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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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V]
第50章
顧檸西把筠西摟在懷裏。
貓的體溫比人要高，像一個小小的暖水壺，又軟又熱。
筠西的毛很幹凈，纖塵不染，泛著奶油般的釉色。
大眼睛，三角臉，粉肉墊，身材勻稱，是只甜美優雅的貍花。
剛開始它在掙紮，但徐筠不理它。
後來小貓安靜下來，在她身上嗅了嗅，逐漸放下了成見。
可能是因為忽然想起來，很久之前，顧檸西餵過它吃的，還陪它睡過覺。
晚上入睡前，小貓跟著跳上了她的床，在她肚子上窩著，打起了懶散的哈欠。
夜深了，該睡了。
在關燈之前，顧檸西下意識看向門口。
仿佛是要確認那裏有沒有站著一個人。
沒有。
她松了口氣。
有些輕松，又有點失落。
顧檸西正發著呆，忽然聽見了樓梯處傳來的腳步聲。
她慌裏慌張地躺了回去，緊緊閉著眼，裝作已經睡著的樣子。
她看不見徐筠此刻的樣子。
但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
“西西。”
徐筠靠在門口，喚了一聲。
他身上是一席白色的睡衣，襯得他皮膚透亮。
也許是剛沐浴過，黑色的碎發有些淩亂，白皮膚顯得更白，襯得淡色的唇染上一抹嫣紅。
唯獨那雙眼睛，黑的如同一池秋水，閃爍著漫天繁星。
顧檸西還在糾結自己要不要回答。
她實在是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短短數秒，顧檸西腦子裏已經閃過無數可能。
如果他可以自己睡，那最好不過。
如果他要抱她睡，那她就繼續裝睡。
反正才不要熱情邀請他上床。
也別想再在她眼皮子底下吃藥。
上一回徐筠不聽她的話，非要吃安眠藥，著實是把她氣到了。
所以她才冷著臉，這麽久沒有聯系他。
而他似乎也察覺到她的疏遠，再也沒有主動來找她。
這一回，他還要故伎重演嗎？
站在她的門外，等她心軟？
要不要起床把他拉過來呢？
可是她在裝睡啊……
如果她不醒來，他會做出什麽事情來折磨自己？
一想到他會在外面凍一夜，熬得雙目泛紅，臉色發白，手腳冰涼。
一想到他抱過她的手，和手上那些為她而留的傷疤。
一想到他說過的鼓勵的、安慰的、冰冷的、溫柔的話，她就開始亂了。
靠得太近，她會生氣。
離得太遠，她也會生氣。
哥哥好可憐。
明明……他沒有什麽錯。
是她不知天高地厚地，竟然妄圖救贖一個自己並不了解的人。
顧檸西藏在被窩裏，小手忐忑不安地來回搓著，完全睡不著。
她想起今天興高采烈送給他的禮物。
那個錄音機，他會喜歡嗎？
如果實在睡不著，那就打開她的錄音機啊。
那裏面有好多童話故事。聽一聽，興許就能睡著呢。
她這樣，也不算太無情吧？
顧檸西開始胡思亂想，完全忘記了還在門口站著的男人。
*
徐筠手上提著一只毛茸茸的拖鞋，表情淡淡。
就在剛剛，他尋到了她另一只遺失的拖鞋。
筠西將她的鞋子一只叼到了櫃子下面，另一只藏在了他的衣服裏。
他是在整理文件的時候發現的。
但是，她好像已經睡了。
他走路無聲，一路來到她的床邊。
見顧檸西沒說話，他把鞋放在了地毯上。
夜晚並不能阻礙他的視線。
當他想看她的時候，無論何時何地，都能看見她。
許久不見，她睡姿還是很不端正，雙腿微微蜷著。蓋著厚厚的毛毯，烏黑的發絲蓋住小半張臉。
*
顧檸西仍在閉目小憩。
鼻尖開始縈繞起淡淡的玫瑰花瓣的味道，她緊張地皺起眉。
她能感覺到徐筠的存在。雙手在被子裏僵住，一動也不敢動。
她以為徐筠還會躺在她身邊。
但徐筠久久沒有翻身躺下，而是走到了門前，幫她把燈關掉了。
房間裏霎時間暗下來。
公主小床、粉色地毯，還有角落裏堆放的滿滿當當的額玩偶，都陷入了一片黑暗。
窗外的雪仍然很亮，照在窗簾上，給墻壁鍍上一層夢幻的粉紫色。
仔細聽，還有雪簌簌落下的沙沙聲。
黑影在她身邊溫柔地俯下身。
“晚安。”
顧檸西只覺額上留下一個溫軟的觸感。
隨之而來的是無限放大的淡香。
她覺得有人就在離她幾毫米遠的地方，在借著夜色凝眸看她，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額頭上。
她神經繃緊，即將屏住呼吸。
那柔軟觸感只持續了片刻，便緩緩撤走。
淡香隨著空氣的流動，變得似有若無。
黑影關上了房門，腳步聲趨於消失。
房內瞬間只剩下一片死寂，再無人聲。
他……走了？
顧檸西睜開了眼。
房門是關好的，床上只有她自己，和一只貓。
她垂眼看著他剛剛站著的位置，赫然多出一雙毛茸茸的粉色拖鞋。
是被貓叼走那雙。
哥哥他只是來給她送鞋的？
她斂回心神。
不……他不只是來送鞋的。
他還順手幫她關了燈，還在她眉心處，留下了一個淺淺的……晚安吻。
如同蜻蜓點水，如同蒲公英劃過湖面。
短暫得讓人記不住。
她甚至以為，一切都是自己的錯覺。
虛幻得像一場夢。
也許……他只是盡了責任，來看她有沒有睡覺。
長兄如父。
畢竟之前徐若川也曾這麽做。
徐若川還活著的時候，就經常來哄她睡覺。
臨走前也會幫她關燈，輕輕親她一口，笑著說：“小公主晚安。”
怎麽輪到徐筠來做，她就這麽緊張呢？
他已經順遂了她的心意，不會在晚上纏著她入睡，她應該感到開心和輕松才對。
但顧檸西輾轉反側，一夜沒睡好。
“打游戲嗎？”
半夜一點的時候，手機忽然亮起，居然是張藍桉發來的消息。
“這邊組隊差個人！沈恒讓我問問你，來不來？”張藍桉打字速度飛快，“陶芝芝也在。”
顧檸西撐起身子，對著屏幕看了一會兒，確實沒什麽睡意。
她回了句：“游戲鏈接發我。”
她很久不打游戲了。
上次玩手游，還是高考完的那個暑假。有一天閑來無事，入坑了某大火的moba類手游。事後還纏著徐筠陪她玩了幾局。
徐筠很少打游戲。他本來就不是她這個年齡段的人，游戲都是她幫忙下載好的。但徐筠的適應力很強，掃了一眼技能描述之後，就摸索出了玩法。
只是他對游戲不感興趣，帶著她贏了幾局之後，就再也沒上線過。
顧檸西點了鏈接，直接啟動了游戲組隊。
隊友要求開語音交流。顧檸西就開了麥克風，但不怎麽想說話。張藍桉一直在嘰嘰喳喳地安排布局，陶芝芝偶爾會回一句。
沈恒則是很積極地在聊天：“顧檸西怎麽不說話，周圍不方便嗎？”
顧檸西：“不方便。”
陶芝芝回覆：“西西她哥哥管得嚴，怎麽可能會讓她熬夜打游戲呢。”
顧檸西：“……”
其實她只是懶得說話而已。
只是來陪朋友打個游戲罷了，順便消弭一下漫長的失眠時間。
好不容易睡過去，天色已經大亮。
她有點後悔了。
熬夜的後果就是挖空身體。
甚至差點把相親這事給忘了。
她頂著黑眼圈，起來準備早飯。
徐筠看到她的時候，也是微微蹙眉：“沒睡好？”
顧檸西心不在焉地點頭，但沒說自己跟別人打游戲去了。
徐筠第一天不跟她同床共枕，她就放飛了自我，說出來挺丟人。
徐筠淡淡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頭：“快過年了，養足精神。”
顧檸西看向窗外，白茫茫一片，的的確確是快過年了。
家家戶戶張燈結彩。小區裏的樹上掛滿了紅燈籠。
紅火的景象一直延伸到每個街道。
高中期間，她不是補課就是補課，根本沒有時間感受過年的氣息。
現在她畢了業，有了充裕的時間，來置辦年貨。
吃完早飯，她便興沖沖地去了菜市場。
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邊人多，說不定遇見的女生也多，萬一聊的投緣，還能要個聯系方式回來。
徐筠神色如常，跟她一起出了門。
他的眼裏看不出情緒，被她拽到哪裏就是哪裏，從不多問。
但是到了菜市場之後，顧檸西才發現自己大意了。
這裏只有大爺大媽，年輕人很少。
有個大媽見她跟見了寶一樣，迅速過來找她聊天，說要將她介紹給自家兒子。
顧檸西被熱情的中年婦女拉扯著問東問西，好不容易從老年人堆裏出來，頭發都亂了。
徐筠就站在一旁，一臉看戲的笑。
“你著急相親？”
他幫她把亂糟糟的頭發撥回去，語調很有耐心。
“不是，我來買年貨的，順便和他們……多聊幾句而已。”
顧檸西撒謊有些生澀。
她低頭看自己的腳，手中還提著兩袋子活蹦亂跳的魚，甚是狼狽。
“我和別人聊聊天，還能幫你多認識幾個朋友。畢竟大過年的就我們兩個人在家，多無聊啊。”她有理有據。
也不知道徐筠信不信。
但他依然一副波瀾無驚的樣子，認真聽完了她的一番鬼話。
然後不冷不熱地笑了笑。
顧檸西心中滿是挫敗感。
出師不利，只能說明她太不靠譜。
這樣下去，等寒假結束，她連未來嫂子的面都見不到。
她心裏嘆氣。
只好先回家把魚殺了，以宣洩心中的憤懣。
只是連那魚似乎也跟她作對，滑不溜秋又愛動，怎麽都揪不住。
水撒了一地，廚房裏一片狼藉。
最後徐筠聞聲而來，才止住了混亂的場面。
