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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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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安慰

後來,在許多個日夜裏,戚妜都在無比痛苦地追悔著那一刻。

如果命運真的是註定的,如果早知道她一生只有這一次機會能窺探到自己的命運,那她一定會堅持著站在映果鏡前,看完她所有的未來。

不管接下來的那些場景是多麽醜陋,慘烈,血淚漣漣。

如果……

可惜當她真正站在映果鏡前的時候,她並未意識到這一點,只完全被裏面的場景給嚇壞了。那些令人頭皮發麻的紅色,屍橫遍野的戰場,那面被她抱在懷裏的紅蓮軍旗……

還有那個最可怕的,從劫末之火裏化身而來的紅衣少年。

他像摧毀一片枯葉那樣容易地就摧毀了她。

那雙直勾勾註視著她的金色眼睛裏既無道德,也無情感。宛如至深的夢魘一般烙印在戚妜的腦海裏揮之不去,逼迫著她不斷往外跑,直到疲倦的身體再也擠不出一絲力氣,只能跌跌撞撞地停在一座石橋旁邊。

此時月色正盛,寬闊的河面上時不時便有河童哼著古老的調子撐船而過。各色的明亮蓮花燈懸墜在船頭,將河面映照得一片浮光躍輝,波紋燦爛如揉碎滿天星芒。

戚妜蹲坐在石階上大口喘.息著,將自己整個人都縮在旁邊那棵木棉的婆娑樹影中,偶爾有來往的生靈會註意到她,向她投來奇怪的目光。

她沒去理會,也差不多能猜到他們在看什麽。

畢竟就算不照鏡子她也知道,自己此刻的樣子一定很狼狽——滿頭發辮淩亂披散著,額間的眉心墜歪歪斜斜,說不定來的路上還弄丟了一兩支發簪,儼然一副剛從什麽地方逃亡出來的落魄貴家女兒模樣。

雖然某種程度上,這個猜測也沒錯就是了。

靠在石橋邊平覆了片刻,戚妜習慣性想去摸袖中的手帕,這才發現連手帕也不知什麽時候弄掉了。

她停頓一會兒,轉而用衣袖去擦拭那些細細密密的冷汗,仍在顫抖的指尖觸碰到額頭,帶來一陣讓她自己都詫異的冰涼。

苕絲糖的淡淡甜味還殘留在手指上。她看著自己的掌心,眼前再度浮現出在映果鏡中看到的畫面,以及店主說過,那是無論如何都一定會發生的命運……

這時,一個熟悉的清冷嗓音在她身側驀地響了起來,緊接著遞過來的還有一方被折疊整齊的絲帕:“方才掉在店門邊的。”

戚妜仰起頭,看到靈珠子不知什麽時候正站在她身旁低頭註視著她。

少年容色沈靜的臉上並無太多神情顯露,卻見清黑眼瞳裏薄光明滅不定,像是許多次的欲言又止。

她接過手帕道了謝,見對方似乎沒有坐下來的意思,不由得問:“你要一直這樣站著嗎?”說完,沒等靈珠子回答,她便又頗為勉強地笑了一下,“那你這幅樣貌也太顯眼了吧,周圍好多人會看著你的。”

沒去照著她的話擡頭看周圍是否真的有人正在望著他們,靈珠子只順從地坐在了戚妜身邊同樣被樹影遮蔽的地方,將她與石橋上時不時來往的人群隔開。

有夜風從遙遠山間穿過重重樓閣而來,將河岸邊的木棉吹得沙沙作響,連帶著原本靜止的光影也如海面般波瀾起伏地包圍住他們。

周圍有混雜的談笑聲,歌舞聲,樹葉輕鳴聲,流水淙淙聲以及四處響起的清脆風鈴聲。戚妜和身旁的少年一直都沒有再開口說話,只長久地並肩坐在一起,彼此沈默地看著周圍的安詳繁華。

直到月光第三次從天空中漂浮的那片灰朦薄雲背後探出頭來,逐漸明晰起來的銀白光輝灑下滿目清朗,戚妜忽然聽到靈珠子主動朝自己開口道:“神女可曾聽說過,北境有一處名叫息靈峽的地方嗎?”

不明白他為什麽會在這時候突然提到這個話題,戚妜有點錯愕地回想片刻,接著不太確定地回答:“是和冥府接壤的那片峽谷吧?我好像有聽阿母和師父曾經提起過,一般都被視作輕易不能踏足的危禁之地,怎麽了?”

