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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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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囚籠

宇宙在這一刻寂靜得好像已經死去。

戚妜愕然半晌,眼中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希望光芒再次暗淡下去,徹底湮沒成一地死灰。整個人動也不動地呆坐在原地,仿佛被抽幹了生命的石頭。

她完全想不出,自己還有什麽能拿去和紅蓮做交換,讓他願意放棄自我意識的。

她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許久後,戚妜再次慢慢低下頭,開口時的聲音極是沙啞,半點也聽不出平日裏的清甜活潑,滿是被滾炭灼燒過的破碎:“多謝女媧始祖指點……”

說完,她轉身又朝紅蓮拜了拜:“謝謝你幾次出手相救,但我與你之前承諾過的交換不會改變。但求你能再寬限我兩日,我想在這裏陪他最後一程。”

紅蓮思考許久後,最終答應下來:“可以。”

這樣就足夠了。

戚妜閉上眼睛,再次朝他俯首跪拜下去。起身時,紅蓮的身影與女媧的影像都已經離開了歸元神境。

她捧著手裏養護著心愛之人魂魄的寶珠,獨自沈默地坐在這片寂靜無邊的宇宙裏。

要是她能和他一起融化在這裏就好了。他們會彼此相依,彼此陪伴,再沒有任何外力能夠將他們分開。

要是能這樣就太好了。

她略帶滿足地躺下去,放任自己沈沒進身下的深深星海裏。萬千繁星裝點著她悲涼又寂寞的夢境。

夢裏有個白衣烏發,面若好女的漂亮少年在等著她。

她會問,你愛我可是如我愛你一般真心無暇?

那少年則會認真答,我心悅你,從來如此,絕不帶半分利用或圖謀。

要是能這樣就太好了。

……

整整兩日。

戚妜深睡在歸元神境裏。紅蓮也靜坐在蓮海空間中,始終凝望著水面上的少女睡顏,一言不發。

直到第三日的太陽剛滾過雲頭,女媧的魂體忽然出現在蓮海空間內,提醒他時間已到,該做出選擇了。

紅蓮這才擡頭看著面前的魂體,眼神冰涼銳利:“當年是你將寰玄珠取走的。”

女媧並不否認:“的確如此。但我取走寰玄珠,也是為了讓你從此不再參與到太若靈族與天下萬族的鬥爭中。只是我不曾算到,那時寰玄珠已誕出先天靈識,導致那孩子被帝赦奪去,受盡錐心之苦。這是我的過錯,我不會推卸,也一直在想能為她做點什麽少以彌補。”

“為什麽?”

聞言,大地之母溫和地笑起來,像是在看著自己的孩子那樣看著對方:“紅蓮。”

“你為紅蓮,可燃業火,可焚罪孽。但已經失去一半魂魄的你可知,究竟何為罪孽?”

紅蓮沒有回答,只微微皺起眉尖凝視著她。

“在以往的年歲裏,你不曾入世,也不曾真心體會過什麽。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因為歷代太若靈族的領袖向你獻祭,你是在順應他們的祈願而行動,所做一切並非是真正在清除世間罪孽。”

“因為只是紅蓮本我這部分的你,不曾懂得。”

“你不曾沾染世間紅塵煩惱,不懂生者皆苦,不見萬物心懷希望卻又彼此殺戮的矛盾。你沒有感受過六界眾生的眼淚,不明白除了悲痛,喜悅也同樣能讓人流淚。這世間一切紛擾愛恨皆與你無關,你又怎會懂得業火應該為何而燃燒。”

“太若靈族是曾經的萬族之首,這是事實。我也非常坦誠地認可,它曾經的確是維護天地眾生的庇護所。可它如今已經變得越來越貪心,像一頭永不知足的饕餮,瘋狂蠶食著他人的生機來維護自身的存在。”

“聖尊不仁,以六界眾生為芻狗,對其進行肆意掠奪與踐踏。可他仍然能以獻祭換來你的回應,令業火焚燒所有膽敢起義反抗的勇士。”

“所以我別無他法,只能選擇奪取寰玄珠,讓你遠離這場紛爭。”