顧檸西再次受挫。
“哥哥，你喜歡什麽樣的女生啊？”
她放棄掙紮，把廚房讓給徐筠，自己回到客廳休息。
她窩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翻著手機。
她看了看自己存的好友，裏面已經上百個人了。
大部分是同學，什麽樣的姑娘都有，熱辣的、文靜的、開朗的。或許可以牽橋搭線試一試？
廚房裏的徐筠久久沒有出聲。
不多時，他將一盤魚湯盛了出來，放在餐桌上。乳白色的湯汁飄香四溢，引人垂涎。
他垂著眼，修長的指尖一一清點好餐具，才道：“問這個做什麽？”
這個問題可能過於籠統寬泛，不太好回答。
顧檸西決定換個問法。
“你以前談過戀愛沒有？對方是什麽樣子的？”
徐筠神色平靜：“沒有。”
顧檸西失望地收回視線，有些不甘心，“可是你這麽好看，怎麽可能沒有女生喜歡你呢？”
“如果有個男生喜歡你，你一定就會和他在一起嗎？”
徐筠眸子愈發深沈，不經意間指尖碰到了一個湯匙。碗勺迸發出叮當的脆響。
他恍若未覺，仍然看著她。
顧檸西搖頭：“那當然不會了。他喜歡我是他的事，還得看我喜不喜歡他。”
徐筠捏起筷子，攪動了一下湯羹：“所以，她們喜歡我是她們的事。”
他擡起頭，唇邊一抹疏離而冰涼的笑，“我又不喜歡她們。”
顧檸西嗆住，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反駁。
徐筠和她一樣，從來沒談過戀愛，也不想談戀愛。
“可家裏真的很冷清。”
顧檸西嘆口氣，瘋狂暗示他徐家該添個人了。
“有點吧。”徐筠竟點了點頭，漫不經心道：“不過公司很熱鬧。最近他們在舉辦年會，設計了很多慶祝活動。”
顧檸西一楞，想起來徐氏集團確實有這樣的企業文化。
每逢節假日，總會有各種福利和娛樂活動，辦的熱鬧而圓滿。
只是徐筠從來不參與。
他寧肯一個人呆在家，讓下屬自己去折騰。
公司是不是會有和他年齡般配的女員工呢？
“那……年會上的人多嗎？”她有些期待地問，“比如漂亮的小姐姐？”
“很多。”
“我也想去。”顧檸西舉起手，對上徐筠詫異的眼神，她訕訕道：“我覺得那邊肯定比家裏好玩。”
見徐筠沒拒絕，她又興沖沖道：“你和我一起去。”
在挑選未來老婆的重要場合，哥哥他必須在場。
*
徐筠帶她去了徐氏的公司大樓。
幾十層的高檔辦公樓矗立在商業區，周邊是繁華的鬧市，氣勢恢宏。
這是她第一次來他的公司。
以往她的活動軌跡只限於徐家豪宅和學校，卻從來沒想過到他工作的地方看看。
如今來到了這裏，頓時大開眼界。
原來公司也可以……裝修得這麽奢侈嗎？
她小跑著進了大門，有種置身都市花園的感覺。高高的大廈周圍種滿了綠樹，構成色彩豐富的雪景圖。大樓的內部很寬敞，環形的巨大建築盤旋而上，弧度優美。
她被裏邊覆雜的構造迷了眼，一路都在好奇地張望著。
在這裏工作一定很幸福。四周外墻均是玻璃，采光很好，根本不需要開燈，擡眼便能看見樓下的花卉和綠樹。
樓層越高，越是清晰地有種騰雲駕霧的感覺。
而徐筠的辦公室，就在最頂層。
顧檸西想起自己在電視裏看到的畫面，興奮地揮舞著小手比劃：“總裁上班用開私人飛機嗎？有飛行員嗎？你們樓頂有沒有飛機場？”
一旁的徐筠只是彎著唇，耐心解釋著各個地方的用途。
她的興奮只持續了片刻，繼而垂下腦袋，嘆道：“可惜了，我天天上學，沒機會來你們公司體驗生活。”
徐筠凝眸看她：“你隨時可以來，這公司都是你的。”
顧檸西疑惑：“你在開玩笑？”
“沒有。徐若川的東西，就是你的東西。”徐筠搖頭，“他不是和你說過，公司的職位讓你隨便挑嗎？”
顧檸西飛速吐舌，“他就是隨便說說，你還真信了。”
她沒那麽大能耐，掌管這麽大的公司。
真給了她，她也接不住啊。
“但我不是隨便說說。”
徐筠垂眼繼續往前走。
寬敞的過道上，兩邊是幹凈整潔的辦公室，裏面是制服整齊劃一的員工。
每個部門都有人隨時待命，部門設置的也很齊全，法務、財務、軟件硬件支持、營銷、運營……公司不僅是個精密的機器，更是個龐雜的系統。
顧檸西看的眼花繚亂。
一路上，不時有抱著文件擦肩而過的員工。
都是年輕人，清一色的西裝加領帶，看起來忙碌而精練。
他們看見徐筠時，會點頭微笑一下，“徐總好。”
然後，好奇的目光便停留在顧檸西身上。
他們當然好奇。
徐筠這些年清冷克制，身邊就沒有留過女人。
徐若川死後，繼任的小徐總以雷霆之勢接管了半死不活的公司。
當時沒人看得上這個初出茅廬的男人，更想不到，他居然會先後清理掉無數難啃的老骨頭，血染半個商界。
那段時間的徐筠很壓抑，冷淡而狠厲，只是站在那裏，就給人一種壓力感。
白天還能和公司元老慢悠悠地講話，也許晚上就把人給解決掉了。
即便這幾年徐氏集團節節高升，在各行各業都積攢了不錯的口碑。但所有人仍然覺得他不近人情，跟風花雪月更是搭不上邊。
這個年輕的男人只能獨居高位。
看著沈靜而內斂，但卻薄情。
註定只能成為一個令人敬仰的存在。
顧檸西看起來更像個涉世不深的大學生。
……也許又是個為愛沖昏了頭腦，一心愛慕徐總的富家小姐吧。
員工投來的目光帶著點憐憫。
徐總對女人可是出了名的不感興趣。如果硬要倒貼，只怕會自取其辱。
顧檸西往裏靠了靠，給那些員工讓位置。
不知道為什麽，她被人打量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側過臉，求助似的看向徐筠。
——好歹跟他們解釋下啊。
他們那些意味深長的目光是怎麽回事？
徐筠卻拉住了她的手，低低笑著，“跟著哥哥。”
顧檸西只好按捺住心裏的忐忑不安。
通過層層電梯和安檢之後，他們終於來到了一個多功能宴會大廳。
這裏早已被布置成了酒宴的模樣，一排排餐桌整整齊齊陳列著。
彩燈在人們頭頂搖曳著，輕柔喜慶的音樂飄揚。
最前方，是鋪著紅毯的舞臺，和幻燈片放映儀。
所有的裝置，都是全市最貴的。
室內很空曠，人多，卻並不嘈雜。人們低聲談論著。看見徐筠來到之後，瞬間都安靜了下去。
無數的目光匯聚到二人身上，顧檸西無端緊張起來。
她緊緊攥住徐筠的手，小聲道：“……哥哥，這兒我一個人也不認識。”
但她能感覺出來，這些人都是各界精英，隨便一個都是行業內有頭有臉的人物。
徐筠回看她，眸中一片水色：“沒事，你喊他們哥哥姐姐就行了。”
“那待會兒我跟他們說點什麽……”
顧檸西聲音越來越低，一雙眼睛不安地瞟著在座的人。
人人都穿著西裝禮服，一看就是很有規格的酒宴。
但她什麽都沒準備，甚至連衣服都是隨便套的，毫無風度可言。
就算聊天，也聊不下去啊……
徐筠彎了彎眼睛，“你來之前想跟他們說點什麽？”
顧檸西閉上了嘴巴。
她是來挑她未來嫂子的。
可為什麽現場這麽嚴肅，真的一點相親的欲望都沒了。
*
公司高層的位置都在第一排。
聽說總裁要來，他們專門把中間的位置空了出來。
又聽說總裁帶了個小姑娘過來，又特地在旁邊添了把椅子。
大家都對徐筠身邊的小姑娘很好奇。不知道是哪家的閨秀，竟然敢和他靠的那麽近。小姑娘從落座開始，眼睛便一直盯著桌子上的甜點。一邊吃，一邊靦腆地看著其他人交談。
小姑娘不說話，總裁也不說話。
小姑娘說一句，總裁就答一句。
活像她的貼身保姆。
吃東西的時候，徐總居然還會幫她夾菜。
對他人視若無物，仿佛宴會上就他們兩個人。
這可真是奇了怪了。
*
顧檸西無事可做，只能擺弄手機，一邊往嘴裏塞吃的。她不小心點開了游戲圖標，一下子又看到了昨晚的對局詳情。
她看了看自己的戰績，死了好多次，很慘烈。
熬夜打的排位賽，最後還輸了。
顧檸西心中郁悶，窗口忽然彈出來好友組隊申請。
一個動漫男生的頭像，好像是沈恒。
他加了她游戲裏的好友，此時正在邀請她加入下一局的組隊。
“專心吃飯。”
徐筠的手指橫入視線。她擡眼，看見徐筠的手擋住了她的手機屏幕，直接關掉了游戲界面。
顧檸西乖乖上交了手機。
在這種正式的場合打游戲，好像確實挺不像話的。
她指了指桌上的蝦肉：“我想吃那個。”
那盤肉離得有點遠，她需要站起來才能夠著。
徐筠把盤子端了過來，開始為她一個一個地撥開蝦殼。
專心致志的樣子，仿佛星河都在他指尖流轉，留下甜膩的光暈。
眾人相互聊著，話題和目光卻總是不自覺的被引到那兩人身上去。
身著白衣的小姑娘個子平平，柔順的黑發及腰，皮膚很白，一雙杏子眼烏黑透亮，令人難以忽視。
但比她更漂亮的女生也不是沒有。金融圈就有不少明星的金主，什麽樣的美人都見過，隨便挑一個都能把她比下去。
可那麽多嫵媚多姿的女人裏，徐筠卻唯獨只攬了她一人的腰肢。
而且還是在大庭廣眾之下之下。
一會兒牽牽手，一會兒輕輕抱了抱她的肩，一會兒又親自剝蝦殼投餵，如同在哄自己的小女朋友。
而小姑娘好像是不情願的那個……
該不會是徐總從大學校園裏面搶來的女人吧。
但誰也不敢表露什麽，只能私下裏相互問問。
眾人討論半天，也沒猜出個確切的結果。
*
“你還想吃什麽？”
徐筠將桌子上的蝦剝得很幹凈，只有肉沒有皮，一只只全放在了她碗裏。
他把她喜歡的食物全都拿了過來，自己面前卻空空如也。
顧檸西於心不忍：“哥哥你也吃啊，別光讓我吃。”
