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甜夢

關燈
第94章 甜夢

聽到這個問題,哪咤有點詫異地楞神半秒,然後搖頭:“沒有試過。”

因為知道在失去蓮心以後,紅蓮之身殘缺不全,嘗任何東西都沒有滋味,只會味同嚼蠟得讓人惡心。所以哪咤雖然來過海市不止一次,但從來沒想過要嘗試那些看起來很好吃的點心。

“那我們試試?”葉挽秋說完,旋即又補充,“我是說,用我的情緒試試看。”

聞言,哪咤微微睜大眼睛。

她卻興致勃勃:“你想啊,我身是寰玄珠靈識,心是你的紅蓮心。既然我的祈願和靈識能消除你的烈癥,那你是不是也能嘗到我情緒的味道?”

說著,她又思考一下:“就是夢可能有點麻煩。仙靈都不怎麽做夢。咱倆相互夢到的時候都和陳塘關有關,肯定不是什麽好東西。”

至於其他的,就只有她還是戚妜時,在乾元山見到他三次時的場景,想來也不會是什麽好吃的東西。

思來想去,只有情緒最值得一試。

葉挽秋越想越覺得有道理,於是拉住哪咤道:“走吧走吧,去試試看?”

“好。”銥椛哪咤楞神片刻,才從她滿懷期待的明澈眼神裏堪堪回過神,想都沒想就答應。

倒不是因為他期待嘗到什麽味道。

數千年的味覺缺失和烈癥比起來完全不值一提,他早就對所謂重新嘗到味道失去興趣。

記憶裏,殷素知給他做過的許多糖點是什麽滋味,如今回想起來也已經很模糊,甚至不太有印象了,只固執地記得那是他最喜歡的。

不過葉挽秋看起來用情緒做糖點這個辦法很感興趣,也覺得很有可能會成功。

所以既然她想這麽做,那就陪她去。比起味覺,他此刻在乎的也只是她的心情而已。

沿著彩虹來到海市第三層。葉挽秋看到這裏是一片花海錦簇的靈境。從海市上幾層蜿蜒環繞而過的水流,正化作一道水色瑰麗的瀑布從入口旁奔湧而下,濺起滿眼浮光碎彩。

光霧交錯間,有朦朧的彩虹正橫跨在河流上空,為來者撐起一道入口。

葉挽秋跟在哪咤身邊走進去,看到空氣裏飛舞著許多模樣奇特的精靈。有些每當甚至碰到什麽東西時,他們的整個身體也會跟著變作同樣的顏色。

見到有熟悉的客人前來,精靈們紛紛停下忙碌的動作,對著哪咤和葉挽秋恭敬行禮。

越過面前繁花盛開的林海時,葉挽秋還忍不住伸手接住那些漫天浮動的花朵瞧了瞧。它們看起來既不像桃花,也並非海棠或櫻花,反倒是長得奇形怪狀,很像小小的海葵。

想來這漫山粉白花樹,應該也並非真實,只是海蚌的夢中造物而已,所以才會長得一副海底之物的模樣。

花林海的中央,有一座格外高大的樓閣,毗鄰寬闊水澤。凡是海市裏的精靈,基本都會棲居在這裏。

此刻還沒到夜晚,他們大多都在外面游玩,樓閣內反而空蕩起來。

這裏的窗戶用的不是紙與木框,而是由最淺色的薄薄海水封作,水晶一般透亮。偶爾還會有游動的海星和貝殼在上面慢慢挪動,將窗外的溫暖天光過濾成滿室波光粼粼,閃爍晃蕩。

葉挽秋一邊打量著這周圍的奇幻場景,一邊有點擔心:“我們就這麽進來沒問題嗎?”

“不然你以為剛才黑白無常手裏的點心是從哪裏來的。”哪咤捏下她的手。

正在打盹的少年被來客人的鈴鐺聲吵醒,滿臉睡眼惺忪地擡頭,看見哪咤的一瞬間,眼睛瞪得快比那桌上響動不停的鈴鐺還大。

他連忙起身行禮:“海靈白織,參見兩位大神。”

哪咤擡下手示意他起來:“本座記得海市裏,是你管理著其他海靈用夢境來做點心?”