“而為了不讓有心之人再次奪回它,重新將你帶回戰場,我本想在帶走寰玄珠後,以全力將它暫時封印在歸元神境,只等一切結束後再送回原地。這樣太若靈族便徹底失去他們的最強之力。被壓迫的其他各族才能有一線生機,反抗成功。”

“可惜,千年前我與帝赦一戰,終究沒能全身而退,連寰玄珠也在那場爭奪中被打碎成了九顆至寶靈珠。至今還有幾顆下落不明。”

“所以在補天以後,你本就因支天柱,煉五色石而元氣大傷,還耗費了大量生命來奪取寰玄珠,又不斷尋找它分散的碎片。現在的你,虛弱得已經只能以魂體的形式勉強存在了。”紅蓮點出她如今已經江河日下的境況。

女媧卻並不怎麽在意地笑起來:“只要戰事結束,天下萬族可各自為安,互不打擾,我的子民能安居樂業,我自身的好壞並不那麽重要。”

“更何況,天生神族的生命非常非常漫長,甚至是沒有盡頭的。我作為母親,總得要為我的孩子們做點什麽。能夠走進他們心裏,切身感受到他們眼裏的世界是何模樣,品嘗到他們的喜怒哀樂,我很高興,也算是活得有意義了。”

紅蓮默然片刻,像是在出神地思考著什麽。

半晌後,他從原地起身:“走吧。”

他和女媧一起離開了蓮海空間,重新回到歸元神境內。戚妜已經先一步醒過來等著他們了。

見到他們來,戚妜朝他們恭敬行禮問安,並將靈珠子的魂魄還給了女媧,然後對紅蓮說:“請拿走您早就應該得到的東西吧。”

紅蓮靜靜看著她好一陣,卻並沒有動手取走她的全部靈識,而是問:“你愛著他的時候,是什麽感覺?”

戚妜相當驚訝地望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麽要問這個問題,但還是如實回答道:“那時候,我覺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喜歡的人恰好也能喜歡我,這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幸福?

紅蓮有點茫然地思索著這個過於陌生的詞,發現自己的心裏空空蕩蕩,找不到任何可以用來類比的時刻。

除了許久之前,那時他和靈珠子還沒有被一分為二。他是有感知到情緒與情感,做出自我判斷的能力的。

而面前的紅衣少女,還只是一團沒有固定形體的混沌靈識,卻誤打誤撞闖進自己的領域。

她經常來陪伴自己,還會總是盯著他發呆。每次發現後,紅蓮也不覺得煩惱,只是微微笑著,伸手輕輕揉一下她的頭頂。

她靠在自己身邊,偶爾拉住他衣袖的時候,自己心裏的確會有一絲莫名難言的柔軟感覺。

但在失去靈珠子以後,只作為本我而存在的他,並不確定那是否就是幸福。

於是,紅蓮再三考量後又問:“即使步入輪回後,他會不記得你也沒有關系?”

“是的。即使他不記得我也沒有關系。”

他靜默良久,聽到戚妜繼續說:“何況留下來的人才是最痛苦的。他能就此不記得我,也好。”

蓮花周圍的火焰跳動幾下,似乎是遇到了什麽難以理解的困境。

他不懂得這些話的真正意義。

但他想要懂得。

於是他問:“你很想讓他脫離自己的命中劫難?”

“是。”

“既如此……”

他說:“我可以答應你。”

女媧有點驚訝地轉過頭,眼裏浮現出許多難以辨認的情緒。

戚妜則完全是迷茫地眨眨眼睛:“可我已經,沒有什麽東西能夠和你做交換了。”

“我知道。”紅蓮說,“所以,這次換我來和你做交易,或者賭約。”

火焰自星海裏燃燒起來,將她輕輕托起到那朵熱烈開放著的巨大紅蓮花面前。

她聽到對方對她說:“我會帶走你的靈識,直到靈珠子的魂魄修覆如初為止。這段時間,你會作為我本體真身的生機來源,就當做是你之前向我祈願的代價。”

“而我會同意融合,並從此作為他的一部分,隨他共入輪回。”

同意融和成為一部分。

也就是說,作為本我的他將會自願放棄這樣的獨立存在,讓靈珠子能以完滿姿態轉世新生。

戚妜不由得呆楞在原地:“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和你一樣,我也有格外想要明白並親身體會到的東西,所以願意。”

“那……你要的,是什麽條件?”