她把自己的小碗推給他，“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了。”
徐筠只是微笑。
那張艷殺旁人的臉，笑起來不知有多令人神魂顛倒。
顧檸西幹脆拿了一只蝦，遞到他嘴邊：“快吃吧。非要我餵你？”
徐筠順從地張口，微抿的薄唇很是動人。
所有人都察覺到，總裁今天的狀態不一樣。
哄了半天的女友終於有了回應，開始餵總裁吃東西了。
於是那張寒冬一樣的臉上，多了一絲堪稱溫情的意味。
*
主持人在臺上做工作總結和新年祝詞，顧檸西聽了一會兒，差點犯困。
不過這個主持人小姐姐長得倒是很漂亮，身材好，顯年輕。
顧檸西瞅了她好幾眼。
小姐姐體態姣好，聲音溫柔，哪裏都很完美。
應該會是個賢惠的嫂子。
她打算待會把人攔住，要個聯系方式。
沒等她開口，徐筠先一步道：“她已經結婚了，孩子還在上幼兒園。”
顧檸西：“……”
他怎麽知道她想幹什麽？
“那好吧。”
她收回蠢蠢欲動的小手，尷尬了幾秒，然後繼續低頭吃東西。
這個不行，還有下一個。
徐筠公司裏的美女好多，她總有機會遇到心儀的嫂嫂。
各種各樣的活動結束以後，工作人員開始發公司的新年吉祥物公仔，人手一個。
輪到顧檸西的時候，正好沒有了。
公仔是公司內部員工的禮物，按員工人數定制的。
她只是個外人。
徐筠朝後勤員工淡淡道：“把我的給她吧。”
那人搬出一個超大的禮盒，把裏最大的一只玩偶塞到顧檸西手裏：“小姑娘收好嘍，這可是總裁專屬的。”
顧檸西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只粉色的小豬。
豬仔的表情令人忍俊不禁。冷冷的眉眼，卻是圓圓的身體，淡漠的神態竟有幾分像徐筠。
“公仔是根據每個人的特點制作的，獨一無二。”徐筠認真道，“每個人都可以自己選擇一種動物。”
顧檸西噗嗤一聲笑出來：“你為什麽給自己選了豬？”
別人手裏拿的，有的是狗狗，有的是小羊，只有徐筠這裏，是一只特立獨行的豬。
“因為之前有一天，你罵我‘徐筠是豬’。”徐筠的臉上竟浮現出笑意，反問她：“你該不會已經忘了吧？”
顧檸西刷刷刷紅了臉。
她似乎能夠記起兩人剛開始的相處時光，又酸又苦。
他就像一只刺猬，一身的刺兒，時不時還會拿最尖銳的話來氣她。
她為了解氣，就在本子上默默罵他。
結果還被他給看見了。
沒想到，他一直記到現在。
徐筠聲音很低，眸色沈沈。
“它現在是你的了。”
意味不明的話語，令顧檸西有些茫然。
哥哥把他的玩偶送給她了。
好大方啊。
早知道不罵他小豬了，換個更可愛的詞匯也行啊。還是說總裁的品位向來跟常人不一樣？
“真可愛。”
顧檸西還沈浸在欣喜當中，收下玩偶，“我喜歡。”
她一個人和小豬玩了一段時間，完全忽略了周圍的人。
眾人只看到一個姑娘在玩著總裁的專屬公仔，甚至還親了一口那只小豬，頓時暗自一片嘩然。
但他們也就只敢在心裏驚訝。
不經意間，他們又看見了一旁的徐筠。
他們那位平日裏不茍言笑的總裁，在很溫柔的看著她。
愛的光輝幾乎要從眼裏溢出來了。
情緒完全不對勁。
哪裏還有在辦公室裏的陰沈模樣。
這誰受得住。
到了敬酒的時候，零零散散的小股東終於找到機會圍了上去，決心要借酒套出點話來。
“西西不可以喝酒。”
在他們過來之前，徐筠傾身道，語氣中帶著淡淡的不容置疑，“如果覺得悶的話，可以先四處走走。”
“好的！哥哥你少喝一點酒哦。”
顧檸西吃飽了，也喝不下酒，便借機溜到了衛生間，留下徐筠一個人在那裏應付。
她洗了洗臉，補了個口紅。
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又遇到了很多溫柔的小姐姐。
年輕的女孩總有相似的話題。
顧檸西見縫插針，慢慢跟她們聊起天來，臨走的時候還不忘加了好友。
目的達成之後，才戀戀不舍地回到了大廳。
剛進門，還沒人註意到她。
人群分成一撥一撥的，聚在一起說話。
她遠遠地便看見最前方的徐筠，黑發黑眼，靠在窗邊，修長的身影格外惹人註目。
他旁邊站了幾個年輕人，正在同他講話。
酒瓶早就被收掉了，只剩下冷色調的桌面。
看起來，敬酒環節也已經結束了。
不知道他剛剛擋下了多少酒。
但他臉上仍然是如玉的白凈，眸中一片漆黑如海。
所以，應該沒醉。
她放心地走過去，想打探一下剛才那些女孩的人際關系和社會評價。
那群人像是沒察覺到她的靠近，仍然在聊天。
然後，她聽見一個人在說話。
“徐總，您今天忽然參加這次年會，就是為了今天這個小姑娘吧？往年咱們公司可沒準備這麽多甜點零食，都是小女生才吃的。”
徐筠淡淡點了一下頭：“嗯。她最喜歡吃這些。”
顧檸西怔住。
這個年會的臨時改變，只是為了她一個人？
那人笑的很開心：“這是哪家姑娘啊，居然讓你這麽破費，把高級甜點師和五星大廚都給請到公司餐廳來了。”
“我家小公主。”徐筠低頭抿唇，眼裏仍是一片淡然，又道：“我只給她吃最好的。”
顧檸西又是一陣感動和欣慰。
“小公主”這個詞，她已經很久沒聽過了。
徐若川喜歡溫柔地喊她小公主，但徐筠總對此不屑一顧。她一直以為他是痛恨這個詞的。在他這兒，“小公主”應該是貶義詞才對，專指她這個被徐若川寵的無法無天的小妹妹。
可是他並沒有，還親切地喊她小公主，用心為她準備了一切。
怪不得，今天的食物這麽好吃，自始至終，她的筷子就沒停過。
怪不得，宴會上所有的東西，包括顏色、音樂、擺放方式、公仔設計，恰好都是她非常喜歡的。因為只有他才會記得這些細節。
她的哥哥啊……真的變了。
徐若川走了以後，他代替了他，成了世界上對她最好的人。
“小公主？”
底下人開始笑，半分調笑半分揶揄。
今天總裁心情好，因此他們敢說的也多了些：“你們是親戚？徐總是喊她妹妹還是侄女？”
“對啊對啊，以前從來沒見過，徐總為什麽不把小妹妹帶過來公司玩呢。”
“都不是。她有些怕生，你們不要太嚴肅。如果把她嚇跑，”徐筠微微皺眉，最終平靜地吐出幾個字：“——徐氏就沒有老板娘了。”
旁邊的人楞了楞。
明明公司裏就沒有比老板更嚴肅的人了……
此刻這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徐總，居然在讓別人溫柔一點。
他們露出了更為八卦的表情：“老板娘？你們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程度了嗎？怪不得我瞧著小姑娘的項鏈好眼熟，那個就是深海之吻吧，好像是夫人生前親自設計的。”
“連婆婆的定情信物都給了，這不結婚都收不了場啊。”
“不過小姑娘什麽態度啊……答應沒有？趕快催一催，我還等著喝喜酒呢。”
旁邊的人再說什麽，顧檸西已經聽不見了。
她腦子裏轟然一片。
事實扭轉的太快，她有些跟不上。
她仔仔細細地盯著徐筠的臉，妄圖從他臉上看出幾分開玩笑的神情來，或許是酒醉後的失態。
但都沒有。
徐筠比任何時候都要鎮定、吐字清晰。他的視線望著遠方，仿佛在回憶很遙遠的事情。
顧檸西後退兩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的手撫上脖頸上的項鏈，細細的一條，昂貴而沈重，涼意慢慢扼住她的喉嚨。
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這是徐筠的媽媽設計的項鏈。
或許流失海外，最後被高價拍賣回來，留給了年幼的兒子。
一個男人，究竟出於什麽樣的目的，才會把母親的遺物送給一個女孩？
雖然以往有著隱隱的猜測，但她始終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直到今天，才從他口中聽見了確切答案。
*
那邊仍然七嘴八舌地問著，徐筠只是淡淡地垂了眼，不再回答。
紫色的燈光打在他的下巴上，反射出溫潤的光輝，他的眉眼再次隱沒在了黑暗裏。
像是謝了幕的舞臺劇。
顧檸西僵住身子。
她轉身離開的背影，像一個落荒而逃的小公主。
王子守候在黑暗裏，眼眸閃著晦暗不明的光。
他不追，不喊。
只是靜靜看著那個人，一步步掉進他設好的陷阱裏。
顧檸西抱著新年禮物回了家。
走到門前，她的腳步停下，又往後退了一步。
她嘆了口氣，站在雪地裏，天上又飄起了雪。
她要以何種身份進去呢？
兄妹之間的依賴和守護，已經變了質。
彼此依偎的親情，變成了不為世俗所接納的的，畸形的愛戀。
她開始懷疑他的初心。
他之前抱著她睡……都是蓄謀已久的嗎。
無論是睡前晚安，還是摟摟抱抱，亦或是親吻發絲，根本不是單純的兄妹之間的疼愛。
——而是戀人之間的調情。
身後的徐筠也走到了門口。
他拿出鑰匙，打開門，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
但顧檸西停在原地，一動不動。
“怎麽了？”
徐筠回頭看她，“不回家休息嗎？”
“哥哥……”
她喃喃開口，一時不知道如何提起方才偷聽到的談話。
