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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花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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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花粉

指導半日後,葉挽秋估摸著基本已經知道怎麽寫了,然後就把卷軸拿去了汲古閣裏。可到真正下筆時,她才覺得哪兒哪兒都陌生極了。

也不知道要是寫廢了,能不能一道口訣過去就煥然一新。

葉挽秋這麽想著,試著寫了幾行,然後又覺得實在有些拿不定主意,準備去問問青川君這樣行不行。

見她又捧著卷軸朝青川君的寢殿走,幾個正在采花的掃晴娘很快漂浮著跟上來:“帝君剛歇下了,姐姐要不等會再去?”

她點點頭,同時又覺得格外擔心:“爺爺的傷勢還是不太好嗎?”

“醫仙的藥倒是有一直吃著,應該沒事。只是帝君被傷了心脈,不是隨便幾日功夫便能很快好轉的,需得多養一養才行。”掃晴娘安慰著。

她想想覺得也是,於是說:“那我先回去吧,讓爺爺好好休息。”

就是有點後悔剛才怎麽忘記問清楚,這公文到底是什麽時候需要的。

一上午就這麽在汲古閣裏耗費過去,大字沒寫幾個,大部分時間都拿來對著桌上緩慢移動的光影發呆了。

今日的天氣很好,似乎是明煌古神的心情格外不錯,也給灑在百花深裏的光線控制得薄厚正好,很是怡人。那些暖金色的光線穿過屋檐下繁茂的花藤,篩落一地花葉剪影籠罩在葉挽秋身上。

其中一塊停留在她掌心間,看起來特別像蓮花。

也不知道哪咤這會兒在做什麽?

有沒有忙完,有沒有得空去休息下。

她望著那塊影子發呆了好一陣,眼前都是少年眉眼清雋,神情淡淡地望著她時的樣子。

有風從庭院外吹來,送入縷縷清雅荷香,引得葉挽秋下意識擡頭,這才發現不過是水池裏的蓮花開了而已。

接著她自己都是一楞。

這才僅僅半日沒見到而已,她竟然不知不覺間格外想念對方。甚至好幾次下意識看時間時都失望發現,這也才沒過去過久。

要命,這可不行。

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臉,很快回過神調整好狀態,將全部註意力都放回正事上,繼續跟面前才寫沒幾行的公文作鬥爭。連午膳都是掃晴娘給她送來,就在書房草草解決的。

好不容易寫到快結尾,葉挽秋總算長舒口氣,放下手裏的墨筆,整個人靠在一旁的軟枕上閉目休憩。

夏風吹拂不停,帶著一陣陣格外沁人的蓮花香彌漫在整間書房內。

她心中微動,旋即叫來掃晴娘,讓她們做點荷露甜糕送過來。

“順便也幫我摘點花過來放著吧。”她繼續說。

“帝女姐姐想要什麽花?”

葉挽秋想了想,目光掃向窗外:“就那些蓮花吧,挺好聞的,又很漂亮。”

“是。”

說完,掃晴娘們很默契地分做了兩撥——兩個去摘蓮花,剩下的則去做荷露甜糕。

她們動作輕快,沒一會兒功夫便捧了一大束粉白鮮妍的新鮮蓮花進來,仔細插進花瓶裏擺放在桌角。

因為是剛摘下來的緣故,花朵上還帶著陽光的熱度,以及特意撒上的露水在搖搖欲墜。

為了插花好看,掃晴娘們特意選擇了兩種不同顏色的荷花。或白或粉的一大團,共同盛開著簇擁在那只玉色的轉心瓶上,香氣撩人,繽紛錯落。

葉挽秋伸手碰了碰那朵開得最是艷麗的荷花,指尖輕輕捏住那抹鮮紅的花瓣尖。冰涼細膩的觸感,莫名讓她想起哪咤吻她的時候。

那句話怎麽說的來著,再冷漠無情的花,親起來嘴唇也是軟的。

下一刻,她又觸電般收回手,反思自己腦子裏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果然是話本看太多的後果。

