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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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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客氣

記得以前青川君曾經調侃過,六界海域劃分為四。而這四海之內,東海向來是最容易出事的奇特之地。

要說這敖廣不愧是做東海龍王的,在無數經歷蹉跎之下,總算是修養出了最為穩定的心性,主打一個能屈能伸。

否則遇到眼下這仇人見面的場景,怕是很難能做到非但不眼紅,反而還行禮得極為尊敬又順服,算是保住了體面。

至少放眼望去,在這全體抖作一團,只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的漫漫海族裏,他看起來還真算是最正常的那個。

就是可能來的路上太過著急,不知是被嗆到了還是累到了,聽著聲音莫名有點虛:“三太子有令,小王自當效盡全力。只是,不知三太子是想要找點什麽?”

“一枚鳳血玉做成的蓮花鎖,背後刻著八個字,是本座送給太華主神的生辰禮,就掉在你東海。”哪咤回答,不露情緒的聲音聽著一如清霜般冰涼徹骨,半個多餘的字都沒有,吩咐得簡單又直接,“日落之前找出來。”

所以數量太多就是這點不好。就算是再輕微的抽氣聲,這麽多海族的動靜擠在一起,便成了一陣連海浪都掩蓋不過去的哀鳴。

眼瞧著此刻太陽早已西斜過半,距離落山怕是只有不到兩個時辰,葉挽秋還以為敖廣會開口求個延緩時間。

卻沒想到,在偷瞄著太陽方位目光呆滯少頃後,他還真答應下來:“三太子放心,小王這就派龍宮守衛們去找,必定在日落之前為太華主神尋回玉鎖。”

說完,他又保持著躬身行禮的動作,格外謹慎小心道:“只是這鎖不慎丟失之事……應該和小兒沒有關系吧?”

葉挽秋搖頭:“與他無關。是一尾海蛇妖做的。”

“啊,那就好,那就好。”

說完,敖廣突然轉頭朝身旁的海將軍壓低聲音,惡狠狠道:“把那海蛇妖給我抓出來,抽了妖骨剁碎了去填海淵!”

吩咐完手下,敖廣又轉回來,翻臉速度堪稱絕技,不過半秒鐘功夫,臉上半點方才的陰狠也無,只有恭敬:“呃……此番三太子難得下界光臨東海,讓小王實在驚喜萬分。想著……左右此刻距日落還有點時間,不如……不如就請三太子與太華主神一起,移步龍宮去暫且歇息片刻?”

得是有多堅強的心性才能支撐著敖廣說完這番話後,還沒直接暈過去。

反正他旁邊的敖澈和幾個海將軍看著已經快要不行了,瞳孔都快擴散開,就差口吐白沫了。

一時間,葉挽秋都不知道該不該佩服對方。

倒是哪咤在聽完他的話後,不由得挑下眉頭,緩慢重覆道:“你請本座去龍宮?”

被刻意放慢的少年音色落在耳蝸裏,像是被碎冰滾過脊背,渾身都被這種格外刺人的冰涼激得戰栗不已。

“真是稀奇,當年倒是不見龍王如此熱情好客。本座想去一趟,還得自己動手燒海開路,甚是麻煩。”他一字一句說著,聽得在場海族皆是筋脈抽痛。

“……現在,現在自然是不會了。”敖廣幹笑兩聲,似乎是想擡袖淺淺擦臉上一把冷汗,但是又勉強忍住,“回想數千年前,天帝在加封三太子為永鎮天門的威靈顯赫大將軍時,還特意宴邀群仙觀禮拜見。小王那時也得以沾光上界,遙遙見到三太子一面。如今細細算來,與三太子已是甚久未見,所以……呃,很是想念。”

“想念?”

哪咤聽完驀地笑開,極美的眉眼間含著明顯的譏諷神情,一眼望去滿是咄咄逼人的銳利冷艷感:“你也會想本座?怎麽,這萬裏開外的地界住得太舒服,舊傷都好全了?”

他說的是當年敖廣當年被哪咤差點屠了滿族,最後為求活命而不得不答應將海水東退一萬裏的事。

且紅蓮之火造成的傷是永久存在的,自然也不會有好全一說。

敖廣聽得豆大汗珠直冒,好像那半邊身子的陳年燒傷又開始灼傷發痛一般,卻又不得不勉強答到:“謝……謝三太子關懷,小王目前一切還好。”

“那就去把蓮花鎖找回來。”

“是。”他連連答應著,目光偷偷瞄一眼半空中的少年神,“那……三太子可要隨小王去龍宮歇下?”

