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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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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V]

第33章

她回來的很晚,現在已經過了淩晨。外面還下著暴雨,她落魄得像只被遺棄在雨裏的小狗。

身上的裙子又薄又透,濕噠噠黏在身上,隱隱勾勒出身體曲線。

徐筠皺了皺眉,指尖本想去觸碰她的手,臨到跟前卻拐了個方向,僵硬地搭上她的袖子。

一片冰涼的觸感。

他觸電似的收回手指,垂落在腰側的手顫了顫,默默隱匿起來。

“沒打傘?”

他移開視線,撈起沙發上的薄絨毯,遞給她。

他以為,她的父母至少要送她過來的。

或者考慮到天氣,幹脆不讓她回來。

怎麽也不可能讓她淋雨。

顧檸西還是沒有說話。

她往裏走,靴子發出吸足水的咯吱聲。地板上留下一串清亮的水印。

徐筠不緊不慢地跟在她後面,順手關上了門。

“嗯,懶得打了。”

許久,顧檸西啞著嗓子道。

聲帶像被冰水浸泡過。

她嘴角抽動了一下,勾起一個苦苦的笑。

“我也不知道今天會下雨呀。”

徐筠耐心聽完她的話,問:“我的生日蛋糕呢?”

顧檸西搖搖頭,“沒了。”

“本來要買的。可是……顧欽他感冒了,他們就臨時轉頭去了醫院……”

顧欽一聲咳嗽,就能讓所有人慌神。

原本還打算為她慶生的那些人,瞬間被引走了註意力,最後一個都沒來成。

她知道顧欽身體弱,但卻沒想到一次小感冒也能讓他們大驚小怪成這個樣子。

顧家全家人都圍著兒子團團轉,又是掛號又是問診,折騰到後半夜。即便全都擠在醫院的躺椅上,也沒人想著回家休息。

兵荒馬亂的,像是在打仗。

女兒被扔在了遙遠的店裏,無人問津。

好像原本就不存在。

直到十二點剛過,那邊才打來道歉的電話:“不好意思啊西西,等到小欽輸完液要明天了。這事不能耽誤了,感冒萬一留下後遺癥怎麽辦……你的生日可以以後再補……再說以前又不是沒給你買過……這次主要是突發情況,實在是沒辦法了。你是姐姐,應該懂事,不會不開心的,對吧?”

顧檸西聽著電話那邊的情況,聽完這一串有理有據的說辭,笑容僵在嘴角。

最後她還是回道:“當然不會。你們先忙吧,我都行。”

她永遠都行。

生了病可以自己扛。

餓了可以自己做飯。

難過了也可以自己紓解。

那邊沈默了一下,“外面好像下雨了,你應該帶傘了吧?”

“帶了。”

“……那行,”那邊似乎也沒什麽可說的,“那先掛了。”

顧檸西關掉手機,沈默地看著面前空蕩蕩的桌子。

桌面上只有一個厚厚的菜單。

在服務員奇怪的目光下,她一個人坐了很久,遲遲沒有點菜。

她在等雨停。

其實有沒有傘都無所謂。

反正就算說了,他們也不會來送傘的。

天降暴雨,她沒有帶傘。被困在燈火通明的小餐館裏,無處可去。

她坐在最中間的位置上,一直等啊等,等到客人都走完了。

等到夜裏雨下得更大了。

最後也沒等到自己的生日蛋糕。

她還餓著肚子,她還沒有聽到他們的生日祝福。

這一年她成人了,無比的有紀念意義,卻無人關註。

這樣的結果,是否預示著她獨立的開始呢。

她自己下了單,付了款,隨便吃了點白米飯填肚子。

然後在飯點打烊之前離開了。

飯店老板是個熱心腸,他出門攔住她:“小姑娘,外面還下著雨呢,你是不是沒帶傘?這有把傘,你先拿走吧。”他笑呵呵道,“下次記得還回來就行。”

她僵著身子,瞥了一眼老板手裏的那把傘,搖了搖頭。

置氣一般,婉拒了老板的好意。

不是自己的東西,總要還回去的。

想要一點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太難。

她寧願自己花錢買一把。

老板喃喃自語:“這小姑娘……唉。”

似乎是在笑她倔。

“叔叔,這附近還有營業的蛋糕店嗎?”

顧檸西回頭問了他一句。

才短短幾秒,她的頭發就濕了個透。

老板好像很無奈:“這都幾點了,我都要關門了。街上肯定一個蛋糕店都沒了,明天再買吧,啊,現在趕快回家吧。大晚上的還下著雨,多遭罪。”

*

“哥哥,我真的有去給你買蛋糕。”顧檸西皺起眉,嘴唇幾乎要被咬破,“可是都關門了,我一個也沒買到。”

室內有些冷,她不住地顫抖,勉強笑了笑,“明明走之前答應好的。”

徐筠的視線落在她被凍得發白的手上。

雨滴順著經脈的紋路滾落在地板上,迸濺出細碎的水花。

他擡步上前,鞋子將水印碾碎,垂眸道:“沒有也可以。”

人回來就行。

他還以為她不想回來了。

“沒有也不可以。”顧檸西搖頭,“答應好的,不可以食言。”

她反感這種過於隨便的態度。

就是這種妥協,一次次把她從世界中心推開,將位置讓給了更重要的人。

她沒有完成承諾,所以她忐忑,愧疚,無法釋懷。

但最後發現,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樣在乎承諾。

她胡思亂想著,思緒不知飄到了哪裏,眉心依然微蹙著。

“你怎麽了?”