“我要你成為我的眼睛,從此替我入世去看遍人間百態,去經歷最極致的悲歡離合,感受所有的喜悅迷茫,品嘗所有的真心與負心。”

“我要你替我在人間重活一回。”

“不過這還不夠。你有記憶,便會心有牽掛。我要你交出所有的記憶,和他將來的轉世一般,徹底忘記對方。”

“當然,我也必須提醒你。因為你強行喚用我的真身,燃燒業火殺死帝赦,以致靈識耗損無法恢覆。以你現在的狀態,最多還能存續幾千年。而到那時候,也許我與靈珠子才剛剛一同轉世,或者才剛剛應劫歸來。”

戚妜聽完,很快明白過來,聲音很輕:“意思是,我最多只能親眼看到他重回蓮花化身而已,是嗎?”

“不。”紅蓮說,“我說過,我需要你和我做個交易,所以你得繼續好好活下去才行。這次換我來替你延續生命。”

女媧沈思數秒,忽然理解了他的意思:“你是指,將你自己的本體生機來源融入到戚妜的魂魄裏?”

“正是這樣。”他微微點頭,“我會將自身的蓮心融合進你魂魄裏。由此造成的缺失則讓昆元靈珠代替,伴隨我們一起轉世下界。”

“而昆元靈珠與寰玄珠本就是一分為二得來,用它做你們融合轉世後的本體靈珠,成為蓮花身的養分來源實在再合適不過。”女媧了然地點點頭,但又有些猶豫,“可畢竟蓮心是你們的核心,就這樣分離出去,將來等你們重回蓮花化身時,恐怕會有其他不可估量的問題。”

紅蓮不以為意:“我已經決定了。這是唯一的辦法。”

“蓮心是維持我們蓮花身全部生機的命脈,它會成為你的心臟,養護你永遠活下去。只要我們不死,你就不會死。相反,若是你受傷至魂魄損耗,我們也會在同時同刻受到同樣傷害。”

“蓮心與本體之間,永遠會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我想看看,你所說的幸福,你所說的愛,會不會在你們都已經不覆當初之後,仍然存在。”

……

哪咤還記得,自己是剛出生時便拜入太乙仙尊門下,又曾在乾元山潛心修行數年。

在這彈指一揮的數年間,他曾見過一位總是蒙著面的姑娘三次。

之所以會在幾千年後的今天,還能有被想起來的清晰印象,是因為他總覺得這姑娘身上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第一次,他是在自己生辰時遇到她。姑娘送了他一樹紅楓。

哪咤問她可是師父之前收過的徒弟,為什麽自己之前沒見過她?

紅衣紅裙的姑娘搖搖頭,回答:“並非你所想那樣。我只是來這裏等人。”

第二次,他問她可否有等到她要等的人。

紅衣紅裙的姑娘還是搖搖頭,回答:“有也沒有。畢竟他已經不記得我了。”

哪咤感覺有些奇怪,又問:“你不是說他對你很重要,為何會不記得你?”

姑娘笑了,可哪咤卻本能覺得,她其實很悲傷:“世事如此而已。”

“什麽叫世事如此?”

“意思是,萬般故念終做舊,縱使相逢應不識。”

她這個說法讓哪咤有些不喜歡,於是顰起眉尖反駁道:“我可不會這樣。”

紅衣姑娘側過頭。陽光溫柔地籠罩在她身上,而她的目光比那些光輝更加明亮溫柔,令人看不真切:“當真嗎?”