“回三太子的話,正是。”白織說著,又鞠一躬,“三太子請稍等片刻,白織這就去給您現做一些。”

“不用啦。既然是你負責監管,那能不能教教我怎麽用情緒來做點心?我想用我自己的情緒來試著學學看。”葉挽秋笑著解釋。

白織有點迷茫地擡頭,似乎有點不解她為什麽想要用自己的情緒。但在看清面前少女主神的容顏後,他又楞住片刻,臉上微微泛起一層薄紅,輕聲道:“是……是,請,呃……請兩位大神隨我來。”

她這邊還沒搞明白這少年好端端的,怎麽忽然羞澀起來了。接著,等對方起身後,葉挽秋才驚訝發現他腿好長。

雖然身高比哪咤矮一截,但是腿長居然幾乎沒差多少,簡直逆天。

眼見葉挽秋正一眨不眨盯著白織的背影,不知道在發呆想著什麽。哪咤抿著嘴唇伸手將她的臉轉過來,伸手捏住她的動作也刻意用力幾分,開口說話時的聲音不帶情緒,卻分明聽得人心頭一驚:“有這麽好看麽?”

被握緊的手只疼了一瞬間便松開,接著是冰涼指腹摸索過剛才被捏過的地方,似乎是在確認有沒有真的把她弄痛了。

葉挽秋眨眨眼,看著面前蓮花這面無表情,長而密的眼睫半垂,整雙眼睛都被陰影籠罩得黯淡無光的模樣,哪裏還猜不出來他是不高興了。

果真是驕矜難養的罕貴蓮花,給予與索求皆是極致。要就是要占據她視線的全部,分一點出去都不行。

葉挽秋這麽腹誹著,嘴上卻開始熟練順毛道:“那自然是比不上我家小蓮花漂亮。”

邊說還邊伸手去摸摸哪咤的臉。意料之中得來一口輕微的咬弄,然後又是柔涼的嘴唇吻過。

看得出剛才那句“我家小蓮花”讓他很是受用。雖然整體表情變化不大,但就是能讓葉挽秋感覺到他心情很好。

只是一句話而已,卻能讓他愉快至此。

葉挽秋忍不住笑起來,捏住他的發尾去掃他的臉:“這麽可愛。”

這個形容詞就沒有剛剛那句“我家”聽起來讓人愉快了。

不過哪咤也沒說什麽,只拉著他跟上白織來到制膳房。

葉挽秋看到許多剛被打撈起來的夢和情緒,正堆在窗臺下閃閃發光,像是團團五色斑斕的水晶糕。

白織揭開面前被薄紗蓋住的廚具,簡單介紹了一下那些糕點的制作方法。

葉挽秋聽下來,發現其實和普通點心的做法差不太多,就是抽取情緒這點比較麻煩,需要用上之前沒見過的法術才能做到。

於是在白織演示時,她瞧得格外認真。

也許是覺得被這麽盯著實在很尷尬,明明已經是用過不知道多少次的法術,卻讓白織差點沒能施展成功。

好在最後還是挽救回來。淡藍靈光將他自身的某刻情緒抽離出來,化作一團粉橘色的光團懸浮在手裏。

葉挽秋好奇地看著那團看起來顏色格外可口的情緒,擡起視線看著他問:“我摸了?”

白織慌亂挪開視線,點點頭。

她將那團情緒捏在手裏揉了揉,果然像面團那樣柔軟又彈性十足。

從未有過的新奇體驗讓她覺得格外好玩,隨口問:“這是什麽情緒?”

“呃……”白織撓撓頭,這才又轉回來小心看了葉挽秋一眼。然後就在接觸到哪咤的眼神後立刻把目光移開,同時胡亂回答:“回,回主神的話,就是……很普通的,沒什麽特別。”

他說完,哪咤伸手將那團情緒從葉挽秋手裏拿過來,放在一邊:“學會了?”

這法術並不算特別覆雜。憑他對葉挽秋天賦的了解,看這一次已經足夠讓她學會。

果然,葉挽秋點點頭:“沒問題了。”說完,她又歪下頭,上下打量著哪咤,“好奇你這紅蓮之身的情緒能不能被抽離出來,給我做盤清荷糕嘗嘗。”

“你可以試試看。”話雖這麽說,但哪咤自己心裏卻知道大概率是不行。

而之所以沒有完全肯定,那是因為葉挽秋和他之間的聯系畢竟非比尋常。

也許有那麽一絲可能還真能夠成功。

葉挽秋點點頭,照著白織剛才的演示施展一遍法術,完全沒能從哪咤身上得到任何情緒反饋。

對於這個結果,她倒也沒太失望,顯然是早有心理準備,只握了握空空如也的手,假裝抱怨:“一點也不公平。”

哪咤淡淡笑下,伸手曲起指節輕輕碰了碰她眉心處的紅蓮印:“我不是向來都會直接告訴你麽?”

