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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怪談·血纏蓮【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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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怪談·血纏蓮【八】

那個叫懸息的廟祝先生又來了。

又是那樣,站在街道對面的門廊下,撐著一把黑色的傘,一言不發地看著她蹲在池塘邊剝蓮子吃。

這種事經常發生。

因為整個鎮上,只有爺爺不信那個神仙。

爺爺說,凡是要人付出慘重代價來換取願望成真的神,都不是好東西。說這話時,他還摸著葉挽秋的頭,告訴她,如果見到總是盯著她看的人就趕緊走開,別去理會就好。

因為信仰不同的緣故,爺爺和鄰裏鄉親們的關系並不好,連帶著葉挽秋從小也沒有什麽朋友。大家都喜歡指著她,好聽的時候說她是神送子,難聽的時候說她是短命鬼,也不讓其他小孩和她一起玩。

葉挽秋覺得很委屈,回家找爺爺哭,說大家都不喜歡她,還說她會早死。

“爺爺……我是不是真的活不長了,嗚嗚嗚嗚嗚……那爺爺怎麽辦,我不想和爺爺分開。”她哭著撲進爺爺懷裏。

爺爺身上總有種淡淡的香灰味兒,還有好聞的黃豆味和各種清新草木的氣味。她最愛依偎在爺爺身邊,聽他講那些精彩絕倫的神話故事,聞到這種令她心安的味道。

“不會的不會的,我們妜妜會長命百歲,會平平安安的。”爺爺摸著她的頭保證,將一條紅繩手鏈和套在她手上。

“這是什麽?”她問。

“三太子那裏求來的,會保護著你平安長大。”爺爺這麽說。

三太子就是三太子。

是蓮花化來的九天武神,是戰無不勝的英雄少年,也是被爺爺常年供奉在供桌上的護世正神。

這是葉挽秋從爺爺那裏,從那些神話故事裏,也從電視機的動畫片裏學來的。

但她一直不太明白,為什麽如此心善的神仙,會有這麽一位可怕的雙生兄弟神。

她去問爺爺。爺爺很生氣,糾正她說,那才不是什麽雙生兄弟。

“邪物會偽裝成正神的外形,騙取香火供奉以供自身修煉。畢竟能依托正□□號,何必自己去打響名聲。”

說完,爺爺又抱起葉挽秋,讓她把請神咒一字一句熟練背出來,然後才點點頭:“記得,被臟東西纏上的話,這道請神咒能救你的命。”頓了頓後,他輕輕嘆口氣,“如今,也只有三太子能保得住你。只要你好好的,其他的,爺爺也就不在乎了。”

她將這話聽得懵懵懂懂。

十歲那年的二月中驚蟄之日,葉挽秋被爺爺領著,第一次完整地自己舉行了整個神誕辰慶典,給哪咤三太子的。

鎮上其他地方也很熱鬧,也在舉行神誕慶典,給那位號稱是三太子雙生兄弟的神仙舉辦的。

這說來也怪,按照爺爺的解釋,那被鎮民們高高供起的東西明明是個邪物,卻不知為何,竟然還真和三太子是同一日生辰。

因為爺爺從來不帶葉挽秋去參加那邪物的祭禮,周圍鄰居與那個叫懸息的廟祝先生都非常不高興。

只不過,他雖然不高興,但也從來不會親自來找葉挽秋他們的麻煩。就算每回出現,也只是這麽撐著傘,遠遠地站在街道對面,好像他們家是個不能被靠近的地方,裏面有什麽比他們供奉的那邪物還要可怕的鬼怪。

