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期待

關燈
第68章 期待

帝赦元尊有點心不在焉。

他站在這片太若靈族的凈焰聖地中央,那朵繚繞著淡淡焰流的巨大紅蓮花苞前,手指上站著一只羽色翠綠的仿音鳥。一雙混沌無形的眼睛,正平靜地註視著面前這朵猶如靜止的心臟般毫無生機的上古紅蓮。

有風從遠處刮過來,隨之揚起的雪白發梢擦過鳥兒的後背,驚動它連連拍打翅膀,張嘴喊出的聲音卻與斕彩極為相似,內容也是帝赦元尊已經聽過無數次的:“她夢到蓮花化身與自己未來的命運了,現下即將去白澤的紫金玄頂,尋找有關蓮花化身的消息。”

當然,帝赦元尊知道她不可能找得到的,白澤不會告訴她,斕彩也不會。

整個太若靈族,沒有一個人會,也沒有一個人敢。

正想著,一道青藍華彩忽地從空中掠過,化作一個與帝赦元尊同樣身穿黑衣的高挑少年出現在他身後,行禮道:“熒惑見過父皇。”

帝赦元尊回頭望著對方,微微笑下:“起來吧。”

熒惑擡起頭,精致俊逸的眉目看起來帝赦有幾分神似,卻又總是含著種陰郁懶散的神情。

直到聽見對方語氣和藹地道一句“你來晚了”時,他才迅速收斂起那種不甚嚴肅的表情,解釋:“路上遇見了個攔路的,所以耽擱了,還望父皇恕罪。”

聞言,帝赦側眸瞥向他:“攔路的?”

“啊,是啊。”熒惑說著,隨意擡手用指尖撓了撓眉尾的鳳翎紋痕,“當初父皇依軍功封賞靈珠子成為曜家新任家主,有人可是至今氣急敗壞呢。”

不用想也知道對方說的是誰,帝赦收回視線,語氣輕描淡寫到像是在談論一粒不合時宜的塵埃一樣:“他來求見你做什麽?”

“自然也就是為了他眼裏那點本該到手,卻忽然被人橫刀奪去的玩意兒了。”熒惑輕笑著回答,態度裏的輕慢與帝赦元尊幾乎如出一轍,卻顯得更加盛氣淩人。

說完,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補充道:“不過他這次之所以會這麽緊迫,也許是因為發現了靈珠子與父皇您最看中的花兒關系匪淺吧。”

聽到後半句話,帝赦元尊總算拿出了幾分認真思索的神情:“是嗎?他們倆……”

“這次靈珠子身受重傷,曜府遍尋凝魄珠卻仍不得。還是她將父皇您賞賜給她的那顆臻品凝魄珠拿出來,無條件送給了曜府,這才救回靈珠子一條命。”

熒惑說著,視線始終落在那嚴絲合縫地閉攏著的巨大紅蓮花苞上,像是在欣賞著什麽絕妙無雙的寶物般專註又入神:“看到自己最痛恨的眼中釘肉中刺,居然與父皇您最偏愛的神女有如此深厚的交情,他自然是坐不住的。不過……”

他邊說邊笑下:“不過我倒是覺得這沒什麽不好的。甚至被他這麽一提醒,我才忽然發現,原來靈珠子也算是無意間幫了我們一個大忙了。不愧同樣也是父皇看中的人選。”

最後一句話裏的誇讚實在毫無真誠之意。帝赦意識到了,但並沒有理會這一點,只追問:“你這麽想?”