“年會上的飯菜不合胃口嗎？”徐筠問。
他笑了笑，“沒事，家裏還有其他吃的。”
“不是，我很喜歡，哪裏都特別好。”她搖搖頭，“就是……”
就是什麽？
就是不要再跟別人說老板娘的事？
他已經妥協著，退回了原處，沒有再和她一起睡覺，沒做任何逾矩的事。
本本分分，控制著安全距離。
她還能怎麽要求他呢。
“我想出去走走。”她默然不語，然後隨口扯了謊。
“天黑了，我陪你一起。”
他牽起她的手，指腹幹燥而溫暖。
但顧檸西好熱，熱到手心手背都是汗，黏膩膩的。
顧檸西內心開始哀嚎。
嗚嗚嗚為什麽不能給她一點獨處時間……怎麽辦她心情好亂現在是個什麽情況為什麽要跟她挨得這麽近qaq！！！
顧檸西開始不知不覺跟著他往外走了。
大片的住宅園地鋪滿了松軟的雪，白白的，亮亮的，一個腳印都沒有。
徐筠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個子修長，身上落了幾片將化未化的雪花。
他站在雪地裏，眉眼如畫，少了一分冷冽的氣質。
他不穿西裝的時候，其實也很好看。
他是高高在上的大老板，也是陪了她很多年的美貌哥哥。兩個完全不搭的身份，卻在他的身上完美融合。
顧檸西心中納悶。
為什麽徐筠這麽安靜？
剛才在年會晚宴上不是話挺多的嗎？
被棉襖裹得緊緊的女孩低著頭往前走，像個冬眠的小浣熊。厚厚的雪地靴踩進深淺不一的草坪裏，臉色早就紅成了一片。
半個小時了，她還是沒敢擡頭看旁邊的哥哥一眼。
哥哥也沒有和她說話。
終於，她忍不住了。
“哥哥。”她怯生生開口。
“嗯。”他居然有在聽。
“我我我現在不知道說什麽。”
她結巴的毛病又犯了。
而且只在他面前犯。
只要一站在他跟前，她就會感覺腦子裏一半是火，一半是海。
稍一不慎，就淹沒在一片混亂之中了。
“那就先不說。”
他緊緊握住她的手，兩邊的景色緩緩推移。
小區很大，大到可以容納下一片森林和果園，原始生態保存的很好。
世界上仿佛就剩下他們兩個人。
越是人少的地方，越是有種與世隔絕的寂靜，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我好像來過這。”她訥訥道。
“嗯。我帶你來過這裏。”他靜靜道。
附近沒有燈，但雪地會反射光，映在他身上，是如墨一樣的淡雅色彩。
“還記得嗎？那一次，你在這裏迷路了。”他指著前方落滿松葉的林間小道，“這片公園雖然很大，但是並不危險。”
“明明是你把我丟在這兒，害得我淋了雨，才被保安送回去的。”顧檸西反駁。
這事兒雖然不大，但她能記一輩子。剛來徐家的時候，徐筠總是這樣對她，讓她生了一肚子氣。
“是哥哥的錯。”他輕笑，握了握她的小手，用了幾分更大的力氣。
“這一次讓你出氣。你打我吧。”
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睫毛落了雪粒。說話間依稀有霧蒙蒙的熱氣升起。
“用的著我打你嗎？……徐叔叔都已經替我出過氣了……”她咬著下唇，忽而止住了話語。
徐若川真的對他很無情。
頻繁的罰站、罰跪，情緒上來的時候，棍子和鞭子混著用。
還專挑暴風雨雪的天氣折磨他。
沒有一個正常人忍受得了這種酷刑般的待遇。
遠遠超出了父親管教兒子的範疇。
她實在看不下去，才會下意識地幫他擋了一下。
讓他免受一場無妄之災。
那時她的手只是輕輕挨了一下，便是火辣辣的疼。
哥哥從小……就是這麽被折磨長大的嗎？
生在徐家，其實也是一種不幸。
“不打了嗎？”他側了側身子，伸手去接漫天飛舞的雪花，“西西又對我心軟了。”
“那就滿足你一個願望好了。”他淡淡道。
“為什麽忽然要給我一個願望……”
顧檸西楞楞的。她已經把異樣的情緒醞釀了一路，仍然消不掉心裏的混亂感。
“因為西西值得。”他給她戴上毛茸茸的毛線帽子，護住她凍得通紅的耳朵尖，“其實保安是我叫過去的。因為你真的可能笨到找不到回家的路。”
“……”顧檸西有點驚訝，但更多的是生氣。
笨？
說誰笨？
“你不怕徐叔叔生氣嗎？非要捉弄我一頓。”
她實在是理解不了這人的腦回路。損人不利己的事情他還真幹得出來。
“你本不該來徐家。”他無謂地笑道，“這裏沒有正常人。”
顧檸西忽而擡起頭，眼眸裏滿是信任：“哥哥就很正常啊。”
徐筠除了經常性的失眠，也沒別的毛病了吧。
徐筠什麽也沒說，只是安靜無聲地繼續走。
他們繞回了徐家的後花園。
這裏的花花草草都是自由生長的。顧檸西只是在春天撒了點種子，就瘋長了滿滿一花園。現在早就過了開花的季節，陷入沈睡的植物覆蓋在雪被之下，默默等著春天的來臨。
顧檸西指著地上道：“那我許個願。哥哥能不能幫我找到開著的花？”
這要求有點過分。
深冬臘月裏，實在沒什麽植物能抵過料峭寒風。
“為什麽要花？”
徐筠微垂著眼，看向身後的小姑娘。
“不是你讓我許願的嗎？我看看靈不靈。”她終於笑了，眼睛彎彎的。
好像多說點不切實際的話，就能沖淡現實的不安似的。
“找不到也沒關系，你給我堆個大雪人我就原諒你。”
她擔心他會為難，把他拉到後院的空地上。
那邊的雪最幹凈也最蓬松，最適合堆雪人了。
徐筠俯身去收集雪球的時候。顧檸西環顧四周，只覺風光無限好。空氣也很清新。這麽大的雪，不做點什麽，也太可惜了。
她暗暗抓了一把雪，往他身上投去。雪球在他肩膀上碎裂開，無數小雪片掛在他的外套身上，像是毛茸茸的薄毯。
冰涼的雪讓他顯得更加白凈。
他似乎有些怔神，不知道她要幹什麽。
顧檸西往後退了一步，喊道：“哥哥，你沒玩過打雪仗嗎？”她這句話還沒說完，眼前便有鋪天蓋地的雪粒飛下來，洋洋灑灑鉆進了睫毛下，頸窩裏，還有耳鬢邊。涼絲絲的。
現在她身上也全是雪。
比徐筠還狼狽。
她擡擡頭，頭頂的樹枝正在搖晃。
上面的雪已經掉完了。
始作俑者松開了樹枝，嘴角仍然保持著上揚的弧度，視線從她身上掃過，湧出一絲笑意來。
“……”顧檸西手忙腳亂地拍著裙擺，一時間自顧不暇。
徐筠報覆完之後，繼續細心地搭建著雪人的身體。
他只需要晃一晃樹幹，沈甸甸的雪層就會掉下來，直直打在她身上。
根本沒法偷襲。
顧檸西不敢輕舉妄動了。
雪玩多了，衣服就濕透了。
她就守在他旁邊等。
好不容易等到一個大雪人成了型，她的心中又燃起了覆仇的欲望，悄悄爬到徐筠身後，雙手往前一推——
徐筠被她推倒在雪地裏，雪人殘缺的身體還在他腳邊，碎的不成樣子。
顧檸西忍不住笑了起來。她好像找到了童年時打雪仗的感覺。
在寂靜的雪夜，沒有煩惱，也無人打擾。
場面很混亂。顧檸西還在開心地笑，下一秒，雪裏伸出一只手，把她給撈了過去。
一陣天旋地轉，她被人壓在了身下，半個肩膀都陷入了雪中。
她的頭發亂糟糟的，唯有兩頰泛著粉紅，不住地喘著氣。
“找到了。”
徐筠撐在她腦袋旁邊的手動了一下，從她的發絲間捏出一束淡藍色的花。
被雪埋藏的，已經綻放的花朵。
雪裏面，居然是暖和的。
這個季節，還有花兒在悄悄開放。
顧檸西又驚又喜：“這麽靈？”
徐筠真的給她找到盛開的鮮花了？
嬌嫩的花瓣纏繞著綿綿的香味，和徐筠的氣息很像。
猶如開在雪地裏的藍玫瑰，帶著黎明前的最後一絲清冷。
她欣賞完花，才意識到了不對勁。
“哥哥你先讓我起來……”
顧檸西動了動胳膊，奈何被死死按住，根本動不了。
徐筠眼睫顫了顫，把那朵花仔細地別在了她的衣領上。
她的手被他緊緊握著，兩個人身上全是雪，哪還有赴宴歸來的樣子。
“報覆哥哥的感覺很好玩嗎？”他問。
“不好玩。”顧檸西拼命搖頭。
她就不該多生事端，結果把自己給定在這兒了。
“我們回家吧！”她再次試圖掙紮。
誰知道徐筠力氣那麽大，紋絲不動。
“散步散好了？”他又問。
“嗯嗯，散好了！”她拼命點頭。
“先不急。回家之前，我先回答一下你昨天的問題。”
他的鼻尖近在咫尺，俊美的容顏被無限放大，“西西不是想看一看哥哥對女生動心，墜入愛河的樣子嗎？”
大事不妙。
顧檸西渾身緊繃。
她又是什麽時候給自己挖的坑？
他牽起她的手，探上他的左胸膛。
溫熱的布料下，隱隱傳來迅疾的心跳聲。
他的手仍然暖暖的，一點點傳導給她溫度。
修長的關節下，骨骼和脈絡清晰可見。
他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她的唇，鼻尖幾乎要貼上她臉，近到讓她看不清。心臟快要從胸腔裏跳出來了，呼吸有點困難。她知道有什麽在靠近，但不知道該避開還是反抗，或者說，她根本不知道怎麽面對這種狀況。
只能感知到自己的鼻尖發癢，雪花融成了濕漉漉的熱氣，和他的溫度糾纏在一起。
“大概……就是這樣的。”他的嗓音啞啞的，喉結微動，溫熱的氣息拂面而來。濃密的睫毛像是蝴蝶扇動的翅膀，在她的臉上留下酥酥麻麻的癢。
顧檸西還沒說話，薄唇微張，便被封了口。
熟悉而柔軟的觸感，曾在夜裏出現過。
喧賓奪主的冷冽香氣，也曾無數次伴她入眠。
唔，好像還有一絲絲酒的甜味。
作者有話說:
妹妹初吻get