不過這回不同。

因為這回,葉挽秋是在家外面看到了他。

而且除了懸息,還有許多跟在他身後的村民。他們全都面色不善,眼神惡狠狠地瞪著她,似乎是在低聲交談著要將她帶走去某個地方。

“她本就是神送子,人間活了幾年,也該回去了。”懸息這麽說到。

於是那些人就像是得了某種許可,全都開始朝她追過來。

葉挽秋丟開手裏的蓮子,飛快跑進家門,穿過面前的屋子,來到那間供奉著哪咤的房間裏,一把掀開神像供桌邊垂下的簾子鉆進桌底下。

冰涼的雨水浸濕了葉挽秋的衣裳,黏糊糊地一團緊貼在她背上,又沈又壓抑。讓她有種被什麽東西壓迫著,格外難以喘.息的感覺。

逐漸有沈重的腳步聲淩亂響起,還有誰大聲叫喊著“四處去找,就算把這房子拆了也得給我把那丫頭找出來”的聲音。

她攥緊手腕上的紅繩,伸手捂住嘴,害怕連自己的呼吸聲都會吵到對方。汗水從額頭冒出來,滑落道筆尖。

那些翻箱倒櫃的聲音,還有模糊不清的咒罵聲和開關門的聲音。每一道都像是一顆釘子,在一顆一顆被敲進她的聽覺裏,紮進耳膜,在腦海中鑿出一個缺口,流瀉出源源不斷的恐懼。

因為身上濕漉漉的出不了汗,她感覺悶得很難受。

這時,似乎是有人發現了她跑進來時留下的水漬,開始招呼其他人一起朝這間屋子走來。

葉挽秋閉上眼睛,額頭上的汗水流淌進眼睛裏,帶出一陣刺痛。紅布下的桌底光線頓時化成朦朧不清的一團。

大門被猛地打開了,她的一顆心被提到了嗓子眼,幾乎馬上就要跳出來。

她以為自己下一刻就會被那些人從供桌底下拖出去。

然而讓她沒想到的是,一個陌生的少年嗓音忽然響起來:“誰允許你們進來的?”

這個聲音葉挽秋從來沒聽過,更不知道是屬於誰。只本能覺得,不太像是一般人,因為常人不會有這樣清冷到不帶半點煙火氣的悅耳嗓音。

空氣裏彌漫開一陣冰涼沁人的蓮花香。她輕輕嗅了嗅這味道,不知道這到底是哪裏來的,只下意識擡起手臂聞了下,又抓起頭發也放在鼻尖處。最後發現都不是。

這味道是外面來的。

伴隨著那個陌生的少年音一起出現。

“你是誰?”其中一個人問,似乎是沒想到這裏面還有其他人。

“這裏不是戚老頭的家嗎?看你這麽面生,根本不是我們本地人,到這兒來在做什麽?!”

“既然知道這是別人家,你們這樣未經允許地闖進來又是做什麽?”少年冷聲反問。

密密麻麻的人影投映在那層簾布上,像是一群粘連在一起的鬼影。葉挽秋盡可能地將自己縮起來,不發出任何聲音,只有心跳無法克制地在激烈顫抖著。

……爺爺在哪裏?是不是也被他們抓走了?

她眨眨眼睛,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不斷湧出來。

又有聲音響起,是在警告那少年趕緊離開:“年輕人,少多管閑事,這是我們跟戚老頭之間的事。你現在閉上你的嘴,立刻離開這裏,別來礙我們的事,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

“是麽?”少年嗤笑一聲,語調裏是幹凈直白的冷冽,“這事我管定了。沒人能從我這裏帶走任何人。”

話音剛落,外面頓時陷入一片混亂。黑色的影子狂亂扭曲在簾布上。

葉挽秋緊緊抱著頭,後背緊貼著墻,胸口憋著一股氣不敢喘,直到外面徹底安靜下來。

聽聲音,似乎所有人都不在了,但那股蓮花清香沒有消失。

她睜大眼睛,看著簾布忽然被人掀開。外面是一個姿容艷絕,面若好女的美麗少年。

不過下一秒,他的臉又模糊起來,連帶著他的聲音也開始消散開。

她看得呆楞在原地,聽到他對自己說:“沒事了。”

頓了頓後,他又繼續說:“你不會有事。”

她徹底放下心來,就這麽躲在神像供桌下睡了一晚上,竟也沒有因為渾身淋了雨而感冒。

再後來,葉挽秋隨著爺爺離開了小鎮,去到了遠遠的,別的地方。

爺爺給她改了原本的姓名和生辰八字,就用他們離開時的秋天作為她的新名字,還反覆告誡她絕對不可以將自己真正的生辰數說出去。

這一逃就是十幾年,她再也沒有回去過那個陰冷潮濕的,被邪物控制的小鎮。

但那些心影沒有那麽容易放過她。

甚至在已經離開小鎮的好一段時間裏,她都只能躲在供奉著哪咤神像的供桌下才能睡著。好像每次躲到那裏去睡覺時,總能感覺到身邊似乎真有誰在陪伴著自己,聞到那種如冬日蓮花般的寒冷清香。

明明是冬天是沒有蓮花的。她覺得自己這個聯想有點怪。

如今,當葉挽秋重新被這個可怕的噩夢包圍時,她下意識就按照小時候養成的習慣,任由夢裏年幼的自己躲進了那張桌子下睡覺。

她終於得到了片刻的安寧。

再度醒來時,葉挽秋發現自己其實並沒有回到家,但也已經不在那個滿是鬼怪與血腥的醫院裏,而是躺在民宿的熟悉房間裏。

天光是破曉前的凝練深藍。空氣裏縈繞著淡淡的,非常輕微的蓮香氣。

她擡起頭,發現自己正抱著一個人,而且是手腳並用地纏著對方。

那人的手正輕輕摸在自己背上,動作溫柔,像是知道她做了噩夢,所以在盡力安撫她。

見到她醒了,華映曦低下頭,伸手幫她將亂七八糟的頭發撥開:“天還沒亮透,你再睡會兒。”