她伸手敲下自己的額頭,繼續提筆去寫公文的結尾部分,視線卻總是忍不住朝那團蓮花上瞟。好像那花有什麽魔力,總是能輕易勾走她的視線。

幾番嘗試穩定心神不去看它也仍舊無果後,葉挽秋索性自暴自棄地放下筆,伸手抓住那團花,象征性地揉搓幾把。

手上沾滿了清新的蓮花香氣,她低頭聞了聞,發現這些普通蓮花的味道還是和哪咤身上那種有著明顯區別,要溫柔暖和不少,半點沒有那種寒涼的味道。

還真是各花有各香。

這麽想著,葉挽秋又伸手去摸了摸那花。花朵搖搖晃晃,像是在主動蹭著她的手一樣可愛。

就著玩這蓮花的功夫偷懶半晌,她收回手,繼續去寫公文的結尾,心裏也總算明白,為什麽每次青川君要寫這東西的時候都這麽不情願。

這麽覆雜且要求繁覆的東西,寫起來就是很痛苦。

好在荷露甜糕已經做好了。掃晴娘們捧著糕點飄出膳房,正準備送去給葉挽秋,忽然見到廊下走來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少年身影,連忙集體行禮道:“恭請三太子順安。”

哪咤瞧了瞧那一碟蓮花狀的點心:“仙箬不在她房裏?”

“帝女姐姐在替帝君寫公文,瞧著發愁得很,今日整個泡在汲古閣裏沒出來過。”她們回答,聲音輕輕細細,“我們正好給她送些點心過去。”

“給我吧。”哪咤伸手接過那盤荷露甜糕,轉身走向汲古閣。

才剛一進去,他就看到本該“正對著神界公文發愁得很”的葉挽秋,此刻正將整張臉都埋在一朵盛開的蓮花裏蹭來蹭去,好像在用花洗臉一樣。

他微微楞下,走過去將糕點放在桌上,滿臉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聽到有東西放下的動靜,葉挽秋也沒在意,以為是掃晴娘們來了,只依舊把臉埋在花朵裏悶悶道:“我這邊沒事了,你們去忙吧。”

“你確定你這樣叫沒事?”哪咤淡淡開口。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葉挽秋頓時擡起頭,睜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哪咤?你回來了?”

意料之外的欣喜還沒成型,就在對方莫名有些難以言喻的目光裏迅速轉變成尷尬,好像剛才幹了什麽壞事一樣。

大約是因為哪咤本身也是蓮花的緣故,這種當著一朵花的面去吸另一朵花的行為,竟然詭異的讓葉挽秋有種自己好像在始亂終棄,遍尋替身的心虛感。

連帶著原本該是很正常的賞花行為,也跟著變得格外微妙又奇怪起來。

……應該很正常吧,埋進去欣賞怎麽就不算欣賞呢?那分明是仔細欣賞!

她這麽想著,看到哪咤已經坐到自己對面。

他今日穿了身和明煌古神往日裝扮頗為類似的黑衣,外搭罩甲與束袖上遍繡金紋,纏覆勾繞。極明極暗的兩種色彩撞在一起,讓他瞧著比穿紅衣時還要叫人不敢親近。

葉挽秋看著他。四目相對間,難得是哪咤先笑出來,問的問題雖只寥寥幾字卻顯得格外別有用心:“很喜歡蓮花?”

你一個蓮花問這種問題不害臊嗎?

她移開視線,還沒回答什麽,忽然感覺鼻尖和眼尾一涼,是哪咤伸手替她將臉上的花粉輕輕抹掉。

她下意識用手帕又擦拭一遍,果然看到還有零星花粉沾在自己臉上和發絲上。

“蹭得到處都是。就這麽喜歡?”哪咤又說。明明都是再正常不過的客觀描述,可葉挽秋就是感覺怎麽聽怎麽不對勁。

“還可以吧。”她面色平靜道,還順勢反問,“你吃醋了?”