“正是。”

少年說著,朝帝赦微微欠身行了一禮,然後才繼續道:“熒惑認為,私欲乃是萬物本性之源。就算是所謂天性善良,最懂得感恩之人,也是很難避免會有這種私欲的。”

“因此,在面對族群興亡這樣宏大又空泛的責任時。若是有了最珍貴的牽掛,便是有了最無法拒絕的理由,也給他人提供了能夠攻其所必救的契機。”

帝赦元尊聽完,垂眸看了熒惑好一會兒,最終再次笑起來,模樣親和如常:“那麽,講講看他來找你都說了些什麽,又求了些什麽。”

月色淒迷而清寂。

戚妜冷汗津津地坐在床上,雙眼無神地看著窗欞下那片清美明亮的銀色月光,胸腔裏的心跳激烈到幾乎能在這寂靜無聲的夜晚裏敲打出隱隱回聲。

又做噩夢了。

她緩緩擡起手,用衣袖擦了一把額間的汗漬,回想起方才夢中那熟悉的場景——戰爭,殺戮與死亡。永不熄滅的劫末之火。慟哭淒絕的密集黑影。

還有那個端立於火海中央,無悲無喜地望著她的紅衣少年。

距離從映果鏡的碎片中,看到所謂自己的既定命運已經過去快一年的時間。這個深紅色的噩夢卻從未真正消失過。

每當戚妜覺得自己已經差不多就要將它忘光的時候,它就會像個怨鬼一樣再次出現在她的腦海中,一遍遍將那些觸目驚心的畫面撕開給她看,直至她尖叫著醒來。

此時夜色正濃著,帶著明顯露水氣的山風從窗戶外溜進來,房間裏溫度偏低,讓只穿了一件單薄寢衣的戚妜明顯感覺到了冷。

她隨手理了下有些亂糟糟的長發,取出一件楓紅的外袍披好,推開房門來到月光遍地的外廊。

過於明亮清澈的光輝從無雲的夜空中傾灑下來,將萬事萬物都蒙上一層半透明的霜。萬千星辰如散落一地的棋子般掛在天上,冷光熠熠。

戚妜沒有學過多少觀星之術,對於這片燦爛星空,她只能欣賞到其最表面的美麗。

事實上,自從數千年前,夜神夙辰跟隨女媧一起脫離太若靈族後。那些艱澀的星辰律法便也隨之消失在了這片大地上,只留了一些最皮毛的常識還在口耳相傳。

從此,想要通過這漫天的星星一窺未來已經變為了奢望,就連被稱為智者中最智慧存在的白澤也無法勘破其奧秘。

但今夜出現的異象,卻是戚妜曾在白澤口中所聽到過的。

她站在外廊的木質圍欄邊,睜大眼睛看著那一點逐漸放大的奇異青赤色,如一支鋒利箭矢般橫貫天空,帶著一條青赤交錯的光尾穿過群星,直直墜落在太若靈族的正南方。

“若星色青赤且小微,則名曰地雁,其所墜者起兵[1]。”

往日白澤曾教導過的話忽然悠悠現於耳旁,戚妜望著那顆地雁星墜落的方向,心頭猛地一跳,雙手撐在扶攔邊緣緊緊盯著它,眉尖顰蹙著,掌心中薄汗漸起。

南方即將又有戰亂了。

而且地雁星突現,恐怕這場戰事的規模會非同一般。

她這麽想著,腦海中緊跟著浮現而出的,卻是靈珠子與她並肩坐在香杉樹上望著天光雲影,看著日落世間的模樣。以及少年一身天衣潔白,垂著眼睫安安靜靜聽她說笑的樣子,清雋而驚艷。

他才剛剛從那些損及心脈的致命傷中恢覆,要是這時候再上戰場……

戚妜不自覺地握緊手,指尖與被夜風吹拂無數遍的扶攔一樣冰涼,心中憂懼愈甚。

到底什麽時候這場戰爭才會結束?

她已經無數次地想過這個問題了,今夜卻因為地雁星的出現而格外煩躁。

聖尊與師父都說,是因為涅火紅蓮不再對太若靈族的祭祀有任何回應了,曾經能夠輕易威懾萬族的業火無法再燃燒,所以其他各族才會聯合起來,蠢蠢欲動,想要將太若靈族瓜分蠶食。

所以說,要是能夠讓昔日的業火再次燃燒起來,是不是戰爭就能結束,靈珠子也不用再這樣終日搏命在那些滿是血與劍的吃人戰場上了?

