話中不經意間顯露。

他扭過頭。

“抱歉,昨晚我有些激動所以沒有睡好,現在有一點累,便有些分神了。”

眼角下青黑色的眼圈太過於明顯,我很早就留意到了。

回憶起之前偶爾能在夜深人靜時收到他發來的消息,我有了些猜測。

“你經常會失眠嗎?”

我本不打算這樣蠻橫地詢問他,可看到他如今這副不堪模樣還是忍不住去刺探他的生活痕跡,哪怕是一點點也好。

依稀所記,他曾經所對我說過的話,現在不由得浮現在腦海裏。

[人們總是會從過去經歷的痛苦中分離,但是隨之裹挾而來的便是巨大的孤寂。

你無從躲藏,它無處不在。]

“嗯……也不是經常,偶爾會有些睡不著的時候,很抱歉在那個時間打擾你。”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麽,神色間多了些歉意和失落。

“我不在意,如果能讓你放松點我就很開心了。”

我連忙擺擺手,表示這些都是小事而已。

“謝謝你。”

他滿懷感激地又說了聲謝謝。

我們相對著又聊了許久,茶水見了底又續上,室內的客人送走了一波又迎來了一群,不變的卻還是我們二人坐在人滿為患的店內和杯中湧動著霧氣的熱茶。

有時他會緘默良久,我便會細致地觀察他,某個時刻裏思緒會放空的他便露出本不該屬於他這個年輕歲數的神情。

該如何去形容呢?

用悲戚,以憂傷,也不能準確概括。

像是搖搖欲墜的星兒。

我想起他當時給我發過一張他的中學時期像是某場運動會結束後的照片,照片中的學生有的穿著運動服在操場間肆意大笑、奔跑,每個人的臉龐上都洋溢著獨屬於青春的熱烈與燦爛。

手機裏低像素的照片在昏暗房間裏拍的有些模糊,可我還是一眼就找到了隱進人群中不起眼的他。

那時的我也很驚詫,仿佛有什麽奇妙的吸引力引我找到他,看向他。

若要說真正驚艷我的人,應該是站在他旁邊與他黏在一起相貼的那名男生。

這張舊照片似乎是被某種東西磨損過久,或者用撫摸更為合適。那名男生所處位置的紙張部分有了些褪色,可即使這樣,也無法掩蓋他獨有的光芒。

我想,如果我親眼在現場見到他,可能會和他身後的小女生們一樣,頻繁留神看他,尖叫出聲更不為過。

人的一生有許多種時期足夠我們去懷念,十六七歲的年紀熱烈奔放,在他們的錦瑟青春裏總會有一個萬眾矚目,就算離別多年後被別人無意提起卻讓人記憶猶新的人。我想這名男生就足夠讓人記得許久。

流年匆匆裏,他依舊繁華簇擁,身前有萬丈榮光,身後有輕狂意氣。

陽光透過片縷樹葉映出稀疏的枝影,身旁的男生輕摟過比他要矮出一頭的人的肩膀,天生持有的溫柔雙眸裏蕩漾著碎光,引人心神留駐,他對著面前的鏡頭微微笑著,那抹不經意搖蕩而出的深情讓照片外的我都不由得呼吸一滯,刺向心臟。而那個小男生圓框眼鏡下的目光稍掠過他一眼,臉上逐漸漫出的紅暈隨著相機按下快門的聲音緩慢舒展開。

像是一組無聲的動態鏡頭在我眼前一幀幀閃過,這張照片陳舊的僅僅只是那層薄紙,而那段燦爛時光停留在他們凝望的眼眸中。

破碎斑駁的光影盡數墜落在他們身上,他們的笑容恣意,青澀的臉龐間沸騰著熱烈風華,所有美好瞬間被就此定格。

面前的他依然帶著那一副圓框眼鏡。

照片中的少年消磨了滾燙歲月,坐在了我的面前。

他望著窗外發呆,我沒有去打擾他,只是靜靜地坐著。

我們都在等待,等待時間的到來。

當他再次察覺到我看過來的眼神時,略感尷尬地搓著手裏溫熱的茶水,對我說。

“我總是這樣一個人發呆,你不要在意。”

看他露出抱歉的神色,心疼的情緒又一次彌漫上來,我不經大腦地說出。

“你現在有沒有什麽想去的地方或者想做的事情,我可以陪你。”

他聽後,楞了一秒,而後嘴角含笑,轉頭又看向了窗外路過的行人,幹凈的眼神中卻盛著淺淡的哀傷。

像是被遺棄在路邊枯萎的野草,無人在意。

“也許是我一個人在家呆慣了,這裏的小路、建築、花草植被,連小吃街裏的擺攤明明都沒有怎麽變化。曾經的這裏被我……我們沿著那條窄窄的小路一步步的,用腳步游玩了一遍。可現在的我好像已經快記不清了,不知道哪裏最好玩,哪裏的風景最吸引人,哪條路離家近。”

他從窗口移開了膠著視線,垂眸盯向瓷白的桌面,潔凈的桌面反光映上了他泛著蒼白神態的秀氣面容。

“記得我再次回到這裏,回到了我的家。我走下火車站的階梯,樓梯太高了,臺階也很多,我只能邊四處張望著周圍,邊和身旁的人往下走去。直到回家後才發現這座小城鎮不再是以前的樣子了,它變了太多,關於這小鎮的記憶也快要從我腦中消失。不僅僅是我們,連這座無人問津的小鎮都跟著一起蛻變。

“是啊,我明明知道的……所有的一切不會是停滯的,它與我們總會向前走,並不會有人站在原地等我。”

聽他這樣說,我也只好放棄。

沒有人會繼續等下去。

就如他所期望的那般。

門口屋檐下的風鈴隨著風吹過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悠遠動聽。我們二人只是默然不語地坐著,屋內的我們聽見了風鈴的吟唱,好似感受到了風的聲音。

街外的行人來來往往,車水馬龍之間,熱鬧繁忙的街道小巷,嬉笑打鬧,販賣喲喝,此起彼伏。這裏的每條深巷老街,或許正發生著我無法想象與描繪的經歷。

屋內的思緒隨著風聲飄向了我所觸摸不到的,他所想起的,那段轟轟烈烈的荏苒時光。

那段埋藏於歲月間的過往,雲淡風輕般,終是化為雲煙路過茫茫人海,飄向我眼前,落入他眼眸。

輕描淡寫,娓娓道來。

任憑他拉扯著麻木痛癢的神經,剝開迷失的舊塵,喚起沈睡了餘往數十年不願意揭開的結了痂,成了疤的傷痕。撕裂傷痛,慘淡地,化作一朵朵似錦繁花,落在沒於最深處的貧瘠之地,引人目光追尋渴望這存在。

得以見喧鬧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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