“不必。”哪咤冷聲回絕,“日落之時本座自會來找你。”

說完他帶著葉挽秋便轉身離開了,只留天空紅霞暈染,久久不散。

見他離開,敖廣總算能完整舒口氣出來,連臉色都憔悴幾分。

一旁敖澈則終於得了機會詢問:“父王其實一開始就知道他不會來咱們龍宮的吧。”

“我當然知道。”敖廣滿臉疲憊,轉而吩咐幾位鎮海將軍立刻帶兵去附近海域尋找那枚鳳血蓮花長命鎖,“你們都聽到了,日落之前必須找到,不然怕是咱們都得交代在這兒。”

聞言,幾位海將軍全都抖了幾抖,喏喏應著沈回水下去了。

“只是一枚鎖,有這麽重要的嗎?”敖澈有點不明白。

“你沒聽到那三太子說?那是他送給太華主神的生辰禮。”說著,敖廣回憶一下,“我記得前兩日神界還有傳聞稱,他和這位主神的關系很是不一般。方才瞧著果真是親近得很。”

說著,他又感覺非常疑惑,朝敖澈問道:“你可知他們兩個來這兒是做什麽?”

敖澈搖搖頭,將手裏的引明臺遞過去,接著才簡單解釋了一遍方才發生的事。

敖廣聽完頓時臉色大變:“你這毛頭小子!還好你沒把那太華主神怎麽樣,否則咱們一家子都得跟著完蛋!”

“有這麽誇張嗎?”敖澈嘟囔著有點不服氣道,“話說回來,父王方才對他也忒客氣,瞧著讓人憋屈。要我說,如今都過去了這麽幾千年,誰有多少本事幾分贏面可還說不一定。”

敖廣冷笑著用手敲他腦門,鼻梁上橫筋都繃出兩根,嘴裏的話則直戳他心肺:“這麽有骨氣,剛才怎麽沒見放個響屁出來給你爹我助助威?現在他人走了你開始耀武揚威了,做給誰看?”

“何況你覺得憋屈,我就不覺得?你當我是樂意對著他恭敬客氣,賣笑討好?!那小子當年還是血肉之軀孤身一人的時候,都把我們東海掀個底朝天,差點殺個精光。”

“現在他都跳出六界外,不在五行中了,又去到九重天做了統領天軍的中壇元帥,還是一樣任性妄為。天帝都對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我能怎麽樣?上去惹他找死嗎?!”

越說越生氣,敖廣滿臉痛筋地朝他揮手,暴躁道:“你也給我去找那蓮花鎖!快去!找不到就別回來了!”

被罵了一通的小龍人癟著嘴乖乖鉆回水裏。

海鳥成群結隊從海面掠過,迎著浪花俯沖進去,迅速銜住一尾銀光閃爍的海魚又潑水而出,抖落一身水珠落回海裏。

葉挽秋站在岸邊瞧著這群鳥兒的捕食方式,心中驚嘆,原來還真鳥能在海裏激流勇進啊。

正想著,哪咤已經用太子令聯系上蕭其明,也問過了妖界的情況,然後過來告訴了她九煞聖宮被毀,妖皇殘廢被擒的事。

“我讓蕭其明他們先將妖皇帶回神界關押,等我們日落時分拿到蓮花鎖就回去。”他說。

葉挽秋點點頭,旋即又覺得很奇怪:“為什麽我們會突然被分開,到底發生什麽事了?韶嵐又去哪兒了?”

“她沒事,我讓她先回去。”哪咤回答,“鬼母之眼可構建無數空間,妖皇用自己半身妖骨做祭,換鬼母之眼若是被破,就會將困在裏面的人各自分散向別處。”

“看來妖皇這次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來對付我們,竟不惜做到如此地步,”

說著,她又問:“那你方才是被弄到哪裏去了?”

“五帝臺。”

一聽這個名字,葉挽秋頓時怔楞住:“那不是相柳被殺的地方?”