“我曾經去過那裏,在我很小的時候,是父親給我的一次試煉。”

靈珠子平靜地說道:“一開始很順利,我也如願拿到了谷中那棵上古蒼木的花果。可當我回程的時候,卻遇到了谷中每日必起的瘴氣。”

“那瘴氣……可是會腐蝕生靈魂魄的。”戚妜驚詫地睜大眼睛。

難以相信老統領居然會讓一個還年幼的孩子,獨自進到即使是最訓練有素的五行軍兵將也不敢輕易涉足的地方,而且還是他自己的孩子。

“是。”他說著,語氣仍舊是淡淡的,和他眉眼間的神色一樣,在燭光與月輝的籠罩下沈澱出一種格外出塵的寧靜,“所以,那時候幾乎所有人都對我父母說,我已經不可能再覆原了。往後的時光中,我只會越來越不辨人事,行跡癲狂且喪失五感,直至靈魄完全殘毀消散,徒留軀殼還勉強稱得上是在活著。”

“那是一個極為痛苦卻也漫長的過程,所謂生不如死也不外如是。”戚妜緩慢回憶起師父曾告訴過她的話,再看著身旁白衣清艷的俊秀少年,頓時連思緒都短暫地空白一瞬。

片刻後,她終於回過神似地眨眨眼,追問:“那你……你現在……”

“早已經無礙了。”

靈珠子側頭,視線落在少女帶著明顯擔憂與緊張的明媚臉孔上,不由得心間微動,像是有羽毛飄墜心湖,輕漾漣漪。

他微微斂下眼睫將那陣沒來由的悸動壓制下去,面上卻不顯分毫,只停滯一瞬後才道:“雖然求藥醫治之路很是周折,但最後我也並沒有像他人斷言的那般註定瘋癲無狀,仍然好好的。”

“也因為如此,自那以後,對於所謂註定命運之類的言論,我便都是聽過便過,不會篤信任何。”

這才是他想對自己說的話,卻並不是以問她剛剛在映果鏡中看到了什麽這種會讓她覺得沈重的方式,反而主動說出了他自己曾真實經歷過的痛苦。

戚妜意識到這點,卷著手帕繞圈的手指忽然停頓一下。垂落的絲綢一角搖晃在她視線裏,引得她微微顫下睫羽,眸中光點明滅如螢。

“何況,據我所知,就算是完整的映果鏡所映照出的命運也並非鐵定。就如占星之律一樣,只是預測出的一種相對趨勢罷了,終究還是事在人為。”

“否則,這天地間的無數生靈就不會如此渴求著想要尋找能夠一窺自己命運的方法,因為他們本就是想要借此來改變自己的命運。”

“所以。”他最後說道,言辭仍然客氣又禮貌,“在我看來,不管神女方才所見是什麽,都無需過多憂慮,權當提醒即可,並非所謂的絕對真實。”

提醒?

戚妜順著他的話又回想起那一片觸目驚心的紅色,在溫風和煦的夜晚裏有些克制不住地顫抖一下。

她縮起身體將白凈下頜擱在雙膝上,目光散漫在面前的花燈大道與人來人往間,半晌後才輕輕開口:“我看到……好像是戰爭,很慘烈的戰爭,死了很多很多生靈。”

這和他們的現狀一樣。

太若靈族如今就正在遭受著其他幾族,尤其是妖魔與新神族的入侵。

靈珠子這麽想著,但並沒有出聲打斷,只認真而安靜地繼續聽她往下說:“然後,我看到我帶著一面……火行軍的軍旗,遇到了一個我從沒見過的生靈。他……”

仿佛焚盡一切的劫末之火,絕望著跪地哀求的自己,艷鬼般令人恐懼的紅衣少年,還有自己最終的下場……

戚妜閉上眼睛,收緊握著手帕的手,清晰的寒意從指尖蔓延到肌骨深處,良久後才開口:“他大概是殺了我。”

或者比殺了她更加可怕。

聽聞她的話後,靈珠子難得流露出些許明顯的怔楞,同時也立刻明白了為什麽剛才戚妜的反應會如此強烈。

不過很快,他又不動聲色地收斂下眼中的一抹訝異,轉而輕聲說:“那至少,神女也知道將來該提防著什麽人了。也許,這才是映果鏡真正想讓你意識到的。”

意識到她應該當心那個生有金瞳,眼帶妖異紅紋的少年,他會成為她最難以擺脫的夢魘與深淵。

戚妜默默念想著這句話,收緊手臂抱住自己,帶著薄薄冷汗的掌心撫摸過衣物上精細刺繡,帶著一陣生澀的異樣感。

爾後,她又擡起頭,眉尖顰蹙幾分,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脫口而出:“金瞳紅紋。”

