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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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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釋雪

“你這個雜種給我滾一邊去, 別臟了我的尾巴!”

“你為什麽不去死啊!”

“你不是把我當朋友嗎?幫我頂罪都不願意,還敢說真心?”

他無力地躲在黑黢黢的洞裏,陰暗與塵土攜同著不愉快的過往朝身上聚攏而來, 傷口的疼痛叫他喘息不能。

他一度迷惘到自我懷疑,是否自己從出生開始就真的是錯的?

身為凡人的母親被狐妖強迫而生下的他就註定是錯誤的存在嗎?

窩在山洞裏的他艱難移動著, 小腹的傷口隨著他在狹窄洞口的動作,摩擦得越來越深。

他竭力用頭頂開堵住洞口的石塊,毛絨絨的狐貍腦袋因著他一下下的撞擊而變得血肉模糊。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撞開了那塊石塊,驀地闖進來的亮光刺得他瞇了瞇眼。

就在這時, 一雙白皙細嫩的小手探入了石洞。他登時警惕地露出肉爪上的利甲攻擊來人,趁她吃痛楞住的空隙,踩著她的手背想鉆出洞口逃走, 卻不想被她反應迅速地揪住了後頸。

少女皺著眉對滿身臟汙的他說:“還挺機靈啊, 小狐貍。別怕, 我不會傷害你的。”

騙誰呢, 他撲朔著小爪子表示他的不信任。他雖然受了傷, 且為了逃生而化為原形,但動動法術擊退凡人還是綽綽有餘的。

可他不敢跑,不僅因為眼前的少女非等閑輩,還因為在背後給她撐傘的那位白衣男子。那男人周身散發出威壓已經直接讓他不敢撲騰小爪子, 乖乖給少女擺弄了。

瞅了瞅少女的容貌, 又瞧瞧冷淡不語的男人,他這才想起來眼前的兩人是誰。

正是大夏朝的公主殿下和她的師父雲衍。

這還是他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觀察他們。

這個看上去天真過了頭的小公主他並不感興趣, 他忌憚的是她背後的雲衍。那家夥道行可是出了名的高, 潛居京城的妖精們一向都對他聞名喪膽。

春雷沈悶,雨聲淅瀝, 小公主輕柔地將他摟入懷裏:“可憐的小狐貍,怎麽受了這麽重的傷,疼不疼?”

少女柔軟溫暖的肌膚貼著他,他卻感到背後一陣刺痛,眼角餘光瞥見雲衍正像看刺兒一樣盯著他。

“晏寧,臟。”雲衍淡淡地開口,好像在暗示狐貍趕快滾出小公主的懷抱。

小公主卻不自知,毫不在意地回答道:“沒事,傷口清洗一下就好了。師父,我們帶它回去療傷吧。”

他身上雪白的絨毛早已沾滿了洞裏的塵土,軟軟的小肚子也因為長時間的摩擦而一片血紅。

雲衍盯著眼前這個看上去十分淒慘的小狐貍,毫不憐惜地冷冷道:“不用,狐貍,你能回去的吧。”

這回小公主聽懂了雲衍的話中話。

師父是很厲害的道長,明顯是一眼就看出這只小狐貍是妖精。

他乖乖地耷拉下腦袋,略微掙紮了一下,表示自己能走。小公主卻盯著他還在流血的傷口,有些不忍道:“不要勉強,你的傷口還在流血。”

小公主眼中的溫柔竟比這朗朗乾坤還刺眼,他楞了會神,但還是冷下心來想掙脫她的懷抱。小公主卻沒有讓他逞強,硬抓著給他包紮了傷口,止住了血才肯放他走。

回到自己經營的隱月樓,剛處理好傷口換了件深色衣服的他就接到了手下送來的消息:盧家派人來打聽樓主下落,已差人盯住,請樓主示意。

雨點落在天窗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偌大的頂樓裏安靜得只剩下雨聲。沈默片刻,死死低著頭的人卻聽見自家主子的笑聲,輕得像搖曳的風鈴,卻又冰冷刺骨。

好一個盧家主,自己敗了,還怪到他頭上來給他捅一刀。

人性向來懦弱可惡,好處自然都是自己的,一旦出事,責任黑鍋卻都要往別人身上推。就算找不到切實的根據,也要以虛偽的悲憤為由,往自己懷疑的人身上捅一刀發洩。

呵,他不過是推波助瀾罷了,這不都是那姓盧的自己做出的選擇嗎……

“去告訴他,與其追問隱月樓樓主的下落,倒不如先想想該如何自保。”

“是。”

春雨纏綿不盡,像多餘的情愫。空蕩蕩的房間裏,他凝視手裏染了血汙的布條――那是小公主臨時從自己身上的裙角撕下來的。

這便是以仁德治國的夏文帝之女嗎?他眼底思緒紛雜,默默將布條丟進水盆裏。

他冷哼一聲。

一個布條而已。

那晚的雷聲鬧騰了一宿,他也在夢裏沈浮。幼時,母親只要看見他身上任何一點非人的特征都會瘋狂毒打他,嘴裏永遠只有一句話。

“你怎麽不去死?”