可是,為什麽涅火紅蓮會不再回應他們了呢?

她在外廊站了許久,目光落在自己白凈細膩的手掌上,反覆思慮著有關紅蓮回應的事。

夜空中,地雁星出現後的青赤色光弧還殘留在一片銀輝中若隱若現,看起來就如同傷痕般突兀。

戚妜再次擡頭,看著那道不祥的光弧好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似地收回視線。

她轉身回了房間,用最快的速度將自己簡單梳妝好,提上一盞金紅色的琉璃蓮花燈便獨自離開了棲霞山。

夜色中,前往涅火紅蓮所在的凈焰聖地的路並不好走。尤其是一到山腳下,所有的騰雲咒都不再管用,且四處都有靈獸把守,想要上山見到那朵紅蓮花實非易事。

戚妜提著燈,沿著那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青灰石梯一路往上。暖色光影搖晃如螢火蟲般緩慢前行,驚醒了周圍的不少守關靈獸。

但見到是這個熟悉的紅衣少女後,它們又都紛紛退讓開,回到密林中去繼續巡邏或沈睡。

最終,她再次來到了那朵巨大的紅蓮花前,頭頂是漫無邊際的星漢燦爛,腳下是無數雕藝繁覆精巧,即使歷經風雨也仍舊煥然如新的吉祥紋。

似乎是察覺到有人的靠近,那些原本沈睡在花苞周圍的焰花精靈們忽然紛紛蘇醒了過來,睜開一雙雙透明的眼睛望著來者。

提著蓮花燈的少女還有些氣喘籲籲,纖瘦的身影映照在每一只精靈的眼睛裏,像是被無數面小小的鏡子包裹著。

爾後,它們又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仿佛極為歡喜的模樣。

它們一個接一個地飛過來,坐在戚妜的肩上。趴在她頭頂上。抱在她手上。睡在她眉心間的蓮花墜上。

細柔輕快的笑聲無處不在,好像在歡迎著她的到來。

走近那朵始終斂蕊不綻的上古紅蓮,戚妜靜靜站立凝望良久後,彎腰放下手裏的琉璃燈,提裙跪在地上躬身致禮,雙手交疊置於額前,第無數次嘗試用靈識將自身祈願敬奉給面前的蓮花——“我自願以靈識為引,盼求戰事平息”“盼求天下安.定”“盼求護佑五行軍得勝歸來”。

她一遍遍重覆著,用盡自己最大的虔誠心意去祈求,希望真能如帝赦元尊與斕彩所說的那樣,可以得到紅蓮的回應。

然而和之前的每一次嘗試一樣,她的祈願與靈識除了會讓那些有所感應的焰花精靈們變得越發高興以外,紅蓮本身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那些緊斂著的赤紅花瓣重重疊疊,一絲顫動都沒有,繚繞在側的微弱火焰也僅僅只是略略明滅了一下。

盡管這樣的結果完全是意料之中的,可戚妜卻仍然覺得極為失望。

此時,周圍一些最早出現的焰花精靈已經開始逐漸消亡。

她伸手接住其中幾只,看著它們抱著自己的手指懨懨昏睡,小小的身軀終於雕零成一泓霞光般的緋色掉在自己的裙邊。

剎那間,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忽然從戚妜的腦海中冒了出來,讓她不由得僵硬住:

映果鏡中的自己,不也正如現在這樣,無比絕望地哀求著一團沸騰的火焰,然後那個噩夢般的紅衣少年才現身的嗎?

難道說,那個紅衣少年和面前的涅火紅蓮有什麽關系嗎?