又是四章合一，有沒有人誇誇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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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顧檸西把筠西摟在懷裏。
貓的體溫比人要高，像一個小小的暖水壺，又軟又熱。
筠西的毛很幹凈，纖塵不染，泛著奶油般的釉色。
大眼睛，三角臉，粉肉墊，身材勻稱，是只甜美優雅的貍花。
剛開始它在掙紮，但徐筠不理它。
後來小貓安靜下來，在她身上嗅了嗅，逐漸放下了成見。
可能是因為忽然想起來，很久之前，顧檸西餵過它吃的，還陪它睡過覺。
晚上入睡前，小貓跟著跳上了她的床，在她肚子上窩著，打起了懶散的哈欠。
夜深了，該睡了。
在關燈之前，顧檸西下意識看向門口。
仿佛是要確認那裏有沒有站著一個人。
沒有。
她松了口氣。
有些輕松，又有點失落。
顧檸西正發著呆，忽然聽見了樓梯處傳來的腳步聲。
她慌裏慌張地躺了回去，緊緊閉著眼，裝作已經睡著的樣子。
她看不見徐筠此刻的樣子。
但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
“西西。”
徐筠靠在門口，喚了一聲。
他身上是一席白色的睡衣，襯得他皮膚透亮。
也許是剛沐浴過，黑色的碎發有些淩亂，白皮膚顯得更白，襯得淡色的唇染上一抹嫣紅。
唯獨那雙眼睛，黑的如同一池秋水，閃爍著漫天繁星。
顧檸西還在糾結自己要不要回答。
她實在是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短短數秒，顧檸西腦子裏已經閃過無數可能。
如果他可以自己睡，那最好不過。
如果他要抱她睡，那她就繼續裝睡。
反正才不要熱情邀請他上床。
也別想再在她眼皮子底下吃藥。
上一回徐筠不聽她的話，非要吃安眠藥，著實是把她氣到了。
所以她才冷著臉，這麽久沒有聯系他。
而他似乎也察覺到她的疏遠，再也沒有主動來找她。
這一回，他還要故伎重演嗎？
站在她的門外，等她心軟？
要不要起床把他拉過來呢？
可是她在裝睡啊……
如果她不醒來，他會做出什麽事情來折磨自己？
一想到他會在外面凍一夜，熬得雙目泛紅，臉色發白，手腳冰涼。
一想到他抱過她的手，和手上那些為她而留的傷疤。
一想到他說過的鼓勵的、安慰的、冰冷的、溫柔的話，她就開始亂了。
靠得太近，她會生氣。
離得太遠，她也會生氣。
哥哥好可憐。
明明……他沒有什麽錯。
是她不知天高地厚地，竟然妄圖救贖一個自己並不了解的人。
顧檸西藏在被窩裏，小手忐忑不安地來回搓著，完全睡不著。
她想起今天興高采烈送給他的禮物。
那個錄音機，他會喜歡嗎？
如果實在睡不著，那就打開她的錄音機啊。
那裏面有好多童話故事。聽一聽，興許就能睡著呢。
她這樣，也不算太無情吧？
顧檸西開始胡思亂想，完全忘記了還在門口站著的男人。
*
徐筠手上提著一只毛茸茸的拖鞋，表情淡淡。
就在剛剛，他尋到了她另一只遺失的拖鞋。
筠西將她的鞋子一只叼到了櫃子下面，另一只藏在了他的衣服裏。
他是在整理文件的時候發現的。
但是，她好像已經睡了。
他走路無聲，一路來到她的床邊。
見顧檸西沒說話，他把鞋放在了地毯上。
夜晚並不能阻礙他的視線。
當他想看她的時候，無論何時何地，都能看見她。
許久不見，她睡姿還是很不端正，雙腿微微蜷著。蓋著厚厚的毛毯，烏黑的發絲蓋住小半張臉。
*
顧檸西仍在閉目小憩。
鼻尖開始縈繞起淡淡的玫瑰花瓣的味道，她緊張地皺起眉。
她能感覺到徐筠的存在。雙手在被子裏僵住，一動也不敢動。
她以為徐筠還會躺在她身邊。
但徐筠久久沒有翻身躺下，而是走到了門前，幫她把燈關掉了。
房間裏霎時間暗下來。
公主小床、粉色地毯，還有角落裏堆放的滿滿當當的額玩偶，都陷入了一片黑暗。
窗外的雪仍然很亮，照在窗簾上，給墻壁鍍上一層夢幻的粉紫色。
仔細聽，還有雪簌簌落下的沙沙聲。
黑影在她身邊溫柔地俯下身。
“晚安。”
顧檸西只覺額上留下一個溫軟的觸感。
隨之而來的是無限放大的淡香。
她覺得有人就在離她幾毫米遠的地方，在借著夜色凝眸看她，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額頭上。
她神經繃緊，即將屏住呼吸。
那柔軟觸感只持續了片刻，便緩緩撤走。
淡香隨著空氣的流動，變得似有若無。
黑影關上了房門，腳步聲趨於消失。
房內瞬間只剩下一片死寂，再無人聲。
他……走了？
顧檸西睜開了眼。
房門是關好的，床上只有她自己，和一只貓。
她垂眼看著他剛剛站著的位置，赫然多出一雙毛茸茸的粉色拖鞋。
是被貓叼走那雙。
哥哥他只是來給她送鞋的？
她斂回心神。
不……他不只是來送鞋的。
他還順手幫她關了燈，還在她眉心處，留下了一個淺淺的……晚安吻。
如同蜻蜓點水，如同蒲公英劃過湖面。
短暫得讓人記不住。
她甚至以為，一切都是自己的錯覺。
虛幻得像一場夢。
也許……他只是盡了責任，來看她有沒有睡覺。
長兄如父。
畢竟之前徐若川也曾這麽做。
徐若川還活著的時候，就經常來哄她睡覺。
臨走前也會幫她關燈，輕輕親她一口，笑著說：“小公主晚安。”
怎麽輪到徐筠來做，她就這麽緊張呢？
他已經順遂了她的心意，不會在晚上纏著她入睡，她應該感到開心和輕松才對。
但顧檸西輾轉反側，一夜沒睡好。
“打游戲嗎？”
半夜一點的時候，手機忽然亮起，居然是張藍桉發來的消息。
“這邊組隊差個人！沈恒讓我問問你，來不來？”張藍桉打字速度飛快，“陶芝芝也在。”
顧檸西撐起身子，對著屏幕看了一會兒，確實沒什麽睡意。
她回了句：“游戲鏈接發我。”
她很久不打游戲了。
上次玩手游，還是高考完的那個暑假。有一天閑來無事，入坑了某大火的moba類手游。事後還纏著徐筠陪她玩了幾局。
徐筠很少打游戲。他本來就不是她這個年齡段的人，游戲都是她幫忙下載好的。但徐筠的適應力很強，掃了一眼技能描述之後，就摸索出了玩法。
只是他對游戲不感興趣，帶著她贏了幾局之後，就再也沒上線過。
顧檸西點了鏈接，直接啟動了游戲組隊。
隊友要求開語音交流。顧檸西就開了麥克風，但不怎麽想說話。張藍桉一直在嘰嘰喳喳地安排布局，陶芝芝偶爾會回一句。
沈恒則是很積極地在聊天：“顧檸西怎麽不說話，周圍不方便嗎？”
顧檸西：“不方便。”
陶芝芝回覆：“西西她哥哥管得嚴，怎麽可能會讓她熬夜打游戲呢。”
顧檸西：“……”
其實她只是懶得說話而已。
只是來陪朋友打個游戲罷了，順便消弭一下漫長的失眠時間。
好不容易睡過去，天色已經大亮。
她有點後悔了。
熬夜的後果就是挖空身體。
甚至差點把相親這事給忘了。
她頂著黑眼圈，起來準備早飯。
徐筠看到她的時候，也是微微蹙眉：“沒睡好？”
顧檸西心不在焉地點頭，但沒說自己跟別人打游戲去了。
徐筠第一天不跟她同床共枕，她就放飛了自我，說出來挺丟人。
徐筠淡淡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頭：“快過年了，養足精神。”
顧檸西看向窗外，白茫茫一片，的的確確是快過年了。
家家戶戶張燈結彩。小區裏的樹上掛滿了紅燈籠。
紅火的景象一直延伸到每個街道。
高中期間，她不是補課就是補課，根本沒有時間感受過年的氣息。
現在她畢了業，有了充裕的時間，來置辦年貨。
吃完早飯，她便興沖沖地去了菜市場。
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邊人多，說不定遇見的女生也多，萬一聊的投緣，還能要個聯系方式回來。
徐筠神色如常，跟她一起出了門。
他的眼裏看不出情緒，被她拽到哪裏就是哪裏，從不多問。
但是到了菜市場之後，顧檸西才發現自己大意了。
這裏只有大爺大媽，年輕人很少。
有個大媽見她跟見了寶一樣，迅速過來找她聊天，說要將她介紹給自家兒子。
顧檸西被熱情的中年婦女拉扯著問東問西，好不容易從老年人堆裏出來，頭發都亂了。
徐筠就站在一旁，一臉看戲的笑。
“你著急相親？”
他幫她把亂糟糟的頭發撥回去，語調很有耐心。
“不是，我來買年貨的，順便和他們……多聊幾句而已。”
顧檸西撒謊有些生澀。
她低頭看自己的腳，手中還提著兩袋子活蹦亂跳的魚，甚是狼狽。
“我和別人聊聊天，還能幫你多認識幾個朋友。畢竟大過年的就我們兩個人在家，多無聊啊。”她有理有據。
也不知道徐筠信不信。
但他依然一副波瀾無驚的樣子，認真聽完了她的一番鬼話。
然後不冷不熱地笑了笑。
顧檸西心中滿是挫敗感。
出師不利，只能說明她太不靠譜。
這樣下去，等寒假結束，她連未來嫂子的面都見不到。
她心裏嘆氣。
只好先回家把魚殺了，以宣洩心中的憤懣。
只是連那魚似乎也跟她作對，滑不溜秋又愛動，怎麽都揪不住。
水撒了一地，廚房裏一片狼藉。
最後徐筠聞聲而來，才止住了混亂的場面。
顧檸西再次受挫。
“哥哥，你喜歡什麽樣的女生啊？”
她放棄掙紮，把廚房讓給徐筠，自己回到客廳休息。