“什麽?”靈珠子沒明白。

“那個在映果鏡裏,大概會殺了我的少年,有一雙金瞳,而且眼尾帶紅紋。”她望向靈珠子解釋道。

聞言,少年沈吟片刻,表情比起剛才要肅穆不少:“妖靈都天生異瞳,但絕不可能出現金色。而赤瞳則是修行極深的魔族與惡鬼才會有。至於金色……應當是天生地養的原始神靈才會有。”

戚妜也意識到了這點,感覺相當不寒而栗:“也就是說,那個生靈是……”

和斕彩同源的,誕育於自然的神祇。而且還不是夜神夙辰以及金烏明煌他們兩個,而是另一個她未曾見過的神。

“新神族。”靈珠子很快給出了自己的猜測,“自從千年前,女媧始祖帶領著新神族與太若靈族徹底決裂,另立天界。如今,還留在太若靈族的原始神靈便已經只剩斕彩上主了。而能有金瞳紅紋的生靈,必定只能是現在新神族中的某一個,只是不知究竟是誰。”

與斕彩同源的神,又在千年前跟隨女媧一起離開,如今與太若靈族已是敵對關系。

戚妜眉尖緊鎖著沈思了好一會兒,聽到靈珠子說:“也許,神女可以去問問斕彩上主,看她是否知道你在映果鏡中所見到的那個神究竟是誰。”

這提議倒是和她的打算一樣。

於是,戚妜認同地點點頭,臉上的神色終於和緩下來,朱紅唇角抿開一個俏麗的笑:“巧了,我也這麽想。謝謝你肯聽我說這麽多,又願意陪我這麽久。”

說著,她仰起頭,對著夜空中傾灑而下的純凈月色長舒一口氣,轉而換了個更為松快愜意的姿勢坐著,聽到身旁的少年朝自己回應道:“應當之事而已,神女言重了。”

她歪頭看著對方,烏黑眼瞳中折映著周圍或冷或暖的光輝,像是包含了世間一切色彩那樣的靈動惑人。

靈珠子在無意間與她視線相接的剎那,腦海中莫名浮現出了他第一次見到鏡魔心臟時,父親曾說對他過的話——它能映照出你心中的一切所想。

這個念頭來得很突兀,也沒有任何緣由。

就那樣從他的回憶深處跳了出來,不徐不疾地撥弄在他的思緒中,牽動起一些細微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他無法清楚找到的地方柔和起伏著。

像是明明有聽到了花開的聲音,卻又找不到那朵花究竟在哪裏。

念及至此後,靈珠子臉上的神情微動,卻又很快恢覆如常。

他垂下眼睫將所有情緒都熟練遮掩過去,也不再作聲。

倒是戚妜在身旁驀地笑起來,腕間金鈴也跟著叮鈴脆響:“好啦好啦,別說什麽應當不應當了,我說我得謝謝你,那就是真心想謝你的。”

“神女說得是。”

還是那麽一板一眼的客客氣氣,跟那些太清宮裏的其他人似的。

戚妜扯下嘴角,非常認真地看著他:“我叫戚妜。”

見靈珠子露出像是略帶迷惑的神情,她又不等對方答話便繼續搶先說到:“你以後也直接叫我名字吧,我的朋友們都是這麽叫我的。”

顯然這也是與禮節相悖的,靈珠子很清楚這一點。

然而當他正欲開口時,卻又看見身旁的少女正無比專註地望著他,眼眸清靈純澈到讓人生不起任何拒絕的想法。

於是,那句已經湧到嘴邊的話便就此消散在舌尖,只順從地道一句:“戚妜。”

她頓時眉眼彎彎地笑起來,輕一拍手道:“那我往後也叫你名字啦?”

“好。”

靈珠子點點頭,視線從對方臉上的燦艷笑容垂移到那一身鮮烈紅衣上,忽地想起,母親生前最愛的朱瑾花也是這般濃艷的赤色,而且也開放在盛夏七月。

和她的名字同音,真是湊巧。

正想著,一陣規律的低沈鐘聲驀地從遠處閣樓的頂部穿過夜空徐徐而來。

戚妜如夢初醒地站起身,伸手拍了怕自己的額頭:“居然都這麽晚了。再不回去,阿母會念叨死我的!”