葉挽秋楞楞望著對方,不知道是在驚訝自己此刻已經平安回到民宿裏,還是在驚訝,她居然在此刻感受到了一種小時候躲在供桌下睡覺才會有的安心感。

片刻後,葉挽秋迅速收回抱著她的動作,面露尷尬地爬起來,轉而表情有點困惑地看著面前的華映曦,挪動著和她拉開一點距離。

“再往外動,你就要掉下去了。”華映曦提醒,聲音平淡到聽不出任何情緒。

“你……”她開口,發現聲音有些啞,“你到底……”

華映曦眨眨眼睛,坐起來靠在床頭。她沒有紮頭發,半長的黑發就這麽披散在她肩頭,過於精致的樣貌總讓葉挽秋想起另一個人。

“你想問什麽就問吧。”她這麽說。

“我是怎麽回來的?”葉挽秋覺得這個問題需要先搞清楚,“醫院那邊……”

“派出所的人已經在處理了。”華映曦這麽回答,“你是我找到然後帶回來的。”

“那,那個……女……”葉挽秋不清楚瓶女的名字,也不知道該用女鬼還是女妖這個詞來形容對方。

“很多頭的那個……”她不確定華映曦知不知道她到底在說什麽。

如果她真的只是因為看了自己的消息才來醫院找到她,那大概率她是不知道的,除非……

“那是瓶女。”華映曦一下就明白了她想問的。

“什麽是瓶女?她……她們,為什麽會變成那樣?”葉挽秋想起瓶女在哀嚎著求她救救她們,還說過是因為當初她跟著爺爺一起離開以後,她們才會替她死去的話。

似乎是看出了她此刻內心的想法,華映曦開口解釋的I第一句話便是:“她們是被熒惑煉成這副模樣的,與你無關。你也不要覺得是因為你活著,所以就害了她們。”

“你走後,鎮上的人又選了許多其他女孩來替代你,但都無法讓熒惑滿意。那些死去的女孩因為怨氣不散,成為煞鬼,報覆所有傷害她們的人。為了鎮壓這些煞鬼,那些人又向熒惑祈禱。熒惑告訴他們,選一個命格特殊的少女,挖掉眼睛,剝掉皮膚,燒掉骨頭化成灰,融進土中,化作瓶女收押所有煞鬼。”

“但因為怨氣過重,瓶女反而與她們融為一體,最後被熒惑出手鎮壓,成為他的傀儡,一直在尋找你作為交換,想要得到解脫。”

“所以,動手的人是你家鄉那些人,背後主謀是熒惑。你和她們一樣都是受害者,不需要因為自己的活著而愧疚。”

“熒惑?”葉挽秋茫然擡頭,“那是什麽?”

她倒是知道這是古代星辰記錄中,對神罰之星,也就是如今火星的稱呼。但她同時也本能感覺對方口中的這個熒惑,絕不可能是她想的這樣。

“就是你過去住那地方,那些人拜的神仙。”

華映曦解釋:“他本名熒惑。是上古太若靈族的九皇子,後千禧城破,太若靈族就此覆滅,他也被封印在舊墟內。直到七百年前,他才脫身出來,化作和我差不多的模樣,成了你過去所在家鄉供奉的神仙。”

“他的分靈,也就是有著他一半魂魄的人間化身,你肯定也見過。”

“你是說……”葉挽秋想起自己幼年時期,那個總是在街道對面,撐著傘,一言不發地望著她的廟祝先生。

“懸息。”兩人異口同聲道。

聽到這個回答,葉挽秋雖然感覺意料之中,但也忍不住長吸一口冷氣。

緊接著,另一個問題也隨之浮現出來:“你為什麽會知道這些?”

華映曦沒有回答,只是那麽安靜地看著她。那雙清澈烏黑的鳳眼裏帶著種格外難言的專註與沈靜,讓她想起那些半垂著視線註目人間的莊嚴神像。

葉挽秋和她對視片刻,腦海裏忽然回想起瓶女那句——“你難道沒感覺到嗎?其實三太子就在你身邊……一直跟著你”,想起眼前人身上總是會有的,那種似有若無的蓮花香。

剎那間,她像是意識到什麽,但又覺得這個猜測實在太不可能,甚至是天方夜譚那麽瘋狂。

“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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