她窩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翻著手機。
她看了看自己存的好友，裏面已經上百個人了。
大部分是同學，什麽樣的姑娘都有，熱辣的、文靜的、開朗的。或許可以牽橋搭線試一試？
廚房裏的徐筠久久沒有出聲。
不多時，他將一盤魚湯盛了出來，放在餐桌上。乳白色的湯汁飄香四溢，引人垂涎。
他垂著眼，修長的指尖一一清點好餐具，才道：“問這個做什麽？”
這個問題可能過於籠統寬泛，不太好回答。
顧檸西決定換個問法。
“你以前談過戀愛沒有？對方是什麽樣子的？”
徐筠神色平靜：“沒有。”
顧檸西失望地收回視線，有些不甘心，“可是你這麽好看，怎麽可能沒有女生喜歡你呢？”
“如果有個男生喜歡你，你一定就會和他在一起嗎？”
徐筠眸子愈發深沈，不經意間指尖碰到了一個湯匙。碗勺迸發出叮當的脆響。
他恍若未覺，仍然看著她。
顧檸西搖頭：“那當然不會了。他喜歡我是他的事，還得看我喜不喜歡他。”
徐筠捏起筷子，攪動了一下湯羹：“所以，她們喜歡我是她們的事。”
他擡起頭，唇邊一抹疏離而冰涼的笑，“我又不喜歡她們。”
顧檸西嗆住，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反駁。
徐筠和她一樣，從來沒談過戀愛，也不想談戀愛。
“可家裏真的很冷清。”
顧檸西嘆口氣，瘋狂暗示他徐家該添個人了。
“有點吧。”徐筠竟點了點頭，漫不經心道：“不過公司很熱鬧。最近他們在舉辦年會，設計了很多慶祝活動。”
顧檸西一楞，想起來徐氏集團確實有這樣的企業文化。
每逢節假日，總會有各種福利和娛樂活動，辦的熱鬧而圓滿。
只是徐筠從來不參與。
他寧肯一個人呆在家，讓下屬自己去折騰。
公司是不是會有和他年齡般配的女員工呢？
“那……年會上的人多嗎？”她有些期待地問，“比如漂亮的小姐姐？”
“很多。”
“我也想去。”顧檸西舉起手，對上徐筠詫異的眼神，她訕訕道：“我覺得那邊肯定比家裏好玩。”
見徐筠沒拒絕，她又興沖沖道：“你和我一起去。”
在挑選未來老婆的重要場合，哥哥他必須在場。
*
徐筠帶她去了徐氏的公司大樓。
幾十層的高檔辦公樓矗立在商業區，周邊是繁華的鬧市，氣勢恢宏。
這是她第一次來他的公司。
以往她的活動軌跡只限於徐家豪宅和學校，卻從來沒想過到他工作的地方看看。
如今來到了這裏，頓時大開眼界。
原來公司也可以……裝修得這麽奢侈嗎？
她小跑著進了大門，有種置身都市花園的感覺。高高的大廈周圍種滿了綠樹，構成色彩豐富的雪景圖。大樓的內部很寬敞，環形的巨大建築盤旋而上，弧度優美。
她被裏邊覆雜的構造迷了眼，一路都在好奇地張望著。
在這裏工作一定很幸福。四周外墻均是玻璃，采光很好，根本不需要開燈，擡眼便能看見樓下的花卉和綠樹。
樓層越高，越是清晰地有種騰雲駕霧的感覺。
而徐筠的辦公室，就在最頂層。
顧檸西想起自己在電視裏看到的畫面，興奮地揮舞著小手比劃：“總裁上班用開私人飛機嗎？有飛行員嗎？你們樓頂有沒有飛機場？”
一旁的徐筠只是彎著唇，耐心解釋著各個地方的用途。
她的興奮只持續了片刻，繼而垂下腦袋，嘆道：“可惜了，我天天上學，沒機會來你們公司體驗生活。”
徐筠凝眸看她：“你隨時可以來，這公司都是你的。”
顧檸西疑惑：“你在開玩笑？”
“沒有。徐若川的東西，就是你的東西。”徐筠搖頭，“他不是和你說過，公司的職位讓你隨便挑嗎？”
顧檸西飛速吐舌，“他就是隨便說說，你還真信了。”
她沒那麽大能耐，掌管這麽大的公司。
真給了她，她也接不住啊。
“但我不是隨便說說。”
徐筠垂眼繼續往前走。
寬敞的過道上，兩邊是幹凈整潔的辦公室，裏面是制服整齊劃一的員工。
每個部門都有人隨時待命，部門設置的也很齊全，法務、財務、軟件硬件支持、營銷、運營……公司不僅是個精密的機器，更是個龐雜的系統。
顧檸西看的眼花繚亂。
一路上，不時有抱著文件擦肩而過的員工。
都是年輕人，清一色的西裝加領帶，看起來忙碌而精練。
他們看見徐筠時，會點頭微笑一下，“徐總好。”
然後，好奇的目光便停留在顧檸西身上。
他們當然好奇。
徐筠這些年清冷克制，身邊就沒有留過女人。
徐若川死後，繼任的小徐總以雷霆之勢接管了半死不活的公司。
當時沒人看得上這個初出茅廬的男人，更想不到，他居然會先後清理掉無數難啃的老骨頭，血染半個商界。
那段時間的徐筠很壓抑，冷淡而狠厲，只是站在那裏，就給人一種壓力感。
白天還能和公司元老慢悠悠地講話，也許晚上就把人給解決掉了。
即便這幾年徐氏集團節節高升，在各行各業都積攢了不錯的口碑。但所有人仍然覺得他不近人情，跟風花雪月更是搭不上邊。
這個年輕的男人只能獨居高位。
看著沈靜而內斂，但卻薄情。
註定只能成為一個令人敬仰的存在。
顧檸西看起來更像個涉世不深的大學生。
……也許又是個為愛沖昏了頭腦，一心愛慕徐總的富家小姐吧。
員工投來的目光帶著點憐憫。
徐總對女人可是出了名的不感興趣。如果硬要倒貼，只怕會自取其辱。
顧檸西往裏靠了靠，給那些員工讓位置。
不知道為什麽，她被人打量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側過臉，求助似的看向徐筠。
——好歹跟他們解釋下啊。
他們那些意味深長的目光是怎麽回事？
徐筠卻拉住了她的手，低低笑著，“跟著哥哥。”
顧檸西只好按捺住心裏的忐忑不安。
通過層層電梯和安檢之後，他們終於來到了一個多功能宴會大廳。
這裏早已被布置成了酒宴的模樣，一排排餐桌整整齊齊陳列著。
彩燈在人們頭頂搖曳著，輕柔喜慶的音樂飄揚。
最前方，是鋪著紅毯的舞臺，和幻燈片放映儀。
所有的裝置，都是全市最貴的。
室內很空曠，人多，卻並不嘈雜。人們低聲談論著。看見徐筠來到之後，瞬間都安靜了下去。
無數的目光匯聚到二人身上，顧檸西無端緊張起來。
她緊緊攥住徐筠的手，小聲道：“……哥哥，這兒我一個人也不認識。”
但她能感覺出來，這些人都是各界精英，隨便一個都是行業內有頭有臉的人物。
徐筠回看她，眸中一片水色：“沒事，你喊他們哥哥姐姐就行了。”
“那待會兒我跟他們說點什麽……”
顧檸西聲音越來越低，一雙眼睛不安地瞟著在座的人。
人人都穿著西裝禮服，一看就是很有規格的酒宴。
但她什麽都沒準備，甚至連衣服都是隨便套的，毫無風度可言。
就算聊天，也聊不下去啊……
徐筠彎了彎眼睛，“你來之前想跟他們說點什麽？”
顧檸西閉上了嘴巴。
她是來挑她未來嫂子的。
可為什麽現場這麽嚴肅，真的一點相親的欲望都沒了。
*
公司高層的位置都在第一排。
聽說總裁要來，他們專門把中間的位置空了出來。
又聽說總裁帶了個小姑娘過來，又特地在旁邊添了把椅子。
大家都對徐筠身邊的小姑娘很好奇。不知道是哪家的閨秀，竟然敢和他靠的那麽近。小姑娘從落座開始，眼睛便一直盯著桌子上的甜點。一邊吃，一邊靦腆地看著其他人交談。
小姑娘不說話，總裁也不說話。
小姑娘說一句，總裁就答一句。
活像她的貼身保姆。
吃東西的時候，徐總居然還會幫她夾菜。
對他人視若無物，仿佛宴會上就他們兩個人。
這可真是奇了怪了。
*
顧檸西無事可做，只能擺弄手機，一邊往嘴裏塞吃的。她不小心點開了游戲圖標，一下子又看到了昨晚的對局詳情。
她看了看自己的戰績，死了好多次，很慘烈。
熬夜打的排位賽，最後還輸了。
顧檸西心中郁悶，窗口忽然彈出來好友組隊申請。
一個動漫男生的頭像，好像是沈恒。
他加了她游戲裏的好友，此時正在邀請她加入下一局的組隊。
“專心吃飯。”
徐筠的手指橫入視線。她擡眼，看見徐筠的手擋住了她的手機屏幕，直接關掉了游戲界面。
顧檸西乖乖上交了手機。
在這種正式的場合打游戲，好像確實挺不像話的。
她指了指桌上的蝦肉：“我想吃那個。”
那盤肉離得有點遠，她需要站起來才能夠著。
徐筠把盤子端了過來，開始為她一個一個地撥開蝦殼。
專心致志的樣子，仿佛星河都在他指尖流轉，留下甜膩的光暈。
眾人相互聊著，話題和目光卻總是不自覺的被引到那兩人身上去。
身著白衣的小姑娘個子平平，柔順的黑發及腰，皮膚很白，一雙杏子眼烏黑透亮，令人難以忽視。
但比她更漂亮的女生也不是沒有。金融圈就有不少明星的金主，什麽樣的美人都見過，隨便挑一個都能把她比下去。
可那麽多嫵媚多姿的女人裏，徐筠卻唯獨只攬了她一人的腰肢。
而且還是在大庭廣眾之下之下。
一會兒牽牽手，一會兒輕輕抱了抱她的肩，一會兒又親自剝蝦殼投餵，如同在哄自己的小女朋友。
而小姑娘好像是不情願的那個……
該不會是徐總從大學校園裏面搶來的女人吧。
但誰也不敢表露什麽，只能私下裏相互問問。
眾人討論半天，也沒猜出個確切的結果。
*
“你還想吃什麽？”
徐筠將桌子上的蝦剝得很幹凈，只有肉沒有皮，一只只全放在了她碗裏。
他把她喜歡的食物全都拿了過來，自己面前卻空空如也。
顧檸西於心不忍：“哥哥你也吃啊，別光讓我吃。”
她把自己的小碗推給他，“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了。”