哪咤點下頭:“他原本是妖皇用來對付我的最後辦法。五帝臺禁錮了相柳的魂魄,要想重獲新生,他必須找到一個最合適的身軀。”

聽完這話,她立刻有些慌神地去拉他的手,又到處摸了摸:“你沒事吧?是不是受傷了?”

“沒有。”他淺淺笑起來,伸手按著她正好摸在自己胸口處的手,“相柳過去曾認得我,所以也就識趣地放棄了,我這才立刻趕過來尋你。”

“他……認得你?”葉挽秋沒反應過來,滿臉茫然。畢竟常理來講,哪咤跟這個上古兇妖不應該隔著好幾輩嗎?

“在我還是紅蓮的時候。”哪咤解釋,伸手替她把吹亂的發絲別回耳後。

原來如此。

她恍然大悟地點下頭,接著又有點遺憾:“可惜我怎麽就沒能和你一樣恢覆記憶。好好奇那時候你是什麽樣的。”

她只記得夙辰曾經說過,上古紀年時,但凡紅蓮花開,那便必定是萬靈絕跡的慘烈景象,無人不談其色變。連他也每次一提到這花就頭痛不已,都快成了揮之不去的陰影。

因此,即使太若靈族的氣運已經逐漸式微,卻也靠著紅蓮延緩了很長一段期間。直到女媧想出取出寰玄珠,強迫紅蓮陷入沈睡不再開放的辦法。

哪咤聽完,微微顰下眉頭,接著又恢覆如常道:“那些事沒必要想起來,都是過往而已。你只要記得我們如今便好。”

她明白哪咤的意思是不希望她被過去的事煩惱,畢竟那些都是傷心事,想不起來也沒有任何損失。

於是葉挽秋又笑著去拉他的手:“那我們現在去哪兒?”說著,她想了想,提議道,“反正距離日落還有一會兒,要不陪我去逛逛?”

“好。”哪咤看著她,“想去哪兒?”

這確實是個問題。

葉挽秋四處瞧了瞧這人生地不熟的環境,又回頭看向盛滿陽光的海面,有點犯愁:“這附近看起來也沒個人間城鎮,只有海,好像也沒什麽地方好去。”

“跟我來。”哪咤不知想到什麽,忽然伸手拉起她,兩人迎著太陽西沈的方向沿海面飛去。

“這是去哪兒?”葉挽秋好奇問。

“海市。”

“那是什麽地方?”

“一處海上仙居,我曾經去過幾次。”哪咤解釋,“凡是游蕩在海上的亡魂都會集中去往那裏的底層,等待冥府陰差引渡。且海市本身是靈氣匯聚之地,所有修行到一定境界的海族,或者是與海打交道的凡人,都會在夢中去往那裏。”

“有時候凡人莫名夢見與海有關的場景,也是因為沈睡時,魂魄受到海市的靈氣影響,看到了它裏面游蕩的幻影。這些幻影也許是某個同樣在沈睡的海族的夢境,也許是海市周圍的景象。”

葉挽秋聽完,不由得滿臉驚奇,感覺這個海市就像和傳言中的海市蜃樓一樣,應該是個極為飄渺不定,沒有固定形狀的存在。

不過還沒到半柱香的功夫,她就發現自己想錯了。

霧氣只是繚繞在最外層的假象,被陽光浸染成棉花糖似的蓬松醇黃,也將整個海市籠罩得若隱若現。

而在穿過這層糖果色的海霧後,葉挽秋迎著滿天陽光擡起頭,看到海市原來是一座巨大無比的海上樓閣,棲居在一只海島般巨大的蚌殼身上。

樓閣從上到下至少十來層,修建得極是精巧又覆雜,各種廊橋亭臺交錯相通,銹闥雕甍。通體描金貼銀,華彩斑斕。乍一看就像是被打翻了的彩墨任意潑上去一般,看起來怪誕又美麗。

無數貝殼與珊瑚做成的風鈴正懸掛在鮮紅的木窗外,隨著晚風碰撞出陣陣清脆聲響,波瀾成彩虹色的浪花跳躍不定。這些聲響會引導著迷失在海上的亡魂朝這裏聚集,也吸引著沈睡的海族在夢中進入這裏。