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可怕到近乎荒誕,讓戚妜再次擡頭楞楞望著那聖壇中央的巨大花苞時,第一次被這滿眼的濃艷赤色壓抑到有種喘不上氣,頭皮發麻的感覺。

倉皇起身間,許多正趴在她身上休憩的精靈們都被抖落了下來。一張張相似的臉上全都掛著莫名其妙的表情望著她,似乎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

她提起一旁的蓮花燈,轉身逃似地跑向山下,根本來不及去註意就在她轉身的時候,一道青藍華彩驀地閃過。

黑暗中走出一個黑衣黑發的漂亮少年,看著她失魂落魄的背影思慮良久,旋即也消失在了原地。

回到家中,戚妜丟開手裏的燈,裹著一身深夜裏的寒涼露水氣鉆進被子裏,迷迷糊糊睡醒到天光大亮時分,這才覺得平覆了許多,只是臉色仍舊蒼白著。

早膳時,斕彩見她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有些詫異地關切道:“是哪裏不舒服嗎?怎麽臉色這樣難看?”

戚妜搖搖頭,只顧吃著碗裏的素卷,沈默好一陣後才主動問道:“阿母,都說涅火紅蓮是我們太若靈族的聖物,那阿母可有見過它開花時的樣子嗎?”

沒想到她會忽然問起這個話題。

斕彩替她整理發辮的手輕微顫抖一下,腦海中立刻回憶起那個金瞳紅衣的少年,但又旋即若無其事道:“不算是見過吧。畢竟它一開花便會放出無盡的紅蓮業火,焚毀一切有罪之物,我可不敢去仔細欣賞那副光景。”

“那……它開花的時候,除了業火,還會出現別的什麽嗎?”她問。

斕彩沈思片刻,沒有立刻回答女兒的問題,而是側眸淡淡註視著對方,問:“為什麽會忽然想問這個?”

戚妜抿抿唇,用手裏的銀匙攪了攪碗裏的湯汁,片刻後才老實回答道:“我又做那個夢了。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好像總也忘不掉似的。”

斕彩沈默了好一陣,放下手裏的玉筷,轉而輕輕摸了摸她的臉,安慰道:“有時候,刻意想要去忘記一件事,反而會讓你將它越記越深。倒不如坦然接受,反正只是夢而已,心境松快些。也許慢慢地,你便不會再夢到那些東西了。”

她說這話時,眉眼間流露出來的神情帶著種戚妜難以理解的深刻悲涼。

但仔細一想,也許是因為這個話題讓阿母想起了她曾經對夙辰的心事才會如此,於是戚妜便不再多問其他的,只乖巧點頭道:“我記住了,阿母。”

“至於你所問的,涅火紅蓮開花時是否還有別的東西出現……”斕彩猶豫一會兒,終究還是別開視線,輕輕回答,“我已經有些不太記得了,要是你想知道的話,也可以去問問你師父或者帝赦元尊。他們曾數次親眼目睹紅蓮開放,應該知道得會比我清楚很多。”

“也好。正巧馬上就要朱誕月節了,我也該回去看看師父。”說完,戚妜迅速喝完碗裏的湯。

回到房間後,她又提筆將昨晚見到的地雁星異象一事寫下來,再交給信鳥帶去到靈珠子的手上,提醒他需要對南境多加防備,接著便動身再次去往了紫金玄頂。

和斕彩一樣,白澤在聽到她的問題後,也是端著茶杯沈默著思索了好一陣,然後才嘆息著揭開杯蓋,在一陣繚繞的濃白霧氣背後搖搖頭,否認了這個說法:“不,我不曾見過還有別的什麽。”

這個答案正是戚妜所希望聽到的。

而且若是那個紅衣少年真與涅火紅蓮有什麽關系,那阿母和師父怎麽會全然不知,又或者明知道也不告訴自己呢?

想明白後,戚妜頓時也就徹底放下心來,同時也覺得實在不必再去煩擾帝赦元尊,只當自己是半夜從噩夢中驚醒,又因為地雁星的忽然出現而過於擔心靈……

總之,是一時糊塗才會冒出那麽個荒誕不經的想法。

傍晚,拜別師父後,她乘著蒼鶴回到棲霞山。

剛落地便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少年身影,一身白衣立於滿樹金燦下,如深秋裏抽枝而出的霜色蘭花。

“靈珠子!”她眼神一亮,幾步踏過地面的松脆落葉層,來到對方面前,歪頭看著他,“怎麽等在這兒?”