葉挽秋就是偏愛他這樣同自己說話。

少年向來清冷的嗓音與神情,只有在遇到她時才會自願柔軟下來。聲音是寒春時節解凍的泉水,眉眼間滿是冰消雪化,桃李初綻的動人。

“嗯。”她故作隨意地應一聲,眨眨眼補充道,“生氣的時候除外。那時候就得我自己猜了。”

“我何時真的對你生氣過。”

“是嗎——?”

葉挽秋拖著調子,眼神狡黠地閃動下,故意笑著轉頭看向旁邊的白織:“說起來,我也不會做糕點。要不你教教我?”

白織遲疑著不敢點頭,主要是從這兩個神剛才的相處來看,只要眼沒瞎耳沒聾的,都能察覺出來他們關系極為不一般。這時候還敢主動殷勤著答應,那真是六界之勇士,海族之楷模。

東海龍王見了都要連夜把他寫進族譜。

她說完,註意力卻全然沒在白織身上,而是不動聲色地朝哪咤偷偷瞄過來。自以為隱蔽的小動作,其實在哪咤眼裏暴露得到處都是。

尤其是她方才說的話。

作為帝女繼承人,她自小是過著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日子。會研究做些糕點也是因為自己的興趣愛好,以及用來孝敬給青川君,哄他老人家高興的。

所以說什麽不會都是假的。

瞥見這花皺眉尖了,葉挽秋又朝白織擺擺手:“還是不用了。剩下的我自己來就好,多謝。”

“白織告退。”

直到已經看不見那海靈少年的身影,她又轉頭親了親哪咤的唇角:“生氣了?”

“沒有。”哪咤這麽說。

“真的假的?”她眼裏的神情充滿懷疑,“不是說有什麽情緒都告訴我嗎?”

“確實沒有。”哪咤淡淡解釋,“真要有的話,他就出不去了。”

葉挽秋:“……不好意思忘記了,你是個直接動手的風格。”

說完,她又湊上去親親他,然後解釋:“好啦,現在我沒有幫手了,你得幫我做點事才能有點心吃。”

“要做什麽?”他倒是半點不推脫。

兩人在制膳房忙活了好一陣,終於將那道楓糖凍做了出來。

葉挽秋端起盤子朝他示意:“找個地方坐下來?”

他們來到樓閣最高處的露臺上,混天綾掃開滿座零落繁花。數不盡的花瓣堆散在各處,像是積雪般薄厚不均的一層層。

她坐下來,感覺自己位置沒調整好。過長的裙擺有些牽扯著不太舒服,尾端紗綢還勾在了旁邊一從花枝上。

她誒一聲,正準備放了手裏的點心去收拾自己的裙擺,卻見哪咤正好走過來,彎腰幫她仔細整理好。

做完這一切後,他又坐在葉挽秋對面,看著她滿臉期待地將那盤楓糖凍遞過來:“嘗嘗看。”

哪咤依言拿起銀匙將那塊糖點切開,舀起來送入口中,然後不由得楞在當場。

“怎麽了?”葉挽秋見他這副表情,下意識以為還是不管用,頓時緊張起來,“還是……很難吃?”

說著,她拿來一個碗:“沒味道就別吃了,吐了吧。”

話音剛落,哪咤看向她,向來清寂的墨黑鳳眼中難得亮起一團格外鮮活的光亮:“你是用的,什麽情緒?”

“這……你怎麽忽然問這個?”她楞一下,有點著急地追問,“你倒是先告訴我,用這個辦法到底能不能讓你嘗出味道呀?”

他放下銀匙,笑起來:“可以。”

她楞一下,緊接著是巨大的歡喜淹沒而來,讓她差點不顧禮節地跳起來,眼睛亮晶晶的:“真的?!你真的能嘗到味道?是什麽?!”

“甜的。”哪咤回答。

也是他自小時候起就最喜歡的味道。

記得那時候,不管是太乙還是殷素知都總愛嘮叨他,吃這麽多甜食對牙口不好。但他就是很喜歡吃各種甜味的東西,會讓人心情變好。

就像現在這樣。

“那你多嘗嘗!”葉挽秋拿起銀匙主動切下一塊,伸手餵到他嘴邊,“喜歡這個味道嗎?喜歡的話我經常給你做。還有其他也可以試試看。我就說用我的情緒一定可以讓你嘗到味道!”