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消解自己內心無法排解的苦痛。

他之所以自取名玉離,就是因為身為半妖的他在人與妖之間,像個多餘的、流離的存在。

曾經有人主動走近他,當時的他以為那便是真心,卻發現裏面躺著的是皮鞭和刑具。

“你不是把我當成最好的朋友嗎?替我頂個罪又如何。”

他看著湊到唇邊的酒盞,巍然不動,對方卻猛地將他扇倒在地。

散亂的白發披下,紅光流轉的雙眸裏結了寒冰。

“你根本沒必要去偷聖草,你只是想讓我因為這半株被你哄騙吃下的聖草而被徹徹底底地趕出青丘罷了。”他慢慢撐起腰身,冰冷的話語中仿佛沒有一絲半點的生氣。

…………

他掙紮著從夢裏醒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可爬上床的晨曦依舊是冰冷的。

這顯然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在夢裏被回憶折磨了,他熟練地洗了把臉,隨後又像沒事人一樣笑容可掬地下樓,迎接那些來隱月樓尋歡作樂的男女。

在隱月樓裏的這日覆一日的單調生活已經足夠令他滿意了,再怎麽說也比被當作畜生般虐待欺辱強百倍。

站在花枝招展的男妓中間,他儀態總是格外出眾引人矚目。就是那些平時在朝廷裏看上去再正經不過的官員,遇見他也總會忍不住圍著他轉。

更別說,招待一個似乎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他聽手下來報“公主殿下駕到”時著實吃了一驚。

孩子到了叛逆期嗎?

他草草打扮一番,便在侍童的簇擁下來到了小公主面前。伸手撩起小公主的頭發,他微微俯身,長眸中媚意明晃:“大人是第一次來我們隱月樓嗎?玉離先前都沒見過您呢。”

小公主盯著他那張俊美的臉,一時間竟忘記了說話。直到他的臉越湊越近,才猛地推開他。

“上等的廂房。”他吩咐手下去準備房間,而後弓腰牽著小公主的手帶她在隱月樓裏閑轉。

第一次來到這種風月場所的小公主還是很笨拙的,一路都只是被他牽著鼻子走。即使主動開口也基本是在問這位叫什麽名字,那位叫什麽名字。

他微笑著一一答過,被點名的男侍也順勢貼上來想讓她打賞。可小公主看到男侍諂媚討好的樣子又下意識地反感,一圈逛下來,竟只有寥寥幾個談得來的。

當然,最願意接近的還是他。

他看她在男人身上花那種心思的興致也不大,便識趣地和她談談一些她也許喜歡的或風雅或有趣的話題。譬如這隱月樓裏的才蘊,誰書法奇佳,誰琴棋一絕;譬如這長安城近日出了什麽怪事,又發生了哪些趣事。

自是效果顯著。

少女一邊聽著,一邊笑盈盈地望著他。雖只是輕輕莞爾,卻仿佛要將人融化了一般。

送她走的時候,小公主還誠懇地向他道了聲謝。

“多謝樓主的體貼周到,下次有機會我還來找你玩!”

他楞了一下,告訴自己她只是稱讚他的工作能力頂尖罷了。在風月場所尋求真心,那才是最滑稽的。他搞不懂這公主,權當她只是好玩罷了。

之後小公主便常常私服溜到隱月樓中來玩,能一直留在她身邊侍候的也只有他。他一邊諂笑著忽悠小公主,一邊在心裏犯迷糊。

是自己偽裝得太好從而以假亂真了嗎?他比起那些貪財媚客之輩其實並無二異。

就如曾經被他騙到慘死的仇家小姐,臨死前還以為他是深情的,殊不知她的悲慘下場正是拜他所賜。

有時小公主還會給他帶來一些小玩意,什麽發簪、玉墜之類的,竟都是他喜歡的款式。他驚訝於她驚人的洞察力,也暗暗心驚於自己的松懈。

要知道,服侍他十年的童子可能都不能如同她一般,對自己的喜好如此了解。為了不讓貪圖情報的各路勢力抓到把柄,他向來將真正的自己藏得很深。

小公主興沖沖地給他戴發簪,像是在跟自家人念叨般隨口道:“這是我跟師父在古市淘到的寶貝,我當時就覺得它一定很適合阿離你。”

阿離,這是慢慢熟絡之後她對他的昵稱。

“我可以摸摸你的頭發嗎?”