伸手替她將發辮上的落葉摘取開,靈珠子這才回答:“上主說你去了紫金玄頂,所以我便在外面等你了。”

“出什麽事了?”她眨眨眼問,“不然你應該不會大老遠特意跑過來吧?”

他搖搖頭:“只是覺得信件來往還得等,所以便過來了。”

說這話時,樹上那只驕傲的海東青顯得很不高興,似乎是覺得自己的速度被嫌棄了,於是拍打著翅膀發出一聲怪叫,震落一樹金葉洋洋灑開。

靈珠子有點無奈地擡手朝它示意,它卻裝作沒看到似的,只無聲滑翔到了戚妜肩上站著,同時高高揚著臉不肯看自己的主人。

“看看,還敢嫌棄人家,讓它不高興了吧?”戚妜摸摸難得對自己如此親近的白色神鳥,臉上笑意明艷,“所以到底是什麽事,讓你都快天黑了還來特意跑一趟?”

“再過兩日便是朱誕月節了。”靈珠子說,臉上神情是一如往昔的淡然,只眼神專註地看著對方,“我打算回一趟槐奚。”

槐奚?

戚妜略一回憶,很快明白過來:“你母親的家鄉。”

“也是她生前最想回去的地方。以往每年快到朱誕月節的時候,父親都一定會帶著我和兄長們一起去。”他解釋。

“這樣啊。”戚妜撫摸海東青羽毛的動作輕微停滯一瞬,明白對方這是在與自己暫別。大概只有等到朱誕月節當天的時候,他們才會再次見到了——或者都不一定,誰又知道什麽時候南方就會出現新的戰事呢?

這樣一想,她心裏難免生出許多失望,但旋即又笑起來:“那很好啊,正好你傷勢也恢覆了,是該回去看看的。”

靈珠子嗯一聲,似還有其他想要說的話,但又只是帶有猶豫地沈默著。

倒是戚妜對他這樣的神情細微變化已經很熟悉了,也能猜到他的欲言又止,便主動問道:“你是還有別的什麽想說嗎?或者是想讓我幫忙照顧一下它?”

說著,她抱起海東青,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它的鳥喙,被它迅速輕咬一下原本編纏整齊地垂在胸前的發辮算作報覆。

他搖下頭,重新望著面前少女清澈至極的的眼睛,語調柔和地說:“我只是想起你之前曾說過,已經把千禧城附近都逛膩了,所以想問,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去槐奚。”

“那裏是太若靈族的西北之地,到處是雪山草原還有戈壁。每一處的景致與這裏大不一樣,也許會有你喜歡的地方。等到朱誕月節的時候,我們再一道回來。”

戚妜楞下。

原來這才是他特意過來想要問的話,連等待書信來往的時間都嫌漫長。

霎時,一種輕盈而歡欣的情緒立刻湧上她的心頭,似有千百繁花轉瞬綻開。

她望著面前的少年,笑著點頭答應下來,眉眼彎彎如映水秋月:“好啊!我還從來沒有去過西北之境呢,什麽時候動身?”

見她幾乎沒有猶豫便一口答應,靈珠子也隨即不著痕跡地輕輕松了口氣,接著淺笑回應道:“明日一早,我來找你。”

“好。”

她說著,又像是想起了什麽,微微皺起眉尖:“關於昨晚的地雁星異象……”

“今天清晨時分,寰辰太清宮裏的觀星術師也發來了密函,提醒需要警惕南方。所以今天,我和另外幾位五行軍的統領便一起朝南方調了幾支前鋒軍,若有任何變動,我們會立刻收到消息。”

聽他這麽一說,戚妜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昨晚一時間太過著急,她都忘記這一點了,這樣的異象必定也會被觀星術師所註意到,自己其實沒必要特意寫信告知對方的。