“是有那麽一點。”他倒是向來承認得格外坦誠又直接。

葉挽秋感覺自己該驚訝的,可臉上卻忍不住笑下:“那就是朵花。”

哪咤沒回答,仍舊那麽看著她,目光平靜。

好吧,他本身也是來著。

於是她故作嘆息,卻又擡起手,眉眼神態分明是愉快的,刻意慵懶著嗓音招呼道:“來,抱抱我的另一個蓮花。”

哪咤垂下眼睫,意料之外地沒動,只語調清淡地評價道:“你要抱的花也太多,忙得過來麽?”

她眨眨眼睛,調侃道:“還好。我一直很擅長養花,經驗豐富,忙中維.穩。”

哪咤:“……”

“真不要抱啊?”她邊說邊縮回手,滿臉遺憾,“那好吧,我不抱你了,找點替代品消遣情緒就是。”

說著就要去繼續揉搓那團荷花。

然而還沒等她真正碰到,哪咤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將她輕巧一帶便攬進懷裏。迎著她一副眉開眼笑,明顯是奸計得逞的小表情,他頓了頓,一把將她按進自己懷裏。

葉挽秋嗚嗚著掙紮幾下,發現實在脫不開身,索性也就隨他去,還順勢蹭了蹭他。

那動作果然跟剛才把臉埋進蓮花裏亂蹭是一樣的。

不過沒幾下後,她又安靜下來。

“怎麽不動了?不是喜歡蹭麽?”哪咤伸手摸著她的脊背。

“也沒什麽,就是忽然想到一個有點奇怪的問題。”

“你想問什麽?”

葉挽秋再次沈默下來,直到片刻後才喃喃道:“就是,忽然想到……涅火紅蓮也跟普通蓮花一樣有花粉嗎?”

哪咤:“???”

那豈不是常理上來講,可以自己長好多同類出來?可為什麽從紅蓮誕生到現在,還是只有這唯一的一朵?

這幾句話她沒敢說。

不過就算只是前半句,她也剛說完就後悔了。這麽詭異的問題自己心裏偷偷好奇一下就行了,幹嘛非要老老實實說出來。

尤其感覺到原本正愜意蹭弄在自己側臉邊的手,忽然整個僵硬住停下來,她就更後悔了。

為了轉移這個過於奇怪的問題,葉挽秋很快坐起身,也不敢看對方,只伸手去端來那盤荷露甜糕,抓起一塊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問:“對了,那個……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神界的事都處理完了?”

哪咤似乎也才剛剛從那個石破天驚的問題裏回過神,眨眨眼睛重新看向她,應一聲:“是。”

“啊,那挺好……”葉挽秋點點頭,緊接著就因為吞咽太急而被噎住,不住伸手拍著胸口。

“你慢一點。”說著,哪咤起身給她很快倒開一杯茶。

好不容易就著這杯茶水將堵在胸口處的甜糕順下去,她又拿起旁邊剛寫完的卷軸,臉色心虛又期待:“那什麽,要不,你幫我看看這個吧?”

哪咤註視她幾秒,倒也沒拒絕,而是伸手拿過來,接著回到原處坐下,打斷她準備趁機溜走到對面的動作,一手就將她抱在懷裏。

這下葉挽秋確定了:“你真的很喜歡抱人。”

所以每次只要是他們單獨在一起,幾乎都是抱著,簡直跟長在一起似的。

“我不抱別人。”哪咤這麽說著,視線意有所指地瞥下那團盛開得艷麗招搖的荷花。

葉挽秋:“……”

講道理,這涅火紅蓮的養分來源真的是寰玄珠嗎?

確定不是用各種奇奇怪怪的醋澆灌出來的?

明明這花看著很愛吃的樣子。

她抿下唇,順著他的動作靠過去,捉起他垂下的發尾玩了玩,這才想起問:“你回來得這麽快,有在神界休息下嗎?”

“中間等蕭其明和韶嵐回來回話的時候閉了會眼。”他這麽說。

“那不就是基本沒有。”葉挽秋皺起眉尖。

哪咤不太在意地應一聲,然後指了指面前這份卷軸:“這是你已經寫好的?”