察覺到有神族生靈的氣息正在靠近,原本正端坐在頂層露臺上閉目垂釣的老人立刻睜開眼,朝哪咤遙遙跪拜行禮:“老朽恭請三壇海會大神順安。未能遠迎,實屬罪過。”

“起來吧。本座只是與太華主神路過,所以來這裏暫停片刻,不必多禮。”說著,哪咤又轉向葉挽秋,“他是這裏的掌舟仙者,滄川。”

聽到他說出身旁白衣少女的身份,滄川又急忙朝葉挽秋行禮問候:“請兩位大神稍等片刻,老朽這就派人去準備茶宴。”

“不用不用,我只是隨哪咤來這兒逛逛,滄川仙者不用理會我們。”

話音剛落,門口珠簾被人從裏掀開,走出兩個一黑一白的熟悉身影來。

葉挽秋眨眨眼:“老白老黑,你們倆怎麽在這兒?”

白無常也是一楞,連忙放下手裏的茶點朝她和哪咤行禮問安,然後才回答:“這不就快到中元節,又是月中的時候。我和老黑每月都會來這兒一趟,把這些游蕩在海上的亡魂都帶回冥府去。”

“順便也來這兒吃口茶?”她笑著朝他們剛放下的一堆上好茶點看了看。

“嘿嘿……反正來都來了是吧,不嘗一口怎麽對得起跑著一趟的辛苦。”白無常厚著臉皮咧嘴吐吐舌頭,血紅長舌刷一下垂到胸口,看著怪嚇人。

黑無常則端起其中一盤瞧著晶瑩剔透,五顏六色的點心:“太華主神要嘗嘗看嗎?這些都是用上佳的美夢和好心情做成的,味道很不錯。”

“用什麽做成的?”葉挽秋眨眨眼睛,表情驚異。

“海市是亡魂與生靈在夢中才會進入的地方。所以這裏的精靈都是以夢和情緒為食。”哪咤很適時地為她解釋道。

不等她主動開口說要,哪咤已經看出來她對這些點心好奇得不行,於是伸手將黑無常遞上的點心接過來,挑出其中一個淺橘色的遞到她嘴邊:“應該是個心情不錯的夢,嘗嘗看。”

葉挽秋也沒多想,就著他的手咬了點心一口。霎時,一陣濃郁的奇特酸甜味頓時綻開在舌尖,讓她立刻睜圓眼睛:“這個味道好神奇!有點像……像那個什麽……”

說是橘子不太對,說是雲蜜果也差了幾分意思。

她迫不及待又咬一口,看見哪咤指尖上也沾上了些許那種薄薄的淺橘色,也沒考慮太多,就順便也吻了吻他的手指幫他弄幹凈。

“真的好好吃!”她眼睛放光地看著哪咤。

空氣中彌漫著一陣死一樣的寂靜。只剩海市外的浪潮還在奔鳴著,孜孜不倦地敲打這種要命的沈默。

葉挽秋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剛當著黑白無常和滄川仙者的面做了什麽。

然而還沒等她轉過頭去看周圍人的表情,就感覺唇角忽然一涼,是哪咤伸手輕輕幫她把沾上的點心碎末弄掉。

這回空氣寂靜不下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誇張的抽氣聲和猛烈的咳嗽聲。

葉挽秋偏過頭,看著正彎腰蜷做一團咳個不停的白無常,不由得有些擔心:“你怎麽了?”

黑無常一邊幫他拍著背一邊冷靜回答:“讓主神見笑了,他沒事,只是不小心被自己的舌頭嗆到了。”

“……你確定嗎?”他看起來都感覺快背過氣去了。

黑無常猶豫片刻,忽然屏氣凝神,一掌重擊在白無常背上,終於讓他將堵在喉嚨眼的舌頭吐了出來,附贈一句馬上就要厥過去般沙啞的:“……你這力道……咳咳咳,是在公報私仇吧老黑!”

“你要這麽想我也沒有辦法。”黑無常如是說。

葉挽秋揚下眉毛:“你倆感情真好。”

“那還是比不上主神您和……”白無常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眼神謹慎地瞄了瞄一旁的哪咤,幹笑著道,“那什麽……主神第一次來,要不,我倆給二位大神帶個路,到處看看?”

“不用。”哪咤拉起葉挽秋的手,“走吧,我帶你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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