“當真。”他不假思索地答道,“若我執意於何事,那便是執意到底。”

“你可要記得你說過的話才行。”她笑了,眼睛彎彎的。

第三次,是他結束修行,離開乾元山回陳塘關去的時候,她也一道來送他了。

再後來是東海之禍,他以身殉義,從蓮花裏重塑身軀歸來。

他再沒見過那個紅衣紅裙的姑娘,也不曾知曉她的姓名,就連那棵對方送他的紅楓樹也死了。

但他記得對方說過的話。

萬般故念終做舊,縱使相逢應不識。

哪咤記得,但一直不曾真正領會過這句話的意義。

直到此刻,那顆遺失已久的玲瓏蓮心終於重回他體內。萬念歸一間,前世作為靈珠子的記憶也朝他紛至沓來,盡數恢覆。

等到一切塵埃落定時,哪咤再度睜開眼,卻仍然還沈陷在過往的記憶裏。他看到那是在他自刎於陳塘關城門之下後,太乙將他的魂魄與靈珠帶回到乾元山中。

戚妜和幾位古神以及青川君,都正在歸元神境裏等著他們。

見到哪咤終於還是應劫毀去肉身,只剩靈珠留存,就像幾千年前他死在千禧城門的時候一樣。戚妜戰栗著深吸口氣,伸手接過那顆金紅寶珠,捧在手中許久許久沒有說話。

夙辰垂眸看著她,溫聲安慰道:“你已經守了他幾千年,從現在開始,換他來等你了。”

“我們終究會遇到嗎?”

“你們終究會遇到。這是我在星象裏看到過的,最清晰的未來。”

她再次沈默片刻,驀地微微笑下:“好。”說著,她將靈珠放進面前那朵燃燒著的巨大紅蓮花裏,“那就,後會有期。”

隨著幾位古神與太乙聯手,靈珠與涅火紅蓮逐漸融合在一起。

燦爛的凈念蓮火瞬間從紅蓮四周燃燒起來,將戚妜慢慢包圍進去,分離出她所有的記憶與執念。

然而她身是寰玄珠靈識,是涅火紅蓮的給養來源,即使是蓮火也無法焚毀這些記憶。於是,太乙又將這些記憶化作一團透明的靈體,封存進那半邊刻有靈珠子名字的玉佩中。

金色蓮心從花朵中分離出來,融入她眉心間,化作一抹艷色,成為她胸腔中的第一聲心跳。

紅蓮開,蓮心落。

命運的起點開始於這一聲花開的輕響。

從今往後,我心作你心。同生共死,魂魄相依,至終不離。

而也是從此刻開始,他們將會天上人間,相忘千年,不見千年,錯失千年。

紅衣的神女隕落人間,褪去傷痕累累的外殼,重新化作如剛從寰玄珠中誕生那般的嬰兒,被重明神鳥化身的青川君輕輕抱進懷裏。

“那麽,你想給她取個什麽名字呢?”女媧神像溫柔地看著那個熟睡的嬰孩,那只蜷縮的小手如花瓣般光滑稚嫩。

青川君看著她眉間艷紅如楓的紅蓮印,沈思須臾後喃喃開口道:“紅葉落風挽,丹色濃於秋。”

“弟子想給她取名叫葉挽秋。”