“那就好……”她邊說邊看向不遠處的宮門口。斕彩不知何時正站在那裏等著她,臉上的表情被旁邊的燭光模糊得有些看不清。

“我得回去了。”她說,將手裏的海東青交給對方,“明天見。”

“明天見。”

說完,戚妜便步子輕快地跑回了宮門裏,腕間金鈴清鳴悠悠。

剛關上門,她還沒來得及將明日要和靈珠子一起去槐奚的事說出來,斕彩卻好似已經猜中了一樣,主動開口問:“這是約好了打算結伴出去玩?”

她也沒有隱瞞,只如實點頭回答:“去槐奚,是他母親的家鄉。”接著,她又急忙補充,“不過,他也是想著正好我沒去過西北之境,而千禧城又已經逛膩了,所以才來問問而已。”

聞言,斕彩眉眼微動,側眸淡淡地看著身旁的紅衣少女:“可我瞧著,他倒是也沒去問問旁人願不願意。而且若是換了你,你會隨便問一個不上心的人要不要來棲霞山嗎?”

“當然不……”下意識的回答忽然卡住,戚妜抿住嘴唇不再做聲。白凈明麗的臉孔上微微飄起一層淺淡的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上晃動的燈影。

“那就對了,說明他也不是隨便挑個人就來問的。”

“阿母……”

斕彩被她底氣不足的制止弄得忍不住笑起來,伸手摸了摸少女的發頂:“好了好了,我不說就是了。你隨我來,給你看樣東西。”

“是什麽呀?”

“你會喜歡的。”

言罷,戚妜便跟著斕彩一起來到繡房,推門進去的第一眼便被那條已經徹底完工的金紋紅綾所吸引住,不由得滿臉欣喜:“混天綾!”

斕彩輕一揚手,將那條舉世無雙的靈器隔空召來,徐徐籠罩在戚妜的肩上。

那樣薄艷纖纖的一層,每分每毫都是用最精細燦爛的霞光織就,握在手裏卻只覺得柔若無物,輕軟飽滿,還有一種淡淡的暖意。

紅綢的兩端,各自用太陽金輝與月華銀光繡制著三足金烏與銜月銀龍。隨意舞動間,鮮紅的綾緞漂浮起來,揮灑開一屋子的光彩照人,虹影朦朧。

“混天綾的一切都來自於自然,成型便有可包卷萬物,翻江倒海的神力,亦可混淆天雲日月,輕易不會破損。若真是被撕毀,也可見風便長,千萬塊碎片也能立即覆原。”

斕彩緩緩說著,目光落在戚妜慣常喜歡穿的一身金蓮紅衣上,微微一笑:“倒是與你合適得很。如此,便交給你吧。”

“給我?”戚妜驚訝地捧著手裏如流霞般熠熠生輝的混天綾,“阿母不自己留著嗎?”

她垂眸,目光落在那紅綾一端的銀燦月輝上,搖了搖頭:“從一開始的時候,我便是打算將它給你的。你既喜歡紅衣,它的顏色又是你最愛的紅霞,跟你也配得上,就當是給你的朱誕月節禮物。”

“謝謝阿母!”戚妜高興得湊上來一把抱住自己的母親,又跳又笑又撒嬌,像個討到了許多心愛糖果的小孩子一樣。

然後,她牽起那條繞在臂間的赤艷紅綾跑到屋外,足尖輕一點地便飛至半空,握住混天綾的一端擡手揚開。

迎風飄游的紅紗隨著她的動作不斷卷旋著,帶起一整個朝暮林的金色落葉匯集如海洋般浮湧。迸發開的金紅神光轉瞬間便映透了整片夜空,將星月銀河的光輝全都遮蓋過去,猶如怒放於天幕上的團團紅蓮。

那置身在花與光與葉海中央的少女,臉上笑容明媚至極,鮮活暢快。

她望著那漫天飛舞的紅紗,忽然無比期待明天的到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