徐筠只是微笑。
那張艷殺旁人的臉，笑起來不知有多令人神魂顛倒。
顧檸西幹脆拿了一只蝦，遞到他嘴邊：“快吃吧。非要我餵你？”
徐筠順從地張口，微抿的薄唇很是動人。
所有人都察覺到，總裁今天的狀態不一樣。
哄了半天的女友終於有了回應，開始餵總裁吃東西了。
於是那張寒冬一樣的臉上，多了一絲堪稱溫情的意味。
*
主持人在臺上做工作總結和新年祝詞，顧檸西聽了一會兒，差點犯困。
不過這個主持人小姐姐長得倒是很漂亮，身材好，顯年輕。
顧檸西瞅了她好幾眼。
小姐姐體態姣好，聲音溫柔，哪裏都很完美。
應該會是個賢惠的嫂子。
她打算待會把人攔住，要個聯系方式。
沒等她開口，徐筠先一步道：“她已經結婚了，孩子還在上幼兒園。”
顧檸西：“……”
他怎麽知道她想幹什麽？
“那好吧。”
她收回蠢蠢欲動的小手，尷尬了幾秒，然後繼續低頭吃東西。
這個不行，還有下一個。
徐筠公司裏的美女好多，她總有機會遇到心儀的嫂嫂。
各種各樣的活動結束以後，工作人員開始發公司的新年吉祥物公仔，人手一個。
輪到顧檸西的時候，正好沒有了。
公仔是公司內部員工的禮物，按員工人數定制的。
她只是個外人。
徐筠朝後勤員工淡淡道：“把我的給她吧。”
那人搬出一個超大的禮盒，把裏最大的一只玩偶塞到顧檸西手裏：“小姑娘收好嘍，這可是總裁專屬的。”
顧檸西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只粉色的小豬。
豬仔的表情令人忍俊不禁。冷冷的眉眼，卻是圓圓的身體，淡漠的神態竟有幾分像徐筠。
“公仔是根據每個人的特點制作的，獨一無二。”徐筠認真道，“每個人都可以自己選擇一種動物。”
顧檸西噗嗤一聲笑出來：“你為什麽給自己選了豬？”
別人手裏拿的，有的是狗狗，有的是小羊，只有徐筠這裏，是一只特立獨行的豬。
“因為之前有一天，你罵我‘徐筠是豬’。”徐筠的臉上竟浮現出笑意，反問她：“你該不會已經忘了吧？”
顧檸西刷刷刷紅了臉。
她似乎能夠記起兩人剛開始的相處時光，又酸又苦。
他就像一只刺猬，一身的刺兒，時不時還會拿最尖銳的話來氣她。
她為了解氣，就在本子上默默罵他。
結果還被他給看見了。
沒想到，他一直記到現在。
徐筠聲音很低，眸色沈沈。
“它現在是你的了。”
意味不明的話語，令顧檸西有些茫然。
哥哥把他的玩偶送給她了。
好大方啊。
早知道不罵他小豬了，換個更可愛的詞匯也行啊。還是說總裁的品位向來跟常人不一樣？
“真可愛。”
顧檸西還沈浸在欣喜當中，收下玩偶，“我喜歡。”
她一個人和小豬玩了一段時間，完全忽略了周圍的人。
眾人只看到一個姑娘在玩著總裁的專屬公仔，甚至還親了一口那只小豬，頓時暗自一片嘩然。
但他們也就只敢在心裏驚訝。
不經意間，他們又看見了一旁的徐筠。
他們那位平日裏不茍言笑的總裁，在很溫柔的看著她。
愛的光輝幾乎要從眼裏溢出來了。
情緒完全不對勁。
哪裏還有在辦公室裏的陰沈模樣。
這誰受得住。
到了敬酒的時候，零零散散的小股東終於找到機會圍了上去，決心要借酒套出點話來。
“西西不可以喝酒。”
在他們過來之前，徐筠傾身道，語氣中帶著淡淡的不容置疑，“如果覺得悶的話，可以先四處走走。”
“好的！哥哥你少喝一點酒哦。”
顧檸西吃飽了，也喝不下酒，便借機溜到了衛生間，留下徐筠一個人在那裏應付。
她洗了洗臉，補了個口紅。
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又遇到了很多溫柔的小姐姐。
年輕的女孩總有相似的話題。
顧檸西見縫插針，慢慢跟她們聊起天來，臨走的時候還不忘加了好友。
目的達成之後，才戀戀不舍地回到了大廳。
剛進門，還沒人註意到她。
人群分成一撥一撥的，聚在一起說話。
她遠遠地便看見最前方的徐筠，黑發黑眼，靠在窗邊，修長的身影格外惹人註目。
他旁邊站了幾個年輕人，正在同他講話。
酒瓶早就被收掉了，只剩下冷色調的桌面。
看起來，敬酒環節也已經結束了。
不知道他剛剛擋下了多少酒。
但他臉上仍然是如玉的白凈，眸中一片漆黑如海。
所以，應該沒醉。
她放心地走過去，想打探一下剛才那些女孩的人際關系和社會評價。
那群人像是沒察覺到她的靠近，仍然在聊天。
然後，她聽見一個人在說話。
“徐總，您今天忽然參加這次年會，就是為了今天這個小姑娘吧？往年咱們公司可沒準備這麽多甜點零食，都是小女生才吃的。”
徐筠淡淡點了一下頭：“嗯。她最喜歡吃這些。”
顧檸西怔住。
這個年會的臨時改變，只是為了她一個人？
那人笑的很開心：“這是哪家姑娘啊，居然讓你這麽破費，把高級甜點師和五星大廚都給請到公司餐廳來了。”
“我家小公主。”徐筠低頭抿唇，眼裏仍是一片淡然，又道：“我只給她吃最好的。”
顧檸西又是一陣感動和欣慰。
“小公主”這個詞，她已經很久沒聽過了。
徐若川喜歡溫柔地喊她小公主，但徐筠總對此不屑一顧。她一直以為他是痛恨這個詞的。在他這兒，“小公主”應該是貶義詞才對，專指她這個被徐若川寵的無法無天的小妹妹。
可是他並沒有，還親切地喊她小公主，用心為她準備了一切。
怪不得，今天的食物這麽好吃，自始至終，她的筷子就沒停過。
怪不得，宴會上所有的東西，包括顏色、音樂、擺放方式、公仔設計，恰好都是她非常喜歡的。因為只有他才會記得這些細節。
她的哥哥啊……真的變了。
徐若川走了以後，他代替了他，成了世界上對她最好的人。
“小公主？”
底下人開始笑，半分調笑半分揶揄。
今天總裁心情好，因此他們敢說的也多了些：“你們是親戚？徐總是喊她妹妹還是侄女？”
“對啊對啊，以前從來沒見過，徐總為什麽不把小妹妹帶過來公司玩呢。”
“都不是。她有些怕生，你們不要太嚴肅。如果把她嚇跑，”徐筠微微皺眉，最終平靜地吐出幾個字：“——徐氏就沒有老板娘了。”
旁邊的人楞了楞。
明明公司裏就沒有比老板更嚴肅的人了……
此刻這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徐總，居然在讓別人溫柔一點。
他們露出了更為八卦的表情：“老板娘？你們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程度了嗎？怪不得我瞧著小姑娘的項鏈好眼熟，那個就是深海之吻吧，好像是夫人生前親自設計的。”
“連婆婆的定情信物都給了，這不結婚都收不了場啊。”
“不過小姑娘什麽態度啊……答應沒有？趕快催一催，我還等著喝喜酒呢。”
旁邊的人再說什麽，顧檸西已經聽不見了。
她腦子裏轟然一片。
事實扭轉的太快，她有些跟不上。
她仔仔細細地盯著徐筠的臉，妄圖從他臉上看出幾分開玩笑的神情來，或許是酒醉後的失態。
但都沒有。
徐筠比任何時候都要鎮定、吐字清晰。他的視線望著遠方，仿佛在回憶很遙遠的事情。
顧檸西後退兩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的手撫上脖頸上的項鏈，細細的一條，昂貴而沈重，涼意慢慢扼住她的喉嚨。
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這是徐筠的媽媽設計的項鏈。
或許流失海外，最後被高價拍賣回來，留給了年幼的兒子。
一個男人，究竟出於什麽樣的目的，才會把母親的遺物送給一個女孩？
雖然以往有著隱隱的猜測，但她始終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直到今天，才從他口中聽見了確切答案。
*
那邊仍然七嘴八舌地問著，徐筠只是淡淡地垂了眼，不再回答。
紫色的燈光打在他的下巴上，反射出溫潤的光輝，他的眉眼再次隱沒在了黑暗裏。
像是謝了幕的舞臺劇。
顧檸西僵住身子。
她轉身離開的背影，像一個落荒而逃的小公主。
王子守候在黑暗裏，眼眸閃著晦暗不明的光。
他不追，不喊。
只是靜靜看著那個人，一步步掉進他設好的陷阱裏。
顧檸西抱著新年禮物回了家。
走到門前，她的腳步停下，又往後退了一步。
她嘆了口氣，站在雪地裏，天上又飄起了雪。
她要以何種身份進去呢？
兄妹之間的依賴和守護，已經變了質。
彼此依偎的親情，變成了不為世俗所接納的的，畸形的愛戀。
她開始懷疑他的初心。
他之前抱著她睡……都是蓄謀已久的嗎。
無論是睡前晚安，還是摟摟抱抱，亦或是親吻發絲，根本不是單純的兄妹之間的疼愛。
——而是戀人之間的調情。
身後的徐筠也走到了門口。
他拿出鑰匙，打開門，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
但顧檸西停在原地，一動不動。
“怎麽了？”
徐筠回頭看她，“不回家休息嗎？”
“哥哥……”
她喃喃開口，一時不知道如何提起方才偷聽到的談話。
“年會上的飯菜不合胃口嗎？”徐筠問。
他笑了笑，“沒事，家裏還有其他吃的。”
“不是，我很喜歡，哪裏都特別好。”她搖搖頭，“就是……”