葉挽秋面無表情地凝視著他:“你既然都這樣問我了,那我就不用問你寫得怎麽樣了。”

見她似乎真的很失落,哪咤沈默一下,旋即改口:“倒也沒那麽差。”

“居然能從你中壇元帥嘴裏聽到這麽溫柔的安慰評價誒,我應該是第一個吧。”她又笑起來,本就漂亮的臉孔越發明艷招人。

接著,她又嘆氣著伸手搭上哪咤的肩膀,一副好兄弟就要交心而談的模樣:“不過你這話是為了哄我高興吧?沒事,你直說就是,我不會生氣的,受得了。”

哪咤沒說話,只挑著雙艷麗至極的墨色鳳眼望著她,似乎是在掂量她這句“不生氣”到底有幾分是真的。

葉挽秋瞥見他這副表情,頓時不樂意了:“怎麽了?你在質疑我?”

“我只是想起來,你曾經剛學著做糕點時也對青川君說過,就算你這次做的不好吃,也要讓青川君說出來,你一定不會生氣。”

哪咤慢條斯理回答道:“然後你回去就自己生了半天氣。”

葉挽秋:“……你怎麽知道?”

“你那時候就在我神龕面前一直念叨,忘記了?”哪咤提醒。

所以說和一個人有著天生命定聯系就是這點不好,自己小時候那點糗事都被他記得清晰無比,想要他忘記都不可能。什麽失憶法術洗腦湯都不存在的,根本影響不了他半點。

也不知道把他打暈到失憶這種最原始的辦法行不行?

畢竟高端的對手往往只需要用最樸素的解決方式。

葉挽秋深吸口氣,把這個危險的念頭壓下去,伸手重新拿起旁邊的筆墨:“說吧,哪些需要改?”

他伸手指著其中一行,正欲開口,卻忽然瞧見葉挽秋湊近過來,臉上都是那種乖巧又認真的表情,頓時看得分神一瞬。

於是湧到嘴邊的修改意見驀地轉了個彎,又回落下去,反而先問:“酬勞是什麽?”

她茫然擡頭:“啊?”

一雙清澈見底的眼睛微微睜大的樣子,很像被叫醒後還懵懵懂懂的雀鳥。

哪咤看著她重覆:“給我的酬勞是什麽?”說著,他繼續補充,“我向來不愛主動寫公文,天帝也已經習慣我這樣了。”

雖然是實話,但顯然是意有所圖才主動提出來。

“說這些……你到底想要什麽作為酬勞啊?”葉挽秋用手支著頭瞥他一眼。

然後在哪咤開口之前,她主動湊上去親了親他的側臉:“這樣?”

親完她又陷入沈思:“可是這樣看起來會不會太像那個色.誘.交易了?”

哪咤沈默一息,嘆口氣將她按向自己:“就知道不該讓你說話。”

葉挽秋還想抗議說他倆現在這樣明明看起來就很像,但是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寒涼似雪中蓮花盛開的氣息很快充斥著她的全部感官,密密麻麻的愉悅感從哪咤伸手觸碰到她的瞬間便立刻沸騰開,將兩個人都死死糾纏進去,耳邊都是戰栗到興奮的心跳。

她一直不知道,為什麽能燃起業火的紅蓮花,觸碰起來卻是這般冰涼。可他的情緒卻又分明是格外熱烈的,舌尖挑弄著她的,好像吻上了一團冷火,冰涼而灼燒。

是無處不在的冷意,也是從骨子裏失控而出的歡欣,這些個無法無天的情緒正融匯成潮水,即將由內而外地決堤出來。

最先受不了的是哪咤。

他原本是想停下來抱她的。可在望進那雙被繚亂了的翦水秋瞳時,所有緊繃的弦都盡數斷裂開。

“仙箬……”他嗓音低啞地喊著她。綿密的吻盡數落在她眉眼間,側臉上,嫣紅濕潤的嘴唇上。

他喊著她名字的時候,虔誠到像是在喊著他唯一的希望。

葉挽秋仰頭親在他微微滑動的喉結上:“我在這裏的。”說完,她停頓半秒,伸手擁抱住哪咤,“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這便是他所有渴望的一切。

陽光從窗外流淌進來,融做滿目鎏金籠罩住他們。

是夏日正好。

是花開正好。

是萬事皆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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