他驚詫地望著少女期待的眼眸,思索片刻後還是溫順地垂下了頭,讓踮著腳的她能剛好夠到。小公主的掌心輕輕從他柔順油亮的白發拂過,溫柔地低語:“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阿離,我不會允許任何人傷害你。”

他旋即驚愕地瞪大雙目,深紅的瞳孔裏清晰倒映出小公主姣好的面龐。

這話他明白。

有一次,本來他都做好了防襲的準備,可等了整夜卻等到對方半途被截殺的好消息。

當時手下都在歡呼,只有他陷入了沈思。放消息的合作搭檔自然是不可能出手的。

要是能出手哪還需要他做防範?

略一查探後,他才知道是誰在背後做的安排。

此般種種,不可勝記。

他望著和另一位男侍高興下棋的小公主,思緒如潮。

公主,是有什麽目的嗎?

他想不通。

作為與朝廷密切相關的情報頭子,他深切地明白,想要和強大的對手進行談判,就必須要有籌碼――對方需要而你擁有的。

這便是難倒他的一個地方,他衡量了兩邊勢力,卻始終找不到值得小公主與自己談判的籌碼。

他又給小公主斟了她最愛喝的果酒,旁敲側擊地悄聲問:“公主近日是有何麻煩?”

“有嗎?”小公主歪著腦袋想了片刻,想起什麽似的眼睛放光,“啊,最近偷看話本又被師父捉到了,阿離你說我該怎麽辦啊?我看那種書師父會不會對我很失望啊啊啊。”

說著,明明是大夏公主的她卻像個小丫頭似的,抓著他的胳膊哭唧唧,好似在撒嬌一般。

他安慰地摸摸她的頭,眼中似有若無的戾氣仿佛被清涼的風吹散了一般,最後變成了淺淺的笑。

笑起來的時候好像整個人都變得明朗起來,是少年該有的模樣。

她是真心待我好嗎……

“公主可願為玉離的廂房題個字?”

小公主得此殊遇又驚又喜,題了個融融此間。

他問是何故,小公主眨了眨眼,調皮地回道:“阿離的房間有好多小窗,還有天窗,童子們都說是因為阿離喜歡曬太陽,還常常吩咐他們天晴的時候開窗。陽光照進房間一定暖融融的,所以就叫融融此間啦!”

他也在那之後突然發覺,即使再次從噩夢中醒來,照在身上晨曦也不覆曾經的冰寒。

相反,溫暖極了。

小公主親自爬上梯子貼了題字,他擔心地扶著她的梯子,生怕她摔了下來。小心翼翼地接她下來之後,一句謝謝到嘴邊卻成了:“你今日想吃什麽?”

“梨花酥。”小公主甜甜地應著,“就拜托我的朋友,阿離去買咯~”

他寵溺地跟她鬥了句嘴,剛轉身,卻聽見小公主叫住他:“對了,不久我要和師父去外祖母家踏青,可能要有一段時間不能和阿離見面了。”

他回身,發自內心地微微一笑:“無妨,公主要玩得盡興。”

這天過得比以往都長,他久違地希望一個人在此處多停留一會兒。他眺望小公主的馬車在殘陽中駕遠,思索著她的歸期。

夏後的娘家在渝州,小公主的外祖母貌似叫……他細細追溯小公主的祖上,不敢置信地問身側見多識廣的探子:“你可知夏後之母姓甚名誰?”