就是什麽？
就是不要再跟別人說老板娘的事？
他已經妥協著，退回了原處，沒有再和她一起睡覺，沒做任何逾矩的事。
本本分分，控制著安全距離。
她還能怎麽要求他呢。
“我想出去走走。”她默然不語，然後隨口扯了謊。
“天黑了，我陪你一起。”
他牽起她的手，指腹幹燥而溫暖。
但顧檸西好熱，熱到手心手背都是汗，黏膩膩的。
顧檸西內心開始哀嚎。
嗚嗚嗚為什麽不能給她一點獨處時間……怎麽辦她心情好亂現在是個什麽情況為什麽要跟她挨得這麽近qaq！！！
顧檸西開始不知不覺跟著他往外走了。
大片的住宅園地鋪滿了松軟的雪，白白的，亮亮的，一個腳印都沒有。
徐筠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個子修長，身上落了幾片將化未化的雪花。
他站在雪地裏，眉眼如畫，少了一分冷冽的氣質。
他不穿西裝的時候，其實也很好看。
他是高高在上的大老板，也是陪了她很多年的美貌哥哥。兩個完全不搭的身份，卻在他的身上完美融合。
顧檸西心中納悶。
為什麽徐筠這麽安靜？
剛才在年會晚宴上不是話挺多的嗎？
被棉襖裹得緊緊的女孩低著頭往前走，像個冬眠的小浣熊。厚厚的雪地靴踩進深淺不一的草坪裏，臉色早就紅成了一片。
半個小時了，她還是沒敢擡頭看旁邊的哥哥一眼。
哥哥也沒有和她說話。
終於，她忍不住了。
“哥哥。”她怯生生開口。
“嗯。”他居然有在聽。
“我我我現在不知道說什麽。”
她結巴的毛病又犯了。
而且只在他面前犯。
只要一站在他跟前，她就會感覺腦子裏一半是火，一半是海。
稍一不慎，就淹沒在一片混亂之中了。
“那就先不說。”
他緊緊握住她的手，兩邊的景色緩緩推移。
小區很大，大到可以容納下一片森林和果園，原始生態保存的很好。
世界上仿佛就剩下他們兩個人。
越是人少的地方，越是有種與世隔絕的寂靜，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我好像來過這。”她訥訥道。
“嗯。我帶你來過這裏。”他靜靜道。
附近沒有燈，但雪地會反射光，映在他身上，是如墨一樣的淡雅色彩。
“還記得嗎？那一次，你在這裏迷路了。”他指著前方落滿松葉的林間小道，“這片公園雖然很大，但是並不危險。”
“明明是你把我丟在這兒，害得我淋了雨，才被保安送回去的。”顧檸西反駁。
這事兒雖然不大，但她能記一輩子。剛來徐家的時候，徐筠總是這樣對她，讓她生了一肚子氣。
“是哥哥的錯。”他輕笑，握了握她的小手，用了幾分更大的力氣。
“這一次讓你出氣。你打我吧。”
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睫毛落了雪粒。說話間依稀有霧蒙蒙的熱氣升起。
“用的著我打你嗎？……徐叔叔都已經替我出過氣了……”她咬著下唇，忽而止住了話語。
徐若川真的對他很無情。
頻繁的罰站、罰跪，情緒上來的時候，棍子和鞭子混著用。
還專挑暴風雨雪的天氣折磨他。
沒有一個正常人忍受得了這種酷刑般的待遇。
遠遠超出了父親管教兒子的範疇。
她實在看不下去，才會下意識地幫他擋了一下。
讓他免受一場無妄之災。
那時她的手只是輕輕挨了一下，便是火辣辣的疼。
哥哥從小……就是這麽被折磨長大的嗎？
生在徐家，其實也是一種不幸。
“不打了嗎？”他側了側身子，伸手去接漫天飛舞的雪花，“西西又對我心軟了。”
“那就滿足你一個願望好了。”他淡淡道。
“為什麽忽然要給我一個願望……”
顧檸西楞楞的。她已經把異樣的情緒醞釀了一路，仍然消不掉心裏的混亂感。
“因為西西值得。”他給她戴上毛茸茸的毛線帽子，護住她凍得通紅的耳朵尖，“其實保安是我叫過去的。因為你真的可能笨到找不到回家的路。”
“……”顧檸西有點驚訝，但更多的是生氣。
笨？
說誰笨？
“你不怕徐叔叔生氣嗎？非要捉弄我一頓。”
她實在是理解不了這人的腦回路。損人不利己的事情他還真幹得出來。
“你本不該來徐家。”他無謂地笑道，“這裏沒有正常人。”
顧檸西忽而擡起頭，眼眸裏滿是信任：“哥哥就很正常啊。”
徐筠除了經常性的失眠，也沒別的毛病了吧。
徐筠什麽也沒說，只是安靜無聲地繼續走。
他們繞回了徐家的後花園。
這裏的花花草草都是自由生長的。顧檸西只是在春天撒了點種子，就瘋長了滿滿一花園。現在早就過了開花的季節，陷入沈睡的植物覆蓋在雪被之下，默默等著春天的來臨。
顧檸西指著地上道：“那我許個願。哥哥能不能幫我找到開著的花？”
這要求有點過分。
深冬臘月裏，實在沒什麽植物能抵過料峭寒風。
“為什麽要花？”
徐筠微垂著眼，看向身後的小姑娘。
“不是你讓我許願的嗎？我看看靈不靈。”她終於笑了，眼睛彎彎的。
好像多說點不切實際的話，就能沖淡現實的不安似的。
“找不到也沒關系，你給我堆個大雪人我就原諒你。”
她擔心他會為難，把他拉到後院的空地上。
那邊的雪最幹凈也最蓬松，最適合堆雪人了。
徐筠俯身去收集雪球的時候。顧檸西環顧四周，只覺風光無限好。空氣也很清新。這麽大的雪，不做點什麽，也太可惜了。
她暗暗抓了一把雪，往他身上投去。雪球在他肩膀上碎裂開，無數小雪片掛在他的外套身上，像是毛茸茸的薄毯。
冰涼的雪讓他顯得更加白凈。
他似乎有些怔神，不知道她要幹什麽。
顧檸西往後退了一步，喊道：“哥哥，你沒玩過打雪仗嗎？”她這句話還沒說完，眼前便有鋪天蓋地的雪粒飛下來，洋洋灑灑鉆進了睫毛下，頸窩裏，還有耳鬢邊。涼絲絲的。
現在她身上也全是雪。
比徐筠還狼狽。
她擡擡頭，頭頂的樹枝正在搖晃。
上面的雪已經掉完了。
始作俑者松開了樹枝，嘴角仍然保持著上揚的弧度，視線從她身上掃過，湧出一絲笑意來。
“……”顧檸西手忙腳亂地拍著裙擺，一時間自顧不暇。
徐筠報覆完之後，繼續細心地搭建著雪人的身體。
他只需要晃一晃樹幹，沈甸甸的雪層就會掉下來，直直打在她身上。
根本沒法偷襲。
顧檸西不敢輕舉妄動了。
雪玩多了，衣服就濕透了。
她就守在他旁邊等。
好不容易等到一個大雪人成了型，她的心中又燃起了覆仇的欲望，悄悄爬到徐筠身後，雙手往前一推——
徐筠被她推倒在雪地裏，雪人殘缺的身體還在他腳邊，碎的不成樣子。
顧檸西忍不住笑了起來。她好像找到了童年時打雪仗的感覺。
在寂靜的雪夜，沒有煩惱，也無人打擾。
場面很混亂。顧檸西還在開心地笑，下一秒，雪裏伸出一只手，把她給撈了過去。
一陣天旋地轉，她被人壓在了身下，半個肩膀都陷入了雪中。
她的頭發亂糟糟的，唯有兩頰泛著粉紅，不住地喘著氣。
“找到了。”
徐筠撐在她腦袋旁邊的手動了一下，從她的發絲間捏出一束淡藍色的花。
被雪埋藏的，已經綻放的花朵。
雪裏面，居然是暖和的。
這個季節，還有花兒在悄悄開放。
顧檸西又驚又喜：“這麽靈？”
徐筠真的給她找到盛開的鮮花了？
嬌嫩的花瓣纏繞著綿綿的香味，和徐筠的氣息很像。
猶如開在雪地裏的藍玫瑰，帶著黎明前的最後一絲清冷。
她欣賞完花，才意識到了不對勁。
“哥哥你先讓我起來……”
顧檸西動了動胳膊，奈何被死死按住，根本動不了。
徐筠眼睫顫了顫，把那朵花仔細地別在了她的衣領上。
她的手被他緊緊握著，兩個人身上全是雪，哪還有赴宴歸來的樣子。
“報覆哥哥的感覺很好玩嗎？”他問。
“不好玩。”顧檸西拼命搖頭。
她就不該多生事端，結果把自己給定在這兒了。
“我們回家吧！”她再次試圖掙紮。
誰知道徐筠力氣那麽大，紋絲不動。
“散步散好了？”他又問。
“嗯嗯，散好了！”她拼命點頭。
“先不急。回家之前，我先回答一下你昨天的問題。”
他的鼻尖近在咫尺，俊美的容顏被無限放大，“西西不是想看一看哥哥對女生動心，墜入愛河的樣子嗎？”
大事不妙。
顧檸西渾身緊繃。
她又是什麽時候給自己挖的坑？
他牽起她的手，探上他的左胸膛。
溫熱的布料下，隱隱傳來迅疾的心跳聲。
他的手仍然暖暖的，一點點傳導給她溫度。
修長的關節下，骨骼和脈絡清晰可見。
他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她的唇，鼻尖幾乎要貼上她臉，近到讓她看不清。心臟快要從胸腔裏跳出來了，呼吸有點困難。她知道有什麽在靠近，但不知道該避開還是反抗，或者說，她根本不知道怎麽面對這種狀況。
只能感知到自己的鼻尖發癢，雪花融成了濕漉漉的熱氣，和他的溫度糾纏在一起。
“大概……就是這樣的。”他的嗓音啞啞的，喉結微動，溫熱的氣息拂面而來。濃密的睫毛像是蝴蝶扇動的翅膀，在她的臉上留下酥酥麻麻的癢。
顧檸西還沒說話，薄唇微張，便被封了口。
熟悉而柔軟的觸感，曾在夜裏出現過。
喧賓奪主的冷冽香氣，也曾無數次伴她入眠。
唔，好像還有一絲絲酒的甜味。
作者有話說:
妹妹初吻get
又是四章合一，有沒有人誇誇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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