哪咤低頭咬住那塊糖點吃下去,又問:“你還沒告訴我,這是你的什麽情緒。”

聞言,葉挽秋抿下唇,好像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非常認真地回答道:“是用的‘喜歡’。”

他安靜下來,一眨不眨地看著對方,專註到極點。

融化在舌尖上的糖點喚醒了沈睡已久的味覺,盛開出無數綿密又清新的甜味沖擊著他的感官。這種久違到已經忘記的味道,此刻正鮮活無比地招搖著,讓他也同時真實無比地感覺到了葉挽秋的情緒。

一直在對他說,喜歡,喜歡,很喜歡。

“剛才是想著你……總之,然後就……”她有點說不下去,被哪咤盯得有點不自在起來。

於是繼續舀起楓糖凍塞給他:“別看了別看了,得吃完才行,不能浪費我的感情。”說完還故作兇巴巴的紅著耳朵威脅,“都是我的愛!不吃完我會生氣的,然後換一種味道來折磨你。”

其實那糖點也就不大一塊,自然沒吃幾口就吃完了。

葉挽秋放下餵他的手,卻被混天綾親熱地纏繞住,緊接著是少年冰涼的手指。

“明天也會有麽?”他問,望著她的樣子,莫名讓葉挽秋想起了討糖的小孩。

她楞一下,還沒說話,聽到他繼續問:“以後每天都可以有麽?”

“你這是得寸進尺啊兄弟。”葉挽秋看著他,“我還從來沒勤快到給誰每天做點心吃。而且就算是山珍海味,那天天吃也是會膩的吧。”

哪咤笑了,伸手將她拉過來抱在懷裏,低頭用鼻尖蹭著她的,眼睛裏的光彩溫柔而深厚,似乎還有些許葉挽秋沒能立刻看懂的。

她不好說那是什麽,只能聽到他溫聲朝自己道:“答應我吧。”

葉挽秋:“……”

說著,他一點點啄吻在她臉上,眉眼間,最後是微微張開卻沒能說出任何話的嘴唇,聲音逐漸由清冽變得微啞:“答應我。”

……哪有這樣犯規的。

葉挽秋被他抱著像是撒嬌似地哄著,滿腦子都是“紅顏禍水”“禍國妖妃”“溫柔鄉女人冢”“朕的江山怕是要亡了”之類的哀嚎。

還能怎辦呢?

自己選的紅蓮花,跪著也要接住。

她迷迷糊糊答應下來,看著他難得眉開眼笑的漂亮模樣,想忍住又忍不住,只能遵循本心地湊上去親他眼尾那抹格外艷麗的紅:“你很喜歡吃甜?”

“一半原因是這個。”哪咤親昵地蹭著她的耳廓。

另一半原因則是,他始終覺得如今和葉挽秋的親近太過表面,也總是還想要更多其他的,更無法取代,更合而為一的東西。

這種無藥可救的病態渴.望,有因為失去蓮心,所以一刻不停地想要將她吞噬進去的本能在作祟。但更多則是因為被前世壓抑萬年的記憶與感情所折磨,導致心理上的毫無安全感。

那是一塊是怎麽也好不了的腐爛傷口,久潰成疾之下,連帶著裏面的骨頭與血都開始壞掉。每次牽扯到它的時候,都需要用最真實的觸碰和溫度來確認,葉挽秋還是在他身邊的。

他不知道這種舊傷還會不會好。

也許永遠都不會。

數萬年光陰的洗刷也無法折損蓮花身分毫,可他的靈魂卻因背負太多而傷痕累累。像一顆被蛀蝕的花紅果,內裏正在安靜無聲的朽壞,外表卻始終艷麗動人。

但如果能用她給予的,很多很多的愛來填滿進去,遮掩上去,那說不定能讓他暫時忘掉這些。

蓮花身對於尋回蓮心,然後吞吃下去的本能,被一種更為深刻而瘋狂的愛意,不斷扭曲成了想要將她全部的愛情與其他一切都完全占有的執念。

所以他想要吃到那些,由她的情緒做成的,唯一能被他品嘗到味道的糖點。

好像只要吃掉了那些糖點,就能把她的整顆心都一口口吃下去。

“好吧,我答應你就是。”葉挽秋這麽說著,握住哪咤的手親了親。

那麽一無所知。

那麽溫柔真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