那是再熟悉不過的三個字,僅僅只是說出口,平淡無比地落在空氣裏,就輕易在哪咤心中擊起一陣刻骨悸動。

朦朧間,他眼前的場景再次改變了。

周圍是在為他慶賀的神誕祭典,到處是熱鬧喧囂,人影幢幢。

一身白衣的葉挽秋跟著周圍幾個孩童們一起,手裏各自捧著盞蓮花燈,朝他眉眼含笑地走來,卻又不帶任何猶疑地路過他。

與她擦肩而過的那一剎那,她的長發輕輕飄起,擦過了哪咤身上的紅衣銀甲。

他忽然感覺心裏有個地方被驟然間擊潰開來。

原來,這就是那句話的意思。

縱使相逢應不識。

縱使相逢應不識。

剎那間,從前世起直到現在,被積壓了萬年的無盡憾恨與痛苦也隨著盡數恢覆的記憶,從那顆分離已久的蓮心裏失控湧出,幾乎將他摧毀成無數血淋淋的碎片。

他想起自己還是紅蓮的時候,想起自己後來成為靈珠子的時候,想起自己在昆元靈珠裏混沌不清的那些漫漫歲月。

每一分每一毫,都空洞漫長得讓人發瘋,卻又一層層毫不留情地重壓在他的精神上,讓活著都變作一種極致的折磨。

他好像能聽到自己的心跳,每一次鼓動都是一聲慘烈至極的哀嚎,來自於過去他被困在昆元靈珠裏的無數個歲月。

那是靈我與本我逐漸合二為一以後,不管是作為紅蓮的他,還是作為靈珠子的他都終於明白,每次他在看著那個紅衣窈窕的少女身影時,心裏總會湧出的莫名感情到底是什麽。

他在昆元靈珠裏修養了許多年。

一開始還是意識不清,五感未明的混沌狀態,終日沈溺與他和戚妜的回憶裏——不管是作為紅蓮的,還是作為靈珠子的。

後來,他逐漸恢覆了感知覺,一點一點重新成長起來,能夠看到外界的一些東西,以及每個來看望他的人。

可都沒有那個讓他心心念念的紅色少女身影。

她在哪兒呢?

她是不是生氣了?再也不要他了?

一想到這種可能,他就格外恐懼,想要從昆元靈珠裏掙脫出去尋找她。

可他做不到。

尚未完全成型的神魂被禁錮在這片無邊無際的給養之地裏,外形慢慢完整起來,內心卻不斷枯萎下去。

他到底這樣不生不死地熬了多久?

哪咤自己也記不清了。

直到在某一天清晨,他終於已經覆原到能夠從昆元靈珠裏脫離而出,卻仍舊不是完滿無缺的姿態。

他缺少一個形體,他的神魂即使將昆元靈珠整個吞並進去,也仍舊不算完全穩定。整日時而清醒,時而混沌。

後來,太乙天尊告訴他,是時候進入輪回去完成最後的覆原了。

靈珠轉世,神魂修覆,重回本體。

再後來,他以蓮花作身脫胎換骨,既是新生,也是重生。他所經歷的每一天折磨與痛苦都是在提醒他,自己還有沒有找尋回來的人,有一個等待了幾千年需要遇見的人。

“仙箬。”哪咤開口叫住剛剛與自己擦肩而過的少女。

過於熟悉的名字像是火焰灼燒在他的喉嚨裏,連喊出口的聲音都是鮮血淋漓,支離破碎的。

白衣少女停下來,回頭看著他,清亮眼神裏卻是一片陌生:“你認識我?”

她頓了頓,有點迷茫:“你是誰?”

哪咤僵硬著站在原地。

夢境裏的所有色彩都在葉挽秋開口詢問“你是誰”的那一瞬間,飛快變得枯萎,褪色,甚至不斷崩塌下去。

最後只剩他們兩個面對面,站在這片死寂的暗色回憶裏。

從不為外界幻術蠱毒,疫疾寒熱所困的蓮花化身,如今卻被困在自己前世的記憶,以及過去萬年間那些求而不得到接近失控的瘋狂與恐懼中。

即使知道這些只是幻覺,是他過去萬年執念的具象化,眼前這個人並不是真的,可他還是沒有辦法掙脫。

那雙清黑眼睛註視著他的時候,沒有任何溫情可言,只有迷茫與警惕。這種可怕的陌生感成為了將哪咤從此困在這片噩夢裏的牢籠。

他想要再喊一次對方的名字,可喉嚨卻被收緊著。一切反應能力都被隨著記憶而覆蘇的強烈情緒不斷撕扯,淹沒,讓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甚至有那麽一瞬間,連哪咤自己都有些分不清,他到底想要開口說什麽,想得到求救還是求饒,亦或是兩者都有。

她站在那裏,一身潔白,幹凈無塵的模樣,像極了一株用白骨雕琢而出的蘭花。

是用他胸口處,被他自己親手抽離出去的一截骨頭。空蕩的傷口至今還在血肉模糊,潰腐成疾。

可她就那麽冷眼旁觀著站在一旁,既不微笑,也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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