那晚他做了個被遺忘在遙遠過去的美夢,也是這個夢支撐他在虛虛實實的面具中,摸滾打爬地在京城站穩腳跟。

在壓得人快要窒息的冷言惡行中,曾有一雙溫暖的手掌將傷痕累累、骨瘦嶙峋的他從雪地裏挖出來,把他帶到一間溫暖的宅邸。

這裏有寬敞的庭院,有果腹的美食,有照不到青丘的暖陽,還有比暖陽更暖的人。

撿他回家的渝州的一戶小富人家,男人和好友相約去雪地打獵,偶然撿到差點被生母殺死的小狐貍,也就是他。

男人把他撿回家裏好生療養,他的毛潔白如雪,耳尖和小爪子卻是紫色的,算是很罕見的品種了。

男人的妻子和女兒將他當寶貝寵著,給他新鮮的獸肉和飽滿多汁的果子,還常常給他清潔順毛。除了飯點平常也都不會管他去哪裏,就讓他自由自在地在院子裏上躥下跳。

那是他可憐又短暫的美好時光,要不是之後這家人被陷害後與自己失散了,他還想永遠當一只吃飽就曬太陽的小狐貍。

舊歲的冰雪在枝頭稀釋,他穿了他們特意做給他的防寒小衣服,小心翼翼地在濕漉漉的路面上跳水坑。男人的女兒見了,笑嘻嘻地跟在他背後蹦蹦跳跳。

“林梓,吃飯啦~”

林梓對屋裏應了聲好,擺擺小手招呼他。

“小狐貍,我們一起去吃飯吧。”

他乖乖地躍進林梓,也就是小公主外祖母的懷抱裏,由她抱著自己到餐桌前,像一家人一樣其樂融融地吃著年夜飯。

再次見到小公主,是在一年結束之時。

或許,那也是一年之始。

小女孩眉眼頗有當年林梓的影子,笑起來像初春的暖陽,消釋融化了他心上覆蓋多年的積雪。

*

這世上怕是沒有人能想到,夏國最尊貴的小公主,未來的女帝,最大的愛好居然是——看話本!

這天,小公主偷偷從市井裏“偷渡”了這段時間風靡京城的話本――《救贖反派後她死遁三次》。

一回到宮中,小公主便找借口支開了身邊的侍從:“本宮需要準備一下師父昨日布置的功課,都下去吧。”

侍從們魚貫而出後,小公主一本正經地將一本近日所習的史書放在桌上,卻在桌下偷偷打開了自己剛剛淘回來的話本子。

不知不覺間,小公主竟已看了大半個時辰。

“咚咚!”

這熟悉的聲響,莫非是……小公主如夢初醒般將手中的話本合上,而後像是觸電一般擡起了頭。

果然,是師父在用指節敲擊桌面!

雲衍如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眸裏明澈得仿佛沒有一絲情感,他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慌亂的小公主,輕咳一聲卻沒有立刻開口說話。

“師、師…師父!”本就有幾分心虛的小公主看著眼前自家師父冷淡的模樣更是嚇得手足無措起來。

完蛋了,被師父抓到自己偷看話本了……

一向樂觀的小公主難得有些懊喪。

要是師父因此討厭自己了可怎麽辦啊,早知道就不看得這麽入迷了……

小公主心裏清楚,雖然自己對師父雲衍產生了一絲很微妙的情愫,但是雲衍或許只是將自己看作他的徒弟,大夏國的公主。

而“看話本”這一行為,無論是作為徒弟,還是作為大夏國的唯一繼承人晏寧公主,都是不合格的。

雲衍看著身前垂頭喪氣的女孩,覺得實在有些可愛,原本規勸的話繞在嘴邊轉了幾圈,卻完全變了味:“殿下是在覆習功課嗎?很好。”

師父竟然沒有看到嗎?

小公主心裏又是慶幸又是羞愧,低下頭小聲地“嗯”了一聲。

見她這副模樣,雲衍不禁摸了摸小公主的頭,溫聲道:“註意勞逸結合,偶爾幹些自己喜歡的事也未嘗不可。”

聞言,小公主有些不可置信地慌忙擡頭:“您,您看到了?”

雲衍輕笑出聲,乍露出的那如春風拂檻般的溫和模樣,讓方才還在又驚又怕的小公主一時之間竟有些看呆了。

“為師剛來,什麽都沒有看到,只看到殿下在認真覆習功課。”

一向冰雪聰明的小公主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自家師父的意思,她羞愧地低聲道:“謝謝師父……我、我下次定不會再如此了……”

雲衍卻只是輕輕拍了拍女孩的肩膀,斂住唇邊隱約的笑意,輕聲開口道:“殿下有什麽喜歡的事就去做吧,別忘記要完成課業就好。”

看著女孩猶帶天真的臉龐,雲衍在心裏輕嘆了一聲。

眼前的女孩註定會被困在名為“皇宮”的牢籠中,倒不如讓她在如今還稍稍自由時,去盡可能地做些自己喜歡的事吧。

小公主似乎完全沒想到師父會這般態度,不由得一時楞在了原地,呆呆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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