徐筠觀察著她的神色。

為什麽他原諒了她,她卻仍然不開心?

人的情緒,有時候變幻的太快,甚至反常。

顧檸西擡起頭,鼻尖一酸,悲傷的眼睛下,忽然淌出兩道清晰的淚。

滾燙滾燙的,根本收不住。

她蹲下身子,用袖子揉著眼睛,努力把淚水止住。

如果沒有看見她的表情,幾乎以為她只是累了而已。

哭真的好丟人。

好在蹲下以後,就沒人能看見她哭了。

她聽見徐筠的聲音在上方響起,聲線平和,“發生什麽事了嗎?”

沒有,沒發生什麽事。

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個樣子。

就是她心靈忽然脆弱了一下而已。

因為她很想當那個“更重要的人”。

哪怕一次也好。

她不希望自己是一個,隨時可能會卑微到塵埃裏,變得毫無意義的人。

她問:“哥哥,爸爸媽媽會接我回去嗎?”

生了病,他們也會為她籌錢做手術嗎?

她感冒,顧家人也會守在醫院裏照顧她嗎?

“……”

徐筠一時竟不知該從何說起。

“你今天太激動了。”他漠漠道,“不用憂慮那些沒有發生的事。”

難道很難回答嗎?

事實不證自明。

她其實心裏一直都明白。

顧家為什麽不接她回去?

當年,她占用了顧家“獨生子女”的名額。

顧欽的出生,需要東躲西藏,掩人耳目。他們已經為了生二胎失去了工作,顧家不可能再讓她一個養女,搶走屬於他們親生孩子的資源。

把她送走,是為了躲過盤查,也是為了躲避對她的責任。

盡管現在政策已經寬松,顧欽可以光明正大地活著。但,顧家已經不打算再接她回去了。

就算沒有徐家,就算沒有徐若川,她也會被隨便扔到世界哪個角落,變成一抔沒有價值的塵土。充其量,當別人高升的墊腳泥。

真的是,讓人感到酸楚的偏心。

“別哭了。”他遞過來一杯溫水,“根本不值得。”

確實不值得。

顧檸西也覺得不值得。

她也不想哭。

顧檸西哽咽道:“……就是很難過。”

沒有理由的難過。

難過永遠是因為在乎,人們總在傷害在乎自己的人。

若能早點清醒,便不會如此耿耿於懷。

“他們畢竟撫養了你,並非對你一點感情也沒有。”

徐筠少見地心平氣和。

他捏著水杯的手微微發白,克制地站在離她一米遠的距離。

“是啊。”顧檸西吃力地點頭,“他們誇我堅強,誇我獨立。我像顧欽這麽大的時候,已經可以自己去藥店抓藥了。”

人們善於為自己的私心尋找借口。

他們說顧欽年紀還小需要人照顧,他們說她是大孩子要學會懂事。

卻沒想過,她也曾是那個年紀過來的,卻從沒得到過同等的待遇。

什麽誇獎,什麽懂事,都是……赤/裸/裸的謊言。

“退一步講,如果他們不想要你,當初可以不去福利院領養你。”

徐筠皺眉,最終換了個說法。

顧檸西終於笑了一下,表情更加悲傷,“你有沒有聽說過一種說法。”

“生不出孩子的夫婦,只要領養一個女兒,過不了幾年就能懷孕,擁有一個自己的孩子。”

“因為那個女孩命裏是有兄弟姐妹的。她被收養以後,自然也會把其他孩子帶過來。”

徐筠皺起眉。

這種民間的迷信說法,毫無科學依據。

但是,也只有這個原因能解釋,那群愚昧的人做出的愚昧的事。

這個傳聞,是顧檸西從鄉鎮的洗菜大媽口裏聽來的。

大人在小孩面前說話往往沒有顧忌。各種稀奇古怪的傳聞,都能在她耳朵裏過一遍。

包括能生兒子的秘方。

只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她一記,就記了這麽多年。

那個陽光燦爛的午後,顧檸西傻楞楞看著她,也不知道聽懂沒有。洗菜大媽笑著恐嚇她:“等到你弟弟出生,你爸媽可就不要你嘍~”

彼時韓美華剛查出來懷孕,懷的是個兒子。

她不過是顧欽的“引子”。沒想到真的為顧家引來了一個兒子。

大媽對年幼的她說出這種話,居心不明。顧檸西也無暇揣測。她只記得當時的自己像個被揉搓得皺皺巴巴的小團子,懷裏的破小熊幾乎要垂到地面上去。眼睛裏滿是惶恐和害怕,還有一臉委屈。

差點就要嚎啕大哭。

幾個大媽反而笑的花枝亂顫,眼睛裏摻雜著善意與譏諷。熱辣的太陽下,那一口鑲金牙閃爍著的耀眼金光,永遠停在了她的腦海裏。

她的爸爸媽媽,不要她。

她真的,只剩下哥哥了。



作者有話說:

今天更三章~分別在14點,15點,16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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