“那我這就送神女……”話說到一半,靈珠子自知叫錯了稱呼,又看到對方迅速轉過頭,抿住嘴唇盯著他,不由得淺淺笑下,率先改口道,“那我送你回去吧。”

“謝啦。”

於是,兩人便又結伴離開千禧城,共同朝西境的棲霞山走去。

在沒有了城內隨處可見的燭燈照明後,一路上只有頭頂的月光在為他們照亮著前進的方向。

那些素銀如紗的光輝籠罩在朝暮林的每一處,朦朧夢幻如走進了一條發光的河流,連盤踞在森林深處的霧氣都是隱約的淡藍。

“怎麽了?”見靈珠子好像格外在意周圍的場景,戚妜問。

“沒什麽。”他搖搖頭,“只是沒想到,這裏的月光要比我在任何其他地方見過的都要明亮。”

“啊,你說這個啊。”戚妜不太在意地回答,“因為阿母很喜歡,所以只要夜裏進了朝暮林,哪裏都能看到月光。”

“是嗎。”靈珠子說著,無意間想起之前他受傷被救的時候。他跟著戚妜來到斕彩所在的繡房——據說是對方最常待的地方——那裏的許多陳設也是像極了月光。

不多時,他們便已經到了宮殿的大門口,也是時候該告別了。

只是沒等靈珠子開口,戚妜便先讓他再等等,自己則飛快跑進殿裏,用雲紙包了一包她平日裏愛吃的精致酥糖遞給對方:“我看你好像也挺喜歡苕絲糖的,應該也會喜歡這個吧,就當謝你今晚送我回來。”

也許是知道即使回絕也沒有用,這一次,靈珠子沒有再多說別的什麽,只伸手將那包糖接過來,旋即躬身行禮:“那便後會有期了。”

“戚妜。”他說。

少女站在月色中笑著朝他揮手:“下次再見,靈珠子。”

說完,她很快跑開了,只留一道金鈴脆響的餘音,與面前緩緩關閉的厚重宮門。

走進正門,戚妜先偷偷張望了一下靜悄悄的偌大殿宇。意料之中的空無一人,也沒點燈,只有那角落裏的雕花香爐仍然在冒著縷縷雲霧般的煙絲,被窗欞外照射進來的月輝映得明亮柔和。

她提起紅裙,踮起腳躡手躡腳地朝自己的房間走去,眼看就要夠到門扉,卻被身後突然亮起的燭火嚇得直接驚叫出來。

回過頭,一身素色寢衣的斕彩正執著盞燈站在她身後,面色平靜地看著眼前低著頭眼神亂飄的女孩:“聽說是曜家的那位新家主送你回來的?玩得這麽晚,應該是很盡興吧。”

“還……還行吧。”戚妜心虛地眨著眼睛,連忙堆出一個乖巧的笑來,“不過阿母別生氣,我這次只是一不小心就忘了時間,下次!下次一定不會了!阿母千萬別生氣……”

斕彩默不作聲地看了她好一會兒,忽然註意到她發飾的淩亂與衣裙邊緣的些微臟汙,不由得顰了顰眉:“你遇到什麽了?怎麽弄成這個樣子?”

“這個……”

戚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擺,又想起在映果鏡裏看到的場景,頓時情緒低落下去,聲音也變得有點蔫蔫的:“沒事的阿母,我自己弄的。”

見她沒心思多說,斕彩雖擔憂,但也沒有要即刻逼迫對方的意思,只微微擰著眉道:“去歇息吧,有什麽事明日再說。”

“謝謝阿母。”

她轉身回到房間,很快在侍女的服侍下解了發辮頭簪,換了幹凈柔軟的寢衣,鉆進被窩裏開始睡覺。

到底是心有憂慮的緣故,這一晚上戚妜睡得並不安穩。

夢裏總是籠罩著那些可怕的血紅色,甚至不管她看向哪裏,似乎都能看到那個生有金瞳的絕艷少年在註視著自己。

那是一片金色的地獄,正在等著她朝前縱身躍入進去。

第二天天剛明,戚妜在一片亂七八糟的夢中疲憊不堪地醒過來,癱在床上好一陣才慢吞吞地爬起來,任由侍仆們為她梳妝,聽到她們說斕彩已經獨自采了朝霞去銀河源頭,讓她可以多休息會兒。

用完早膳後,戚妜來到斕彩的繡房內,繞過那些屏風,一眼便看到了那條繡架上尚未完工的靈綢。

那樣鮮紅飄逸的一條,像是將紅霞中最為濃艷瑰麗的一段裁取了下來,即使隔岸遠觀也能被它那種極具沖擊力的絢爛色彩所吸引住。

紅綾的一段是金色的三足金烏,另一端……

戚妜歪頭看了看那片仍舊空白的區域,回想起斕彩曾說過,她向夙辰要一段月光就是為了繡在這混天綾上。

可如今,月光早已得到,可斕彩卻並沒有將它繡上去。這讓她感到有點意外。

坐在繡架前,戚妜伸手撫摸上那匹柔若無物的混天綾,指尖仿佛碰到了一團沾滿光輝的雲朵般輕軟得不可思議。

她望著面前的靈器,腦海裏不受控制地再度浮現出映果鏡裏的畫面,當即閉上眼睛,然後沈沈嘆出一口氣。

身後,繡房的門再次打開,斕彩款步走進來,看著她坐在混天綾前閉目不言的模樣,問:“怎麽了,戚妜?”

“阿母回來了。”

她起身給對方讓出位置,然後在斕彩坐下後便親昵地抱住她的手臂,靠在母親肩上:“阿母,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你說吧。”斕彩溫柔地替她將額邊碎發撥弄好。

“我記得師父說過,在所有和您一樣誕生於自然的神祇裏……只有您當初選擇了繼續留在太若靈族,其他的神都和女媧祖神一起去了新神族,是嗎?”

聞言,斕彩微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手心裏的溫度陡然冰涼下去,眼中似乎湧現出了一種濃烈的,無法自制的悲哀。

但緊接著,她又很快恢覆原樣,似乎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而已:“是啊,怎麽了?”

“那,阿母記不記得有誰是天生金瞳,而且眼尾有紅紋的?”戚妜就著剛才的語氣繼續問道。

“金瞳?”斕彩皺下眉,“怎麽忽然問這個?”

“嗯……”戚妜猶豫片刻,沒有立刻作答。

她知道斕彩向來不喜歡她到雲老的店裏去看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於是便選了另一個說法:“我前兩天,做了一個夢……”

接著,她便將自己在映果鏡中所見到的畫面都告訴了斕彩,然後問:“阿母可記得有這麽一個與您同源的神嗎?”

記得或者不記得,這只是一個回答。而且就一個虛無縹緲的夢來說,這個回答本身其實並不要緊。

但令戚妜沒想到的是,斕彩在聽完她的話後,像是聽到了什麽讓她難以置信的可怕宣言,一時間連反應都失去了,就那麽一直楞楞地看著她,黑色眼睛裏滿是一片讓人費解的空洞,還有不易被察覺的慌亂。

“阿母?”她的樣子讓戚妜有點害怕起來。

良久,斕彩終於堪堪收斂了剛才的神態,只下意識握住戚妜的手,冰冷得仿佛已經失去了所有體溫:“你說……你看到了他是從一團火裏走出來的。而在那之前,你好像是在主動哀求他出現,是嗎?”

“是這樣。”戚妜老實地點點頭。

斕彩摸了摸她的臉,沈默著,猶豫著,最終搖頭,用一種頗為艱難地語調回答:“不,我不曾見過這麽一個神。”

短短的一句話,好像讓她耗盡了力氣。

戚妜睜大眼睛,正想說什麽,又聽到她接著對自己說:“不過距離女媧祖神他們去到新天界已經幾千年了,或許這期間已經有新的神祇誕生了也不一定。”

“這樣嗎?”

“去找你師父吧。”斕彩輕輕說著,語氣裏透露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他是通曉萬物的白澤,如果說這世界上唯一有誰能知道你夢裏那個生靈的身份,那也只有他了。”

“好。”戚妜答應著,又看著斕彩猶疑了好一會兒,還是問,“阿母,你怎麽了?”

“沒什麽。”

她伸手揉了揉額角,闔目皺眉:“只是忽然覺得有點累了。你先去吧。”

“是。”戚妜站起身,慢慢走出了繡房。

期間,她回頭看過斕彩好幾次,卻只見她一動不動地坐在那繡架前,身上一件淺色的衣裳,襯得她像是件瓷器般精巧又脆弱,隨時都會破碎開那樣。

這還是她第一次見斕彩這副模樣,讓戚妜覺得格外擔心之於,也頗為慌張為什麽阿母會是這個反應。

難道和那個紅衣少年有關嗎?

阿母是不是認識他?

可如果是的話,那為什麽不告訴自己呢?

最重要的是……

他究竟是誰?

一連串的問題齊齊湧入戚妜的腦海中,讓她再也坐不住,當即決定去紫金玄頂找師父白澤問個清楚。

斕彩說得對,不管是新生的神還是已有的神,白澤是唯一能給她答案的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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